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苏眠的茶

【地点:踏频生活馆】

【时间:周二,下午15:00/15:40】

踏频生活馆的玻璃门上贴着一张黑白海报。

公路车的弯把剪影,下面一行字:踏频即秩序。

沈渡推开玻璃门,门轴上的液压杆发出低沉的气压声。

店里冷气开得很足,和外面九月的闷热之间隔着一道看不见的膜。

苏眠在柜台后面。

不是骑行服。

黑色的高领薄毛衣,羊绒混纺,领口刚好贴在下颌线上,把她的脖子包裹成一个修长的柱体。

袖口卷了两圈露出小臂,尺骨末端的凸起在冷白灯光下像没打磨完的瓷器。

她没戴墨镜,眼睛是单眼皮,眼尾微微上挑,不笑的时候有一种天然的冷感。

她把一份打印好的合同放在玻璃柜台上。

“车队的官方摄影师。每个月固定跟队两次。拍的照片发骑行论坛和社交媒体。品牌露出每次至少三个logo。报酬是店里年卡会员。”

她的声音在空旷的店面里有轻微的回声。不是播音腔,是那种说话时嘴唇几乎不动的习惯。每个字都像是提前称过重的。

沈渡拿起合同。

翻了两页。

年卡会员的内容列得很细:装备七折、新款试穿、优先购买限量款、每年两次免费保养。

标准会员一年两千八。

他放下合同。

“报酬太少。”

“你可以开价。”

沈渡没有开价。他把合同推回去,纸在玻璃柜台上滑过发出很轻的摩擦声。“我要的不只是装备。”

苏眠沉默了。

她用拇指和食指捏起合同,放到柜台下面。

然后抬头看着他。

日光灯管的冷白光打在她脸上,下颌骨到下巴的线条在灯光里显得更锋利了。

她的眼珠是深褐色的,在强光下几乎偏黑,看人的时候不闪不避,像在测功率。

“你跟秦晚棠睡过了。”

不是疑问句。

沈渡把手放在玻璃柜台上。柜台里陈列着各种骑行手套,五指张开固定在透明支架上,像一群被钉住的标本。“是。”

“秦晚棠不收你的钱。”

沈渡没有回答。

苏眠站起来。

她走到店面的玻璃柜台后面。

隔着那层玻璃,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从面对面变成了对角。

她伸出手,手指弯曲,用中指关节在玻璃上敲了两下。

玻璃的厚度把敲击声压缩成两个短促的低音,像码表按键。

“你很会。”

她转身走到店面的另一边。

那里有一整面墙的骑行服,按品牌和颜色排列。

她从架子上取下一件黑色的连体骑行服,摊在柜台上。

面料在高处灯光的照射下,碳纤维纹理的暗纹若隐若现。

她没看他,低着头用手指沿着骑行服的拉链走了一遍,从领口到裤脚。

拉链在她指尖下发出细微的齿轨摩擦声。

“但我的店里不止一个女人。”

她抬起头。目光从骑行服上移到他脸上。

“你想要更多,就要遵守我的规则。”

沈渡也看着她。

在他们之间,柜台上那件骑行服的黑色面料正吸收着店里的冷气,变得微凉。

拉链头在台面边缘轻轻晃动,反射出一道刺目的光点,正打在沈渡的瞳孔上。

“什么规则。”

“第一,我安排什么活动,你拍什么。不能挑。第二,你拍的照片在发布之前我过一遍。删掉的照片不留底。第三,不要碰我不让你碰的人。”

她停了一下。手指从拉链上移开,按在骑行服的领口上。

“第四。你在这个圈子里看到的、听到的、拍到的,一个字都不能往外说。”

沈渡靠在柜台上。他的左手指尖在台面上敲了两下,无名指的疤在冷白灯光下微微凸起。

“第二条。删掉的照片我可以不留底。但我自己拍的东西,我留着。你可以看过再删,但最终删不删由我。”

苏眠的手指停在领口上。

“第三条。你说不让我碰的人,”他停了一拍,“你先列个名单。列不出来就默认没有。”

苏眠盯着他看了五秒。空气里只有店里的中央空调在嗡嗡地响。

“你以前是做什么的。”

“写代码。”

“程序员来骑车,还顺便会拍照。”

“技术出身。构图是算法。光线是数据。”

苏眠没有笑。但她嘴角的角度动了一下,不算笑,是某种重新校准。

“名单我下次给你。第二条可以商量。第四条没有商量。”她从柜台上拿起合同翻到最后一页,拿起签字笔,在空白处重新手写了一行字:报酬由双方另行协商。

字迹小而密。

她把合同推回去。

“签字。”

沈渡拿起笔。在签名的位置停了一下。然后签了。

苏眠把合同收回去。她没有看签名,看的是他的眼睛。“周末有温泉骑行。两天一夜。你跟着。”

“好。”

她转身走向店面后面的仓库。走了三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秦晚棠上次拍的品牌照片,客户很满意。你确实会拍。”

沈渡靠在展架上。墙面上的合金车架硌着他的后腰,他不动声色地让开了半寸。

“她会收别人的钱,但没收你的。”苏眠说,“你用了什么方法。”

“我付了。她退了。”

苏眠转过头。侧脸在仓库门口的阴影里,只有一只眼睛还留在光线里。那只眼睛看着他,然后她说了一句让沈渡意外的话。

“她以前从来不退钱。”

她转身走进了仓库。脚步声在货架之间越来越远。然后是一扇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

沈渡站在空无一人的店面里。

日光灯在头顶发出细微的电流声。

他走到刚才苏眠敲过的玻璃柜台前,低头看着里面那些被固定住的骑行手套。

然后他伸出左手,用无名指的疤痕在玻璃上轻轻划了一下。

玻璃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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