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点:北郊绕城线/中途休息站】
【时间:周六,早晨06:50/上午09:10】
周六早晨六点五十。
北郊绕城线的出发点是一个废弃的加油站,水泥地面上多年前汽油滴落形成的深色斑点还没被晨光完全照亮。
十一辆公路车靠在斑驳的墙面上,车主们蹲着做最后的检查。
有人在往水壶里灌水,有人蹲着给链条上油,有人踩着脚踏试变速。
空气里有九月的凉意和链条油挥发的溶剂味。
苏眠站在队伍最前面。
她今天穿的是黑色连体骑行服,领口的拉链拉到锁骨下方两厘米。
后腰的指印已经完全褪了,皮肤恢复了原本的浅蜜色。
她在看码表,手指在屏幕上按了两下,然后抬头扫了一眼队伍。
“今天有新人。省队退下来的,叫程潇潇。绕城线实测,数据说话。”说完她往旁边让了一步。
程潇潇从苏眠身后推着车走出来。
她不高。
一米六五左右,站在一群平均身高一米七几的骑手中间,第一眼看不出任何特别之处。
公路车是铝架的,Caad系列的老款,后下叉上有几道被链条磕掉的漆痕。
传动系统是105套件,不是Ultegra,更不是Dura-Ace。
轮组是原厂配的铝轮,刹车边上有一圈长期使用磨出来的银色金属光泽。
座垫前缘磨出了经纬线,泡沫填充层从尼龙表层下隐约透出来。
这辆车骑了至少三年,可能在省队的训练场上骑过十个以上的赛道。
她没有换新车,不是因为没钱,是因为这辆车她信任。
身上的骑行服同样是旧款。
不是什么品牌,深灰色,面料在长期洗涤后褪了一层色,后背透气网眼的边缘有几处细小的脱丝。
骑行裤的裤口松紧带有些松弛,大腿处的硅胶防滑条已经磨平了一半。
锁鞋的鞋面上有几道明显的折痕,左脚鞋头的橡胶保护层脱落了一小块,露出里面的碳纤维底壳。
她的装备和秦晚棠的BMC之间隔着一整个消费阶层的距离。
但她站在起跑线前的姿态,和任何穿着顶级装备的人都不一样。
她的站姿不是公路车骑手常见的微微前倾,而是田径运动员那种重心稳稳落在双脚之间的站法。
肩胛骨微微收拢,锁骨在旧骑行服的领口上方形成两道平直的线条。
手臂自然垂在身体两侧,但外侧的三角肌轮廓在阳光下清晰可见。
常年训练积累的快肌纤维在这个体脂率下被勾勒得异常分明。
腹肌在骑行服下若隐若现,是长期核心力量训练的结果。
公路车在她身边不像一件炫耀的装备,更像一件从工具箱里拿出来的测量仪器。
苏眠把车推到她旁边。“介绍一下。程潇潇。省队退役,以后跟我们一起骑。”
秦晚棠站在第一排,BMC公路车的碳纤维轮组在晨光里泛着暗纹。
她的目光从程潇潇的车架焊接口移到她本人的小腿上,停了两秒,然后移开。
沈渡敏锐地注意到秦晚棠把自己拉链领口往上拉了半厘米。
一个无意识的动作。
陆鹿站在最后面,她的捷安特入门款和程潇潇的铝架Caad之间只隔了两个人。
程潇潇骑上车。
右脚踏在六点钟位置,左脚踏在十二点钟。
身体微微前倾,手腕搭在弯把上,手指轻轻勾住刹车把。
大臂和小臂之间呈九十度夹角,上半身与地面呈四十五度。
完美。
教科书级别的公路车骑姿。
“第一段。绕城北段。四十五公里。起伏路。不设休息点。”苏眠说。
话音落下。
程潇潇蹬出第一脚。
踏频从零跳到了一百零八。
她的踩踏不是推,是画圆。
股四头肌发力时大腿前侧鼓起一道清晰的弧线,但膝盖始终保持在同一平面上,没有任何外摆。
大腿后侧的腘绳肌在脚踏上行的回收阶段主动收缩,把脚踏拉回十二点钟。
这两组拮抗肌的协调性让整个踩踏循环没有死角,功率传递曲线接近完美的正弦波。
沈渡从第一公里开始就跟在她后面。
相机的取景框锁定她的后背。
旧骑行服的深灰色面料在晨光里没有任何反光,后背的透气网眼在出汗后颜色变深。
肩胛骨在面料下有节奏地外展和内收,和踩踏频率精确同步。
腰部几乎没有晃动。
从颈椎到尾椎的竖脊肌群在趴低风时形成一个稳定的弧线,没有塌腰也没有弓背。
第十公里。第一个急弯。她用手臂压住内弯车把,膝盖指向弯心,以将近四十的时速切入弯道。车架在她的操控下像被钉在路面上一样稳定。
第十一公里。
第一个陡坡。
坡度接近百分之八。
她站起来踩,腹肌在骑行服下瞬间爆发,腹直肌中线的沟在面料下清晰地鼓出来。
大腿股四头肌在踩下脚踏时膨胀到几乎把骑行裤撑满,臀大肌在座位上方交替收缩和舒展。
只用了四十秒就冲上了坡顶,比队里最快的男骑手还快了将近五秒。
码表上的功率数据跳到三百八十瓦,她的体重不到六十公斤。
沈渡在坡顶按下快门。
取景框里的她不是“好看”的,是“精确”的。
她的身体不服务于视觉,服务于速度。
骑行服在她身上不是包裹,是附着。
像一个工具被一层皮肤覆盖着,而不是一个模特在展示一件衣服。
第三十公里。
冲刺点。
她的踏频从一百零五升到了一百二十,速度从三十八拉到四十五。
臀大肌和大腿后侧的股二头肌在极限功率下暴起,骑行裤的面料在肌肉膨胀时绷得几乎透明。
她的呼吸从鼻吸口呼变成了口吸口呼,但节奏没有乱。
功率输出曲线的峰值平滑得像一张被拉紧的弓。
沈渡在冲刺点前停了车。他没有继续追。因为他已经拍到了他需要的照片。程潇潇的背影在她冲过冲刺点时和晨光里的灰尘一起定格在快门里。
第二段休息站。
一个废弃的公交车站,铁皮顶棚,塑料座椅被晒得褪了色。
程潇潇是最先到的。
她已经喝完了半瓶水,把车靠在站台的柱子上,摘了头盔。
头发在头盔下压了一个环状的印子,发尾湿湿地贴在脖子后面。
她的脸在剧烈运动后泛着浅红色,但呼吸已经平复了,心率从峰值一百八降到一百二只用了不到两分钟。
秦晚棠是第七个到的。
她把BMC靠在程潇潇的铝架Caad旁边。
碳纤维轮组和铝轮之间只隔了不到三十厘米,但这两辆车之间隔着一整个消费阶层的距离。
秦晚棠摘头盔时甩了甩头发,汗珠飞出去落在水泥地面上。
她看了一眼程潇潇的车,目光在后下叉被链条磕掉的漆痕上停了片刻,然后移开。
她什么都没说。
只是从水壶架上抽出水壶,仰头喝水。
陆鹿几乎是推着车进来的。
她的脸上已经没有血色,嘴唇发白,下车时锁鞋在脚踏上卡了一下,差点摔倒。
程潇潇伸手扶住了她的车把。
手指扣在弯把的横段上,力道刚好稳住车架。
“后拨有点偏。骑完帮你调。”程潇潇的声音是平的,嘴唇几乎没动。
说完她松开手,继续喝自己的水。
陆鹿还来不及道谢,她已经转头去看码表上的分段数据了。
沈渡端着相机。
取景框对着程潇潇擦汗的动作。
她用手背抹掉额头上快要滴进眼睛里的汗,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任何多余的甩头或撩发。
她从头到尾没有看过沈渡的镜头一眼。
然后她忽然站起来。
不是突然转向沈渡,是站起来走向公交车站的另一端。
走了三步,停在他面前。
她的眼睛直视他,瞳孔在阳光下是深褐色的,眼白很干净,没有血丝。
“你拍了我。”
“拍了。”
“发之前给我看看。”
语气是平的。音节之间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波动。
“好。”
沈渡放下相机。
程潇潇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回到自己的车旁边,开始检查链条。
她用拇指按了一下链条下半段的张力,发现有一点松,从座垫包里拿出链条工具调了两下。
手指上的动作和她在爬坡时一样精确。
旧骑行服的面料在她弯腰时被拉紧,肩胛骨的轮廓在深灰色面料下清晰地凸出来。
苏眠在站台另一端。
她全程没有打断。
只是在程潇潇转身之后,端起自己的水壶喝了一口。
嘴角有极细微的弧度。
她把程潇潇安排在今天登场,是经过计算的。
在秦晚棠的BMC和陆鹿的捷安特之间,一辆旧的铝架Caad比任何商业骑行服都更有杀伤力。
这是一场示威,矛头对向的是沈渡近期愈发膨胀的影响力。
沈渡低头看相机。
显示屏上是程潇潇上坡时的腹肌特写。
骑行服在那一刻被拉得极紧,腹直肌中线的沟和两侧的横纹一道一道像刻在石头上。
他在取景框里第一次拍到一个不需要镜头的女人。
她不需要被看见。
她只需要被精确地记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