第35章 情报的价格

【天启四百二十七年·十月初九·午时·清溪镇·听泉楼】

传话的还是那个跛脚老汉。

今天早晨,陈老头照例在药库搬药,跛脚老汉一瘸一拐地从后厨绕到了药库外面的小路上,假装歇脚,等陈老头出来倒药渣的时候,低声说了一句:“那位贵人说,午时再去一趟。”

陈老头倒完药渣,回到药库里,把空桶放回角落。

浑浊的老眼盯着药架上整整齐齐的灵药瓶罐,脑子里已经在飞速运转。

第二次见面。

主动约的。

说明昨天投喂的那些碎片不够,慕容雪想要更多。

这在预料之中。

天机楼做生意,讲究的是信息的完整性和可验证性,昨天给的那些零散碎片,能和密探的数据对上,但还不够拼出完整的画面,一个精明的情报贩子不会满足于碎片,一定会追着信源挖到底。

所以今天的策略很简单:挤牙膏。

每一条信息都要让慕容雪费力气去\"撬\",每撬出一条就要付一次钱,让天机楼楼主觉得,这个贪财的老杂役就像一块被灵石驱动的磨盘,投一块转一圈,投两块转两圈,不投不转。

越是这样,慕容雪就越觉得掌控了主动权。

因为在聪明人的认知里,一个纯粹被利益驱动的棋子,是最安全的棋子。

午时。

陈老头准时出现在了听泉楼后门。

换了和昨天一样的旧棉袍,三个补丁,洗白的布带,干净的布鞋,弓着腰,低着头,碎步上了三楼。

走廊里那个灰衫护卫还在,锐利的目光扫了一眼,侧身让开。

雅间的门这次是关着的。

陈老头在门口停了两息,轻轻叩了三下。

“进来。”

慵懒的女声从里面传出来,和昨天一样,每个字都拖着尾音。

推门进去。

雅间的布置和昨天没什么变化,红木圆桌,四把椅子,半开的窗户,溪水声,桌上的茶换了一壶新的,蜜饯换成了一碟杏干,花生还是花生。

慕容雪坐在窗边的同一把椅子上,姿态和昨天几乎一模一样,赤足搭在对面椅子扶手上,紫黑色长裙的高开叉露出一条完整的长腿,深V领口挤出的乳沟在午后的阳光里投下了一道浅浅的阴影。

唯一不同的是,今天的头发用一根紫玉簪子松松挽了起来,露出了修长白皙的脖颈和精致的锁骨。

几缕碎发还是垂在脸侧,像是故意留的。

陈老头的目光从地面抬起一寸,扫了一眼那根紫玉簪子,又低了下去。

“楼……楼主大人。”

“坐。”

慕容雪朝对面的椅子抬了抬下巴。

陈老头犹豫了一下,弓着腰挪到了椅子旁边,没有坐下,而是半弯着身子搭了个边,屁股只沾了椅面的三分之一,像是随时准备站起来。

慕容雪看到了这个姿态,桃花眼里闪过了一丝几不可察的轻蔑。

“别这么紧张,又不是要吃了你。”

“老奴……老奴第一次坐这么好的椅子,不习惯。”

慕容雪没有接这句话,伸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没有给陈老头倒。

这个细节被陈老头记在了心里。

不倒茶,说明在慕容雪的认知里,这个老杂役不配和天机楼楼主平起平坐,连一杯茶的礼节都不需要。

好。

越是这样越好。

“昨天你说的那些,我验证了一部分。\"慕容雪端着茶杯,语气不紧不慢。\"灵石消耗的数据基本对得上,章逸然的事也查到了一些,确实是九月底出的事。”

“那……那就好。”

“但不够。”

慕容雪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桃花眼直视着陈老头。

“你昨天说,宗主在闭关,灵石大量调往静修殿,我需要更具体的信息。”

“什么……什么样的具体?”

“比如,灵石调往静修殿的频率,是固定的还是不规律的?每次调运是谁负责?调运的路线经过哪些地方?静修殿周围的防御禁制有没有变化?”

四个问题,一口气问出来,每一个都精准地指向了一个核心:静修殿里到底在发生什么。

陈老头的身体缩了缩,搓了搓手。

“楼主大人……这些老奴不是都知道。”

“你知道多少说多少。”

“那……价钱呢?”

慕容雪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不是笑,是一种介于不耐烦和好笑之间的表情。

“一条信息五十块灵石,和昨天一样。”

“楼主大人……昨天那五十块是定金,今天的信息比昨天的更细,更难打听,风险也更大,老奴觉得……”

“觉得什么?”

“一条……一百块?”

慕容雪盯着陈老头看了两息。

那双桃花眼里的审视像是一把尺子,在度量这个佝偻老头的贪婪到底有多深。

“你倒是会涨价。”

“老奴……老奴也是拿命在换,万一被宗门里的人发现老奴在外面卖消息……”

“行,一百。”

慕容雪从袖中取出了一个比昨天大一圈的布袋,放在桌上。

“先给你两百,你回答我四个问题,一个五十,答得好,后面再加。”

陈老头的浑浊老眼盯着那个布袋,喉结上下滚动了两下。

“楼主大人……刚才说一百一条的。”

“我说的是四个问题两百块,打包价。”

“这……”

“爱答不答。”

慕容雪端起茶杯,慢慢地抿了一口,桃花眼里的不耐烦又多了一分。

陈老头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犹豫,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行……行,楼主大人说了算。”

“第一个问题,灵石调运的频率。”

“不……不固定。\"陈老头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偷偷说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有时候十天一次,有时候七八天一次,最近这半个月……差不多五天就调一次了。”

“加快了?”

“是。”

“从什么时候开始加快的?”

“大概……九月底,章师兄出事之后。”

慕容雪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九月底。

章逸然走火入魔的时间,和灵石调运频率加快的时间重合。

“第二个问题,每次调运是谁负责?”

“周执事。”

“周执事?”

“药库的管事,姓周,在宗门里管了很多年药库和灵石库房,灵石调运一直是周执事亲自押送,不让别人碰。”

“这个周执事,修为多少?”

“筑……筑基后期。”

“一个筑基后期的执事,负责押送灵石?没有更高修为的人跟着?”

“以前有的,以前大师兄会跟着一起押送,但大师兄出事之后……就只剩周执事一个人了。”

慕容雪的桃花眼微微眯了起来。

一个筑基后期的执事,独自押送大量灵石,没有更高修为的人护送。

这说明什么?

说明玄玉宗的高阶修士人手不够了。

或者说,有能力护送灵石的人,都在忙别的事。

比如,守护闭关中的宗主。

“第三个问题,调运路线。”

“从灵石库房出来,走内门甬道,经过演武场后面的小路,上后山的石阶,一直到静修殿的外门,周执事把灵石箱子搬进去,然后就出来了,前后大概半个时辰。”

“静修殿的外门,有禁制吗?”

“有,老奴远远看过,外门上有一层淡金色的光,应该是某种防护禁制,周执事每次进去都要拿一块令牌贴在门上,光才会散开。”

“令牌什么样?”

“老奴……老奴离得远,看不清楚,好像是玉质的,巴掌大小,上面有纹路。”

慕容雪沉默了几息,手指无意识地转着茶杯。

“第四个问题,静修殿周围的防御禁制,有没有变化?”

“这个……老奴不太懂禁制,但老奴能看出来的是,以前静修殿周围百丈之内是不让人靠近的,现在这个范围扩大了,大概……两百丈?老奴有一次搬药走近了一点,就被巡逻的师兄赶走了。”

“巡逻的人增加了?”

“好像是,以前只有两个人轮班,现在变成了四个。”

慕容雪放下了茶杯,靠回椅背上。

四条信息,在脑子里迅速拼接。

灵石调运加快,频率从十天一次缩短到五天一次,负责人是一个筑基后期的执事,独自押送,无高阶修士护送,静修殿外门有禁制,需要令牌才能进入,防御范围扩大了一倍,巡逻人数翻倍。

所有这些都指向一个结论:静修殿里正在发生某种极其消耗灵力的事情,而且这件事的规模在持续扩大。

如果是闭关突破大乘……

合体后期冲击大乘境,灵力消耗确实会极其恐怖,扩大防御范围和增加巡逻也说得通,突破时的灵力波动可能会伤及无辜。

但有一个矛盾点。

如果宗主在闭关突破,为什么灵石消耗是在\"加速\"而不是\"稳定\"?

正常的闭关突破,灵力消耗应该是一条先升后平的曲线,初期消耗大,进入稳定状态后消耗趋于平稳。

而玄玉宗的灵石消耗是一条持续上升的曲线。

五天一次,还在加快。

这不像是在\"积蓄\"灵力,更像是在\"流失\"灵力。

慕容雪的指尖在桌面上划了一道弧线,眉头微微蹙了一下,又很快松开了。

“你说的这些,和我手里的数据基本吻合。”

把桌上的布袋推了过去。

陈老头伸手去拿,这次没有昨天那么急切,但手指碰到布袋的一瞬间还是微微颤了一下,像是在克制某种贪婪的冲动。

“谢……谢楼主大人。”

“先别急着谢。\"慕容雪的声音变得慢了一些,每个字之间的间隔拉长了,像是在斟酌用词。\"我再问你一件事,这件事不算在刚才的四个问题里,你可以选择不回答。”

“楼主大人请说。”

“你觉得,裴清宗主……真的在闭关突破吗?”

这个问题问得很轻,轻到像是随口一提。

但陈老头的脊背微微绷了一下。

这一绷也是演出来的。

“老奴……老奴不懂这些,老奴只是个搬药的。”

“我不是问你懂不懂,我是问你觉得。\"慕容雪的桃花眼盯着陈老头的脸,像是在读一本书。\"你在宗门里待了这么多年,宗主平时是什么样的人,你应该比我清楚。”

陈老头沉默了几息。

搓了搓手,又搓了搓,粗糙的掌心发出了沙沙的摩擦声。

“宗主……宗主是老奴见过的最厉害的人。”

声音里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敬畏。

“老奴在宗门里搬了很多年的药,见过宗主的次数不多,但每次见到,都觉得……不敢抬头看。”

“宗主身上有一种气势,老奴说不上来是什么,就是……让人觉得,站在宗主面前,自己什么都不是。”

慕容雪微微点了点头。

合体后期的修士,那种压迫感是刻在骨子里的,即便收敛了灵压,周围的人也能本能地感受到一种无形的威压。

“但是……”

陈老头的声音突然变小了,小到几乎听不见。

“但是什么?”

“最近……老奴有一次在后山小路上远远看到宗主,就是九月中旬的事,宗主从静修殿出来,走在小路上,老奴赶紧躲到了树后面,不敢让宗主看到。”

“然后?”

“老奴躲在树后面,偷偷看了一眼……宗主走路的样子……好像和以前不太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陈老头的浑浊老眼左右看了看,像是在确认没有人偷听。

“以前宗主走路,脚不沾地的,老奴不知道那叫什么,就是……脚尖好像悬在地面上面一点点,走起来没有声音。”

“御风步。\"慕容雪接了一句。

“对对对,就是那个。\"陈老头连连点头。\"但那次老奴看到的……宗主的脚是踩在地上的,实实在在踩在地上,还有声音。”

慕容雪的手指停了下来。

御风步是合体境修士的基本身法,灵力内蕴于足底,行走时自然浮于地面,这不是刻意施展的术法,而是修为到了那个层次之后的自然状态,就像呼吸一样不需要刻意控制。

如果裴清走路时脚踩在了地上……

要么是她刻意收敛了灵力。

要么是她的灵力出了问题。

“你确定你看到的是宗主?不是别人?”

“确定。\"陈老头的语气很坚定。\"宗主的……样子,老奴不会认错,那头黑发,那身银白色的裙子,还有……”

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像是在犹豫该不该说。

“还有什么?”

“还有宗主的脸色,比以前白了很多,不是那种……好看的白,是那种……病了的白。”

慕容雪沉默了。

指尖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着,节奏比昨天快了一些。

“这件事,你跟别人说过吗?”

“没……没有,老奴不敢。\"陈老头连连摇头。\"老奴就是个搬药的,宗主的事情,老奴哪里敢乱说,要不是楼主大人给灵石……老奴打死也不会说的。”

“嗯。\"慕容雪点了点头,从袖中又摸出了一块灵石,单独放在了桌上。\"这条算额外的,一百块。”

陈老头的眼睛亮了一下,伸手去拿。

这次慕容雪没有拦。

灵石被粗糙的大手攥住,塞进了怀里,和之前的布袋挤在一起。

“谢……谢楼主大人。”

“行了,别谢了。\"慕容雪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不耐烦。\"我问完了,你有什么要问的吗?”

陈老头搓了搓手,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楼主大人……老奴有个事想问,但不知道该不该问。”

“问。”

“老奴……老奴在宗门里卖消息给楼主大人,万一被发现了,老奴这条命就没了。”

“所以?”

“所以老奴想知道……楼主大人在玄玉宗里,除了老奴之外,还有没有别的人?”

慕容雪的桃花眼闪了一下。

“你问这个做什么?”

“老奴……老奴怕撞上。\"陈老头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很真实的恐惧。\"如果楼主大人在宗门里还有别的眼线,万一那个人发现老奴在偷看灵石库房的记录,或者万一老奴和那个人在某个地方碰上了,互相不认识,闹出了动静……”

“你想多了。\"慕容雪打断了陈老头的话,语气淡淡的。\"天机楼的规矩,眼线之间互不知晓,这是最基本的安全原则,你不需要知道有没有别人,你只需要做好你自己的事。”

“是……是,老奴明白。”

陈老头点了点头,但脸上的忧虑没有完全消散。

“那……老奴再问一个。”

“说。”

“楼主大人昨天说,欲宗最近不太安分,在南疆收购血祭材料,老奴想知道……欲宗和玄玉宗之间,是不是有什么过节?”

慕容雪看了陈老头一眼,嘴角微微上翘。

“你一个搬药的,关心欲宗和玄玉宗的关系?”

“老奴……老奴就是怕。\"陈老头的声音更小了。\"如果欲宗要对玄玉宗动手,老奴这种小人物,跑都来不及跑,老奴想提前知道一些,好……好早做打算。”

“早做打算。\"慕容雪重复了这四个字,桃花眼里闪过了一丝玩味。\"你这个人,胆子是真的小。”

“老奴活了这么多年,就是靠胆子小才活到现在的。”

慕容雪笑了一声,不是大笑,是从鼻子里哼出来的一声轻笑,带着明显的轻蔑。

“欲宗和玄玉宗的关系,天下皆知,正魔对立了几百年,裴清宗主是正道之首,欲宗老祖是魔道之首,两边不对付是常态。”

“但最近……”

慕容雪顿了一下,像是在考虑该说多少。

“最近欲宗的动作比以往频繁了一些,不只是南疆的血祭材料,东海那边也有欲宗弟子在活动,具体做什么还在查。”

“东……东海?”

“嗯,东海。\"慕容雪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不过这些跟你没关系,欲宗老祖要动手,也不会先打玄玉宗,玄玉宗有裴清在,合体后期的修为,欲宗老祖不会傻到正面硬碰。”

陈老头的浑浊老眼微微闪了一下,随即恢复了木讷。

“那……那就好,那就好。”

连连点头,一副松了口气的样子。

但心里已经把\"东海\"这两个字刻进了脑子里。

欲宗在南疆收购血祭材料,在东海也有弟子活动。

两线并进。

如果是在准备大动作,两线并进意味着规模不小。

而慕容雪说\"欲宗老祖不会先打玄玉宗\",理由是\"裴清合体后期\"。

这句话里藏着一个关键信息:天机楼目前仍然认为裴清的修为是合体后期。

天机楼还没有发现裴清修为尽失的真相。

好。

非常好。

“楼主大人……老奴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你问题真多。\"慕容雪的语气里不耐烦又多了一分。

“最……最后一个,真的最后一个。\"陈老头搓着手,脸上堆起了一种讨好的笑。\"楼主大人的人,在这镇上待多久?老奴的意思是……老奴要是有了新消息,是用那个玉牌传,还是来这里当面说?”

“我明天就走。\"慕容雪端起茶杯。\"以后用玉牌传讯,十天一次,如果有特别重要的消息,可以随时传。”

“那……如果老奴传了消息,楼主大人怎么给老奴灵石?”

“每个月初一,你到镇上的杂货铺\'福记\',柜台后面有一个暗格,灵石会放在里面,用你的灵力印记打开就行。”

“福记杂货铺……\"陈老头念了一遍,点了点头。\"老奴记住了。”

“还有。\"慕容雪放下茶杯,声音变得冷了一度。\"有一件事我要提醒你。”

“楼主大人请说。”

“天机楼的眼线,只有天机楼自己知道,如果你把和我的交易告诉了任何人,不管是宗门里的人还是宗门外的人,天机楼会知道。”

“老奴……老奴不敢。”

“不是敢不敢的问题。\"慕容雪的桃花眼直视着陈老头,眼底的慵懒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像是在看一只蚂蚁的目光。\"天机楼的规矩,背叛者,不论修为高低,不论逃到天涯海角,都会被找到。”

“是……是,老奴明白。”

陈老头的身体缩了缩,肩膀微微发抖。

这个发抖是演出来的。

但演得很真。

慕容雪看着那副瑟缩的模样,嘴角微微翘了翘,眼底重新浮上了慵懒和轻蔑。

一个练气后期的老杂役,被几句威胁就吓得发抖,这种人不需要忠诚来绑定,只需要恐惧和贪婪就够了。

恐惧让他不敢背叛。

贪婪让他持续提供情报。

最廉价的棋子,往往最好用。

“行了,去吧。\"摆了摆手。\"记住,十天一次,从后门走。”

“是,是。”

陈老头弓着腰,从椅子上站起来,碎步退到了门口。

退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楼主大人……老奴多嘴问一句。”

“又来?”

“楼主大人这次来,就是为了查玄玉宗的事吗?”

慕容雪的桃花眼微微眯了起来。

“你管这么多做什么?”

“老奴……老奴就是好奇。\"陈老头搓着手,脸上的讨好笑容更浓了。\"楼主大人是天机楼的大人物,亲自跑到这种小地方来,肯定是有大事,老奴想知道……是不是玄玉宗出了什么大问题?”

“天机楼关注的事情很多,玄玉宗只是其中之一。\"慕容雪的回答滴水不漏。\"你不需要知道原因,你只需要做好你的事。”

“是……是。”

陈老头又弓了弓腰,转身出了雅间。

脚步声沿着走廊渐渐远去。

雅间里安静了下来。

慕容雪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脑子里在飞速整理刚才获得的信息。

灵石调运频率从十天缩短到五天,且仍在加快,负责人周执事,筑基后期,独自押送,无高阶修士护送,静修殿外门有禁制,需令牌开启,防御范围扩大一倍,巡逻人数翻倍。

最关键的一条:裴清走路时脚踩在了地上。

御风步消失。

这不是一个小细节。

合体后期的修士,御风步是本能,除非刻意压制,否则不可能消失,而一个正在闭关突破的修士,没有理由刻意压制自己的基本身法。

除非……灵力出了问题。

慕容雪睁开了眼睛,从袖中取出了传讯玉简。

“补充情报:裴清近期疑似灵力异常,御风步消失,面色苍白,灵石消耗持续加速,不符合正常闭关突破曲线,初步判断:非闭关突破,可能为功法反噬或外伤未愈,继续深查,优先级提升至甲等。”

玉简闪了一下,信息传出。

收好玉简,重新闭上了眼睛。

嘴角的弧度没有消失。

那个叫\"陈老头\"的老杂役,贪财,胆小,见钱眼开,问什么都要先谈价钱,被威胁几句就缩成一团。

给几块灵石就能让他把亲娘卖了。

这种人,天机楼的情报网里有成百上千个,遍布天下各大宗门,每一个都是最不起眼的底层存在,每一个都是一只不知疲倦的蚂蚁,日复一日地搬运着碎片情报。

蚂蚁不需要知道全局。

蚂蚁只需要搬运。

慕容雪在心里给\"药虫\"这枚棋子做了最终评估:可靠度中等,贪婪度极高,智力有限,可长期使用。

不值得多花心思。

……

听泉楼后门。

陈老头从后门走出来,踏上了青石板路。

午后的阳光照在古铜色的面孔上,沟壑纵横的皱纹里积着细碎的阴影。

弓着的腰没有马上直起来。

因为听泉楼二楼的窗户是开着的,虽然慕容雪在三楼,但那个灰衫护卫的位置不确定,小心无大错。

沿着青石板路走了约莫两百步,拐进了一条窄巷。

巷子两边是民居的土墙,头顶是晾晒的衣物,阳光被切成了一条一条的光带。

确认前后无人。

弓着的腰直了起来。

浑浊的老眼里,那层卑微、贪婪、胆怯的薄膜被一层一层地揭掉了,像是蛇蜕皮一样,露出了底下阴沉的、锐利的、像是一把被藏在破布里的刀的目光。

嘴角勾起了一丝冷笑。

不是大笑,不是狞笑,是一种极其克制的、像是在品味一杯好酒的冷笑。

两次见面,收获远超预期。

表面上看,慕容雪掌控了全局:花了三百五十块灵石,收买了一个贪财的底层内鬼,获得了大量玄玉宗内部情报,调查方向大幅缩小。

但实际上呢?

陈老头在心里把两次对话中从慕容雪嘴里套出来的信息一条一条地过了一遍。

第一条。

“天机楼的规矩,眼线之间互不知晓。”

这句话本身就是一条情报。

天机楼在玄玉宗内部可能还有其他眼线,但眼线之间互不知晓,意味着即便有其他眼线,也不会和陈老头产生交叉,更重要的是,这句话暴露了天机楼情报网的运作模式:分散式、单线联络、眼线之间互相隔绝。

这种模式的优点是安全,缺点是信息汇总全靠中枢,也就是慕容雪本人。

如果中枢被误导,整个网络收到的就都是假消息。

第二条。

“欲宗老祖不会先打玄玉宗,玄玉宗有裴清在,合体后期的修为。”

天机楼目前仍然认为裴清的修为是合体后期。

这是最关键的一条。

天机楼已经察觉到了灵力衰减和灵石消耗异常,但还没有触及核心真相,慕容雪的初步判断是\"功法反噬或外伤未愈\",离\"修为尽失\"还有很远的距离。

好。

只要这个判断不被纠正,裴清的秘密就还是安全的。

而纠正这个判断的唯一途径,就是近距离接触裴清本人,感知灵力波动。

天机楼的密探做不到这一点。

而陈老头通过传讯玉牌投喂的信息,会持续把慕容雪的判断引向\"功法反噬\"的方向,远离真相。

第三条。

“东海那边也有欲宗弟子在活动。”

南疆加东海,两线并进。

欲宗老祖在布一个大局。

这条信息的价值不在于欲宗本身,而在于它揭示了一个趋势:天下局势正在从平衡走向失衡,而失衡意味着混乱,混乱意味着机会。

第四条。

“每个月初一,福记杂货铺,暗格取灵石。”

天机楼在清溪镇有一个固定的情报中转点。

福记杂货铺。

这个信息本身不重要,但它是一个线头,顺着这个线头,可以摸到天机楼在这一带的情报网络布局。

第五条。

也是最微妙的一条。

慕容雪的态度。

两次见面,慕容雪从始至终都没有正眼看过陈老头。

不倒茶,不用敬称,说话时带着不加掩饰的不耐烦和轻蔑,威胁时像是在训斥一条狗,给灵石时像是在打发一个乞丐。

天机楼楼主,化神初期的修为,掌控天下情报的女人,在面对一个练气后期的老杂役时,连最基本的警惕心都没有。

因为在慕容雪的世界里,练气后期的蝼蚁不配被警惕。

蝼蚁只配被利用。

这就是慕容雪最大的弱点。

聪明。

太聪明了。

聪明到认为自己不可能被一只蝼蚁算计。

陈老头站在窄巷里,午后的阳光在脚边投下了一道长长的影子。

浑浊的老眼望向巷口的方向,那是听泉楼的方向,慕容雪应该还在三楼的雅间里,闭着眼睛,品着茶,在心里给\"药虫\"打分。

可靠度中等,贪婪度极高,智力有限,可长期使用。

嘴角的冷笑又深了一分。

聪明的女人。

但聪明人最容易被自己的聪明骗了。

陈老头把怀里的灵石和布袋掏出来,数了数,三百五十块下品灵石,加上一枚传讯玉牌。

灵石不重要。

重要的是那枚玉牌,和玉牌背后连着的那张遍布天下的情报网。

从今天开始,天机楼收到的关于玄玉宗的每一条情报,都要经过陈老头的手。

真的,假的,半真半假的,全部由陈老头来决定。

而慕容雪本人,也已经被纳入了一张更大的网里。

只是这张网的线还没有收紧。

还不到时候。

陈老头把灵石和玉牌重新塞回怀里,弓起了腰,低下了头,迈着碎步走出了窄巷。

走出巷口的一瞬间,目光扫过了远处听泉楼三楼的窗户。

窗户还开着,紫黑色的裙角在窗框边若隐若现。

那个G罩杯的身材,那条从高开叉里露出来的长腿,那双涂着淡紫色指甲油的赤足。

陈老头的浑浊老眼里闪过了一丝极其隐蔽的、和策略无关的光。

很快就被压了下去。

现在不是想那些的时候。

但总有一天会是的。

脚步踏上了上山的石阶,一步一步,不快不慢。

佝偻的身影在午后的阳光里越来越小,像一只灰扑扑的老蚂蚁,沿着石阶慢慢爬回了自己的巢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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