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阳光斜照襄阳城南,将街面上的青砖映出一层淡淡的金芒,襄阳城内连日来的阴冷寒意被这难得的晴好驱散了几分。
位于长街闹市的云泰商号门前依旧热闹非凡,车水马龙,进出的皆是两路行商与本地的富贾。
黄蓉此次独自前来,她仅着一身素净的青布罗裙,身段却被那掐腰的剪裁勾勒得玲珑有致,外罩一件淡黄色披风,头戴一顶垂丝帷帽。
轻纱掩面之下,外人根本瞧不清这位名动天下的美少妇的惊世容颜,只能隐隐看到一双澄澈如秋水般的杏眸。
她步履轻盈,跨过商号那高高的朱漆门槛,直入大堂。
这大堂内陈设豪奢,空气中弥漫着犀角、麝香、老山檀等各色名贵药材与香料混杂的浓郁气味。
此时正值午后生意最红火的当口,几个身穿绫罗绸缎的临安富商正围在几处柜台前,在一众伙计唾沫横飞的推介下,挑剔地翻看着刚到的北地皮毛与南海珍珠。
然而,当黄蓉那婀娜窈窕的身影踏入大堂的刹那,喧闹嘈杂的空气仿佛有一瞬间的凝滞。
那几个平日里自诩见多识广、在风月场里打滚的富商行贾,不知怎的,目光竟齐刷刷地被那抹青素的身影吸引了过去。
虽有帷帽轻纱遮面,可那淡黄披风下若隐若现的饱满酥胸、盈盈一握的纤细蛮腰,以及行进间如弱柳扶风却又端庄高贵的步态,无一不散发着成熟少妇独有的惊世风韵。
那是寻常青楼女子或小家碧玉绝无可能拥有的绝代气度。
“啧啧,这又是哪家大户的少奶奶,这身段……真真是勾人魂魄。”一个挺着将军肚的绸缎商连手中的珍珠都忘了看,一双贼眼死死黏在黄蓉那挺翘饱满的丰臀上,忍不住咽了口唾沫,低声对同伴调笑道。
“小声点!你瞧她手里那根竹杖,碧绿晶莹的,瞧着可不像是凡物。况且这妇人虽是一个人,那通身的气派,怕是来头不小,别给自己招了祸事。”身旁的同伴赶忙扯了扯他的衣袖,可自己的目光却也有些挪不开,顺着黄蓉裙摆微荡的弧度一路往上。
旁边的两个年轻小伙计更是看直了眼,原本利落的奉茶动作都慢了半拍,险些将滚烫的茶水泼在顾客身上,惹来一阵低声的咒骂。
大堂内的各色目光交织,有惊艳、有艳羡、亦有市井男人那按捺不住的贪婪与淫邪,可偏生黄蓉神色自若,那一股凛然不可犯的清冷气场,硬是让这满堂的登徒子只敢拿眼神远观,无一人敢上前唐突造次。
黄蓉目不斜视,对周围那些饱含色欲与惊叹的目光早已习以为常。
她跨步上前,在一处无人敢僭越的红木主柜台前站定,吐字清音道:“劳烦掌柜,请问贵商号的刘三益刘老板,可在店中?”
声音清脆动听,宛如黄莺出谷,在这嘈杂的大堂内显得异样清晰。
里间的湘竹门帘登时微微一响,一个圆滚滚、硕大无朋的身影正掀帘而出,正是恰巧在后堂听见动静的刘三益。
他生得极胖,一身暗花锦袍被浑身的肥肉撑得紧绷绷的,腰间扎着一根坠着通透玉佩的玉带,整个人远远望去活像个会移动的肉大虫。
刘三益眯着那一双陷在肥肉里的细眼往柜台前一瞧,看清了那帷帽轻纱下隐约露出的绝美轮廓,而当他的视线落在女子柔荑中握着的那根看似寻常、却碧绿晶莹的绿竹杖上时,那张满是油光的胖脸瞬间煞白。
他两腿一软,险些在门槛上绊个跟头。
这胖子在襄阳城商海浸淫多年,如何认不出这名震江湖的丐帮帮主信物?
他顾不得大堂内还有诸多贵客在场,慌慌张张地小跑上前几步,浑身的肥肉随着他的步子剧烈乱颤,一张胖脸上堆满了不知所措的惊恐与极尽谄媚的奉承,对着黄蓉便是长揖到地:“小人刘三益……真、真是瞎了狗眼!不知黄帮主大驾光临,真是有失远迎!该死,该死!”
这一幕落在方才那些嘴碎的商贾眼里,登时吓得几人脸色发青。
方才调笑黄蓉身段的绸缎商更是双腿直打哆嗦,赶忙低下头,连账也不结了,灰溜溜地往大门外蹭去。
能在襄阳让云泰大老板吓成这般模样的“黄帮主”,除了那位名震天下的丐帮女主、郭靖郭大侠的夫人,还能有谁?
黄蓉隔着轻纱将周围人的神态尽收眼底,她微微一笑,抬手虚扶,语调温柔安抚道:“刘掌柜不必惊慌。听闻前些日子,贵商号有一批极为贵重的南疆货物在运送途中出了差池,以至于闹出了后来的大误会。此物事关我丐帮百年名誉与白老舵主的清白,我既为帮主,自然责无旁贷。今日特来向刘老板查明这失踪货物的原委,不知刘老板可方便?”
刘三益悬着的心放下一半,赶忙侧开身子:““帮主深明大义!这大堂人多眼杂,小商号有些账目也羞于见人,不知帮主可愿移步内房,容小人为您细细道来?”
“如此甚好。”黄蓉轻轻颔首,裙摆微荡,在满堂商贾伙计屏息静气的敬畏注视下,随他往后堂走去。
刘三益如蒙大赦,赶忙在前面引路,毕恭毕敬地将黄蓉带进了后堂一间陈设雅致的单间里。
一进门,这胖子连伙计都没叫,竟是自己亲自端茶倒水,拿丝绢擦拭着太师椅,嘴里不停地客套奉承,额头上的汗珠噼里啪啦地直往下砸,将襟领都浸湿了一片。
黄蓉自进入商号起,就开始不着痕迹地借着帷帽轻纱的遮掩,将一双聪慧的杏眸运足了目力,暗暗四处打量。
从大堂到单间,除了陈年的犀角、麝香等名贵药材味,这刘三益身上根本没有任何南疆草药或刺鼻香料的味道。
她又借着接茶盏的机会,敏锐地瞥了一眼他的手——那双手十指短粗,长满肥肉,手掌白皙虚浮,指甲修剪得很干净,保养得极好,绝非长年摆弄毒虫、浸泡草药之手。
再加上他此时双脚发虚、呼吸粗重短促,动作颤颤巍巍、满头大汗的窝囊样,怎么看都是个耽于享乐、毫无武功的普通富商。
“刘老板,请坐吧。”黄蓉接过茶盏,掀开一丝轻纱,将茶盏凑在鼻尖嗅了嗅,感知到并无异样,却并没有喝,便回手放回了桌上。
用温和的语调问道:“贵商号去年失踪的货物,究竟如何丢失?丐帮愿负起应有责任,还请详述。”
刘三益抹了把汗,苦着脸答道:“回黄帮主,那批货本是小人要运往临安府去的。谁知天有不测风云,镖局的队伍一出襄阳城不过十几里,就在那清风岭被人给截了镖。不仅货没了,连镖局的几个好手也受了重伤。”
“哦?”黄蓉长睫微挑,隔着轻纱凝视着他,“截镖的是些什么样的人?”
刘三益一拍大腿,叫苦连天:“镖师回来跟小人汇报,说对方只有一个人!是个浑身裹在黑衣里、看不清面目的神秘人。那人武功高得跟鬼魅一样,一照面的功夫,整支镖队连刀都还没拔出来,就全被他给制服了。小人也是做小本生意的,哪里见过这等江湖煞星啊!”
黄蓉闻言,暗自思慆:“这刘三益若真是指使白舵主之死的黑手,便应当把这劫镖之事也死死栽在丐帮头上,以此做实证据, 而不是编出这奇怪的武林高手劫镖之言。”
她神色不变,继续温言问道:“那货里都有什么?”
刘三益答道:“都是些南疆收来的奇珍,有几盒上好的香料、金饰,还有几件西域进贡的瓷器玉石,原本指望着送到临安能卖个好价钱,谁知……”
“刘老板。”
突然间,黄蓉摘下帷帽,随着轻纱褪去,那张足以惊世骇俗、美艳绝伦的清丽容颜瞬间暴露在空气中,然而她此时的声音却骤然一冷, 话锋毫无征兆地转了方向,那一双本是温和的杏眸陡然亮起凌厉的锋芒:
“这么多货物,你如何仅凭一个空盒子,便一口咬定是丐帮抢的?就算后来那丐帮弟子典当了带有你商号标记的物品是错,白舵主也已经亲自赔了理,更将那木盒原物归还了。你为何还要不依不饶,甚至在聚贤宴上借题发挥,对丐帮痛下毒手?!”
“哎哟我的天老爷啊!”
刘三益吓得浑身肥肉一哆嗦,“噗通”一声直接从椅子上滑了下来,结结实实地跪在地上,脸色惨白,拼命磕头: “黄帮主明鉴!郭夫人开恩啊!那白老舵主的死,跟小人真是一点瓜葛也没有啊!借小人一万个胆子,小人也不敢对丐帮出手啊!小人……小人当时就是看那空盒子确实在丐帮弟子手里,又贪心作祟,想着丐帮家大业大,想借着由头多闹一闹,能从丐帮手里多咬回点银子、补偿补偿截镖的损失罢了……小人真没有杀人害命的心啊!”
这胖子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精明商人的自私、胆小与贪婪,在这一刻暴露无遗。
“不是他…………这胖子从头到尾只有真切的懦弱与贪婪。”黄蓉心中已有了分寸,“既然如此,也就不必担心移魂大法遭到反噬啦。”
“刘掌柜,你看着我。” 黄蓉的声音忽然变了。
那语调变得极轻、极柔,仿佛春风拂面,带着一丝让人无法抗拒的魔力。
她体内的九阴内力悄然顺着经脉涌上双眸,那双如水杏眸在这一瞬间,变得深邃如古潭、幽暗如夜空,瞳孔深处宛如现出两个不见底的漩涡,瞬间摄住了刘三益的魂魄。
刹那间,刘三益的哭声戛然而止。他那胖脸上的惊恐与谄媚悉数褪去,双眼聚焦涣散,神情变得如同泥塑木雕般呆滞,直勾勾地盯着黄蓉。
“刘三益,你对我可要实话实说,”黄蓉声音凝成一线,带着不可抗拒的魔力,直钻那胖子的脑海,“你刚才回答我的话,有没有撒谎?”
刘三益面无表情,机械地答道:“句……句句属实,小人不敢欺瞒帮主……”
黄蓉红唇微启,继续追问:“那只被送去当铺的木盒里,原本装的到底是什么香料?有何作用?”
刘三益木然答道:“那盒子里……装的是一种极为名贵的苗疆草药,叫做『血藤流苏』。在南疆,那是…………极厉害的房中秘药 。临安府里的几位当朝权贵年岁已高,身子亏空得厉害,最喜这等房中异宝, 愿意出万两白金购买。小人专门托人从南疆弄来,想借此巴结贵人,走通临安的路子。那药只需用黄酒送服半钱,便能让女子整夜承欢,有极强的催情利孕、多子催乳之效。要是让男子服下,则阳道暴长、坚挺不倒,纵御数女亦…….. ”
“闭嘴!已经够了!”黄蓉秀眉紧蹙,忍不住低斥了一声,冷冷地打断了刘三益。
听着刘三益在他面前毫无遮拦地宣扬这些污秽、荒淫的床笫勾当。
诉说着那催情异宝的露骨药效,她那张绝美的小脸早已罩上了一层寒霜。
刘三益被摄了魂,听到斥责只是顺从地闭上了嘴,面部依旧木然呆滞。
黄蓉心中一阵不齿,嘴角不禁勾起一抹淡淡的讥讽。
如今蒙古人在北方虎视眈眈,半壁江山风雨飘摇,大宋的将士们随时准备流血牺牲,而临安府那帮高居庙堂的达官显贵,非但不思抗敌御侮之策,反而挥霍万两白金,将心思全用在这等房中勾当、暖阁秘戏上。
真真是烂到了骨子里。
她幽幽地叹了口气,整理了一下情绪,冷声再问:“你对南疆的蛊术,有什么了解?”
刘三益神情呆滞地摇头:“小人不知……小人只是个商人,不懂什么蛊术。”
“那你可曾听说,这『血藤流苏』除了催情,还有什么别的用处?”
“小人不知……只听南疆的采药人随口提过一句,说这药草生在瘴气极盛之地,气味奇香。寻常虫蚁不敢靠近,倒是常有许多稀有的蛊虫,最喜在周边聚集产卵…… ”
听到这里,黄蓉忽然记起,那洪大夫曾说过的子母蛊的喂饲方法需要极特殊的奇门香料作为引子 。
她心智电转,已然理清了脉络。
这株“血藤流苏”,也许正是那喂养母蛊的材料,而这劫镖之人,武功既然如此之高,绝不是一般劫匪或淫徒,倒极有可能是那个深不可测的养蛊高手。
说不定这木盒也是此人故意用来栽赃丐帮的手段。
想到这,黄蓉再次开口道:“那只木盒,如今在何处?”
刘三益呆滞答道:“白舵主将其归还后……小人怕惹祸上身,便将其锁在后堂账房壁画后的暗格里。 ”
“我要借这木盒一用。你待会儿醒来,便去将其取来给我,可听明白了?”
“小人……听明白了。”
“收。” 黄蓉清叱一声,散去了眼中的九阴内力。
“哎哟!”刘三益如梦方醒,整个人打了个大大的冷颤。
他茫然地揉着有些发痛的太阳穴,完全不记得刚才被催眠时的对话,只记得自己正跪在地上求饶。
他赶忙讪讪地爬起来,一边擦汗一边道:“郭……郭夫人,小人方才一时糊涂。小人这就去把白舵主归还的那个木盒取来,助您将此事查到水落石出,只求帮主别怪罪小人贪财之罪。”
片刻后,黄蓉接过了刘三益恭恭敬敬递上来的木盒。
她面色如常地安抚了刘三益几句,承诺丐帮不追究他先前的无礼,便转身掀帘而去。
只留下刘三益一个人站在原地,痴痴地看着她那婀娜丰腴的背影,半晌回不过神来。
……
夜色已深,襄阳丐帮分舵后院书房内一片寂静,唯有一盏豆大的油灯在桌案上微微跳动。拉扯出一段孤寂的剪影。
黄蓉独自坐在窗前,手中正拿着白日里从刘三益处带回的那只木盒,将其反复端详。
那盒身古旧,木色泛红,四角镶着有些磨损的金边 。
盒子四周刻着繁复又精美的花纹,显然不是中原产物。
盒子底部一角,确实刻着一个细小的云泰商号标记。
她屏气凝神,用一根金簪小心翼翼地拨开扣环,打开了盒盖。
盒子里自然是空空如也,但是借着微弱的灯火,可以看到光滑的木盒内壁上,粘连着几道浅浅的、呈现出暗红色的干枯粉痕。
黄蓉将盒子拿得稍稍近了些,微微低下头,琼鼻轻嗅,仔细辨认着木盒内残留的那缕药香。
那味道极其奇异,既有一种百花盛开般的奇香,内里却又隐隐混杂着一丝说不出的血腥味,自己从未遇到过。
那香气异样绵长,吸入数口,便似化作了一缕细细的丝线,在她的经脉中缓缓游走。
忽然间,黄蓉只觉得小腹深处隐隐泛起了一丝熟悉的燥热。
那热度如同一团暗火,无端地从丹田升起,扰得她心神微微一乱,原本清明的灵台竟闪过一丝莫名长夜的空虚。
她俏脸陡然染上一层羞红,眉头微蹙,心道这“血藤流苏”不愧是南疆催情的虎狼秘药,仅仅是残香便有这等威力。
她当即迅速合上盒盖,扯了扯领口,任由微凉的夜风吹拂在自己微微起伏的雪白颈项上,又暗自运起九阴真经中的排毒法门,体内的精纯内息随之流转,很快便将那股在经脉中作祟的燥热强行压了下去。
就在她内息刚刚收纳回丹田、换过一口气来的刹那,却忽听窗外黑夜中传来“嗤”的一声极其尖锐的轻响!
一枚细小的暗器带着破空之声,震碎了窗纸,直取她的后心!
黄蓉反应何等神速,几乎是在那声响绽开的瞬间,她便不假思索地撤身向后一仰。
右手顺势一抄,已将搁在桌案上的碧绿打狗棒握在手中。
她娇躯如同一缕青烟,足尖在椅背上轻轻一点,借力直接穿窗跃出!
她提一口气,身形腾空而起,在空中几个曼妙的翻滚,已然轻巧地落在了分舵后堂的屋顶霜瓦之上。
月色如银,洒在襄阳城连绵的屋脊之上,泛起一层寒白的光芒。
前方数丈远的房檐边上,正静静地立着一个黑衣蒙面人。
虽然对方穿着一身宽松的黑色夜行衣,但黄蓉杏眸运足了目力一凝,便从那夜风吹动衣袂、紧贴在身上的弧度中,认出了那是一具玲珑有致、丰腴妖娆的女子身形。
黄蓉将手中的碧绿打狗棒斜斜向前一指,清音问道:“阁下是谁?深夜袭我丐帮分舵,所为何来?”
那黑衣女子并不答话,一双露在黑纱外的美目冰冷无波,甚至带着一丝挑衅。
只见她手腕一抖,藏在袖中的长剑倏然出鞘。
寒刃在月光下荡起一圈森寒的剑芒,身随剑走,笔直向黄蓉刺来。
黄蓉冷哼一声,打狗棒向前一递。
“铛铛铛!”
两抹倩影在清冷的屋顶上瞬间交手了数招。
那黑衣女子的剑法极快,进退之间轻灵飘逸,剑招古怪莫测,常常从意想不到的角度刺出。
黄蓉沉着接了几招,棒影重重,心中暗暗盘算:这女子的剑路走的是阴柔空灵一路,但招式在力道大开大阖处,又带着几分古拙的沉重,绝不似中原各大门派的武学路数。
眼见对方长剑愈发凌厉,招招不离自己面门,黄蓉不再留手。
她长发飞扬,晶莹碧绿的打狗棒在玉掌中翻飞,使得正是打狗棒法中的“缠”字诀。
绿竹杖瞬间化作满天碧绿的残影,如同一张密不透风的漫天大网,劈头盖脸地将那黑衣女子周身的几处大穴尽数罩住。
黑衣女子剑招虽快,却在打狗棒的精妙变化下渐落下风。
她眼见难以招架,不退反进,欺身向前,长剑带着一往无前的惨烈气势,一剑直刺黄蓉前胸要害,竟是同归于尽的打法!
黄蓉微微一笑,足尖微错,正准备使一招“引”字诀带偏对偏的剑锋,再用兰花拂穴手将其制住,谁知那黑衣女子这一剑刺到半途,身形竟然毫无征兆地诡异一转,借着剑气反激的力道,整个人如同狂风中的落叶般斜斜滑开数丈,顺势借力向外飞掠逃遁。
“回风舞柳剑?”
黄蓉瞧着那女子最后逃命的这一古怪转体,美目中陡然闪过一丝惊诧。
这招式她曾听父亲黄药师提及过,分明是大理点苍派将剑法与轻功结合的独门绝技。
可点苍派远在南疆大理国境内,向来清高自守,从不参与中原武林的恩怨纷争,怎会夜入襄阳,来行刺她这个丐帮帮主?
心念电转间,那黑衣女子已然借着这精妙的一招拉开了距离,在城中房屋鳞次栉比的屋顶上飞速疾奔,身形如一缕轻烟,轻功卓绝异常。
“哪里走!” 黄蓉轻叱一声,当即展动身形衔尾追去。
两抹倩影在襄阳城的月色下展开了一场惊心动魄的追逐。
黄蓉身负九阴真经,轻功本是天下罕有其匹,然而今夜她独自在房中闭门研药,身上还穿着白日里出门用的那一身青布罗裙。
这种裙裾内里层叠,裙摆颇宽,在这夜风呼啸、需要全力飞檐走壁的生死追逐中,行步迈步之间不免被风力拉扯,步子终究是慢了半分。
那黑衣女子凭借着那身利落的夜行衣和极高明的轻功,竟然始终与黄蓉保持着四五丈的距离,怎么也无法真正截住。
转眼之间,两人一逃一追,已掠过了数条长街。
前方的黑衣女子在城西一处高大的院落前蓦地收势,娇躯在空中一个翻滚,犹如一只夜鸟,神不知鬼不觉地直接翻过了那高耸的朱红院墙,落入了宅邸之中。
黄蓉随后赶到,在一株古槐的粗干上悄然落下,借着月色低头望去。
看清这大宅的牌匾与门前的陈设,黄蓉的瞳孔骤然缩了一缩。
这黑衣女子竟隐入了高德蒙统领的家院之内。
月光下可见院内灯火隐现,守卫森严。
她俏立枝头,秀眉微蹙,犹豫片刻,终究未再追入。
心道:“高统领新调襄阳,掌管城防,若此时硬闯,恐生误会,挑起丐帮与官军嫌隙。”
她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因长途全速飞奔而有些翻涌的气血。
今夜虽然未能擒获刺客,但对方暴露的大理点苍派武功,又最后落脚在高德蒙府邸,已经是极重大的收获。
黄蓉撤身飘落,借着夜色掩映,如一缕幽魂般悄无声息地返回了丐帮分舵。
回到书房内,窗棂上那处被暗器穿过的破口正往里灌着夜风。
油灯依然扑烁着,黄蓉将打狗棒搁在桌上,并未立刻歇息,而是运足了目力,在书房的青砖地面和墙壁上仔细搜寻起来。
不多时,她在一处书架的樟木隔板上,找到了一枚精钢打造的柳叶飞刀。
飞刀通体漆黑,样式极为普通。
黄蓉用丝绢小心翼翼地将飞刀拔了出来,置于灯火之上。
随着刀身被油灯的火舌微微烘烤,原本冰冷的精钢散出一阵热气,紧接着,一股淡淡的药草味在空气中悄然散开。
黄蓉双目一凝,将那飞刀凑近鼻尖仔细辨认——这飞刀上并没有淬毒,这股味道倒像是长年累月浸淫在药柜、汤剂之间才会熏染上的草药余香。
黄蓉重新坐回椅上,开始在脑海中仔细回想着那黑衣女子在月光下的每一个动作。
对方虽然蒙着面,但两人在拆招过招时距离极近。
尤其是那女子眼见招架不住、暴起拼命那一瞬,黑纱边缘剧烈晃动,露出了小半张白皙的脸庞,以及一双在月色下冷厉、却又隐隐透着几分妖娆的眉眼。
当时黄蓉只顾着惊诧于“回风舞柳剑”的招式,此时坐在灯下细细拼凑,却忽然觉得那黑衣女子的身段与眉眼,竟然和白天在济世药堂里见到的、洪云山身边的那位略显痴呆、木讷寡言的美妇有着七八分神似!
“冷素衣……”黄蓉红唇微启,在唇齿间默默念着这个名字。
此前,由于洪云山是药堂之主,又了解苗疆蛊术,她便将绝大部分注意力都集中在了洪云山身上。
可如今飞刀上的药草味与那熟悉的眉眼,却让她不得不重新考量。
这冷素衣或许并不像表面上看起来那般只是个依附丈夫的弱质女流,她也许才是隐于幕后的主谋,而洪云山,不过是她用来遮掩南疆阴谋的挡箭牌?
又或者,这对夫妻本就是同谋,在襄阳城内各司其职?
至于那黑衣女子最后翻入高德蒙统领的府邸,其中关窍同样耐人寻味。
她与这位新调任的城防统领究竟是何关系?
高德蒙若是这神秘女子的同伙,难道是大理国勾结蒙古意图夹击大宋?
还是说,她今夜特意引自己追到此处,不过是想借高德蒙的手来一出栽赃嫁祸、挑起丐帮与官军的内讧?
黄蓉将那一枚柳叶飞刀用丝绢仔细裹好,收入怀中,缓步走到窗前。
望着窗外深深的夜色与远方黑沉沉的襄阳城廓,她那张绝美清丽的脸庞上浮现出一抹冷静而坚决的神色。
“既然洪大夫那里查不出破绽,那便换个方向。明日便做安排,找个机会,亲自去那药堂里探一探这冷素衣的底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