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坦白

【地点:奶茶店/沈渡的公寓】

【时间:周四,下午16:00/晚上21:30】

奶茶店开在大学城后街的尽头,夹在一家打印店和一家炸鸡店之间。

门面只有两米宽,招牌是手写的,粉色粉笔在黑板上画了一只卡通珍珠奶茶。

店里四张桌子,贴墙两排。

音响在放一首钢琴曲,音量低到几乎被制冰机的噪音盖住。

空气里漂着糖浆和奶精混合的甜味。

林小满坐在最里面靠墙的位置。

她先到的。

没穿工作服,穿了一件浅灰色的卫衣,帽子拉起来,抽绳在胸前打了个结。

卫衣还是太大,袖口盖过了手背,只露出指尖。

她面前放着一杯珍珠奶茶,吸管已经戳进去了,但没有喝。

吸管被她咬得变了形,管口上留着一排细密的牙印。

沈渡拉开她对面的椅子坐下。铁艺椅子腿在瓷砖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声。林小满的肩膀往上提了一下,然后放下来。

“你喝什么。”她问。

声音比上次在仓库里更轻,更干。

说完她用吸管戳了一下杯子里的珍珠。

戳一下。

两颗珍珠从杯底浮起来,又沉下去。

再戳一下。

“不用。”

沈渡看着她。

上次在仓库里她把T恤下摆扯得整整齐齐,头发扎得很紧。

今天不一样。

马尾比上次松,几缕碎发垂在耳朵前面,眼镜片后面的眼袋有一点发青。

没睡好。

她低头避开他的目光,继续用吸管戳杯子里的珍珠。

戳了五次,一次都没喝。

“你说你拍了照片。”沈渡说。

林小满把手伸进卫衣口袋里,掏出手机。

手机壳是透明的,里面夹了一张照片,一辆公路车停在油菜花田里。

和头像同一张。

她解锁手机时输入密码的手指在屏幕上打了两次滑,第三次才解开了。

她打开相册,把手机放在桌上推过来。

“拍了十张。只拍了几页,字太小,有些对焦没对准。”

沈渡拿起手机。

相册里第一张是保险柜门半开的画面,第二张开始是账本的页面。

黑皮笔记本,A5大小,翻开摊在一叠现金上面。

苏眠的字迹,钢笔,蓝黑色墨水。

每行一个人名,后面跟着日期、金额,还有一列字母数字混合的标注。

沈渡放大照片。

姜念。

日期是两个月前的。

金额后面写着:VIP5+,待定。

中间有几行被红笔划掉的,是秦晚棠的早期记录。

再往下翻,陆鹿的名字旁边标注了“新人,未分级”,然后更下面有一个名字:程潇潇。

旁边写着一个附注,“待评估”。

他看到这几个字的最初反应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极其冷静的聚焦,像镜头推到微距时终于锁定了藏匿的细节。

程潇潇。

他对这个名字有印象。

车队里唯一一个真的在用功率计的女人。

她还没被拉进这个系统,但苏眠已经在给她定价了。

手机屏幕暗了。

林小满伸手过来,手指在屏幕上敲了一下重新点亮。

她把手缩回去,放进卫衣帽子里,然后发现不对,又把手拿出来放在桌上。

她的手指开始搓一张纸巾的边角,把平整的边缘搓出了一排细小的纸毛。

“你说你不知道该怎么办。”沈渡把手机放回桌上,没有推回去。“为什么找我。”

“你是外面来的。你不是黑鸟车队的人,不是苏姐的骑友,不欠她钱也不欠她人情。我说给别人听,万一别人也在这个里面,苏姐马上就能查到我。”她停了一下,“而且。”

她没说下去。

“而且什么。”

林小满松开正在搓纸巾的手,把吸管从奶茶里抽出来,在杯沿上敲了两下。奶茶溅到桌上两滴,她用纸巾擦掉了。然后她把吸管重新插回去。

“你手上那道疤。”

沈渡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左手无名指。疤痕在奶茶店的白炽灯下颜色发白,边缘有一点凸起。

“上次在仓库我就看到了。链条夹的,对吧?我哥以前也被链条夹过,食指。他在深圳骑电动车送外卖,下雨天链条打滑,食指卷进去缝了七针。不过他没你这么深。你这个当时肯定缝了更多针。”她说话的声音忽然稳了一点,不再压得那么低。

说完她低头喝了一口奶茶。

第一口。

珍珠卡在吸管里,她用力吸了一下,发出噗的一声。脸红了。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

“你哥现在还骑车吗。”

“不骑了。去年摔了一次,锁骨断了。我休学了半年照顾他。”

她说到“休学”的时候语气很平,和她介绍仓库货架时的语气一样。沈渡没有接话。他等她自己说下去。

她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又开始搓纸巾边角,搓了十来下之后忽然停了。“因为苏姐对我有恩。我不想毁了她。”

“什么恩。”

“我休学之后没钱交学费。是苏姐给了我这份工作,工资比外面奶茶店高一倍。我一个高中毕业的,没有学历,没有工作经验,在哪儿能找到这个价钱?苏姐还预支了三个月工资给我哥做手术。她说不用急慢慢还。我这辈子没欠过别人这么多。”

她把眼镜摘下来,用卫衣袖子擦镜片。

擦了又擦,镜片已经干净了还在擦。

没有眼镜的时候她的眼睛在奶茶店暖光灯下是浅褐色的,形状比戴眼镜时大了不少。

她的瞳孔因为近视而有一点发散,看向沈渡时焦距并不完全对准他。

“但我觉得你在做和她不一样的事。”

她把眼镜戴回去。重新聚焦。眼睛里的那层散光消失了,目光一下子锁在了沈渡脸上。

“我做什么事。”

“我不知道。”林小满又低下头,咬着吸管。

“但你来了之后,秦姐在店里买东西的时候提过你。她说话的样子变了。她以前提到男人的时候,像在报菜单。这个身材好,那个有钱,那个有老婆但大方。跟报菜单一样,每道菜都有价。”

她把奶茶推到了一边。杯子里的珍珠沉在杯底,堆成一座黑色的小山。

“上次她来帮品牌方挑样衣,试了五六件。我帮她系后背拉链的时候她忽然问我,你觉得沈渡这个人会不会是假的。我说什么意思。她说,他对一个人的时候,像他眼里只有这个人,但你觉得他心里其实有一张地图。我说那你喜欢他吗。她没回答。但她笑了一下。我在这里上班两年,没见秦姐在提到哪个男人时笑成那样。不是那种接活时的营业笑,是那种有点晃神的笑,眼睛不知道往哪放。”

她把吸管折成了三截放在纸巾上。

“所以我想问你一件事。”

她抬起头。隔着镜片,她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沈渡。

“你进车队是来做什么的。”

沈渡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林小满推过来的奶茶杯扶正,拿起那根被她咬变形的吸管在指尖转了一下。

奶茶店的制冰机轰隆隆地启动,整个地面都在微微震动。

“拍照。”

“苏姐说你拍照不收钱。秦姐说你收的钱后来都退回去了。车队里所有人做事都有价。只有你没价。”林小满盯着他,“没有价的人,要的东西往往比钱贵。”

沈渡的手指停了。他把吸管放在纸巾上,和被她折成三截的那根并排放在一起。

“你把照片备份了没有。”

“网盘一份。U盘一份。”

“U盘给我。”

林小满从卫衣口袋里摸出一个U盘。

黑色塑料壳,挂绳是一只粉色的兔子,耳朵已经被摸脏了。

她犹豫了一下,把挂绳从U盘上拆下来放回口袋里,然后把U盘放在桌上推过来。

“你会报警吗。”

“不会。这些还不够。”

林小满点了点头。

她站起来,把卫衣拉平整。

手腕从袖口伸出来,她低头看到自己手指上还沾着刚才搓纸巾留下的纸毛。

她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

“我走了。下午还有课。”她走到奶茶店门口,又转身回来。“经济法。我最讨厌经济法。”

沈渡说:“你微信头像是油菜花田。谁拍的。”

“我哥。他摔之前带我骑过一次长途。七十公里,骑到郊区一个油菜花田。我骑的是他二手的小电驴,他骑山地车。到了那里他说你下来站在车旁边我给你拍张照。那张照片是我人生第一次觉得自己也可以骑车。后来他摔了,我再也没骑过。”

她把卫衣的帽子拉起来遮住半张脸,只露出眼镜框的下沿和下巴。推开奶茶店的玻璃门。门上的铃铛响了一声。她走出去之后没有回头。

沈渡坐在奶茶店里。

制冰机的声音小了。

他拿起那个U盘,翻过来看背面,塑料壳上有一道很浅的划痕,是拆挂绳时指甲刮的。

他把U盘放进口袋里,站起来。

桌上的奶茶还剩大半杯,珍珠全部沉在杯底,被泡胀了一圈。

吸管口上的牙印深深浅浅,有一处已经咬出了一个很小的裂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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