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就能到了。多亏南宫燕敢走大路,行程大大缩短。
途中虽又撞见几拨黑道喽啰,可自从她提起要寻访‘心魔医师’后,我们便再未交谈。
她此刻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息,看得我冷汗直冒,心里直打鼓。
我也明白她为何看似赌气又似忧郁,更懂她心中在怀疑什么。
……唉。
我之前还抱着乐观的幻想,以为‘心魔医师’和那位‘资助者’能顺势销声匿迹,就像从未存在过一样。
反正谁也没见过他们的真面目,不是吗?
……可惜,泡汤了。她莫不是能窥见我丹田内的气息?
退一步说,即便真能窥见,又何必反应如此神速?
仅仅是因为我体内融合了青月与唐素岚的气息?还是说,另有旁人向她透过底细?
……
罢了。退一万步讲,换作是我也会起疑。
一个平平无奇的男子,竟同时背负着中原两位最负盛名、且深受心魔困扰的女侠气息,换谁不疑?
想到这烂摊子该如何收场,我就头痛欲裂。
当初选择闯荡江湖,本以为只需应付魔教那些麻烦事……
现实却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魔教?白蛇玄?破天兽?灵泉?
……说实话,比起那些,我才更怕自己人。
怕我的那些‘徒子徒孙’,更怕南宫燕。
南宫燕虽是我一手调教出来的,可如今大功告成,却发现她竟成了离我‘毁灭’最近的那个人。
刹那间,我仿佛化作了一只螳螂。倾尽所有爱意孕育出果实,转头却被当作养分吞噬殆尽……
“……”
但故事绝不能就这样落幕。哪怕只能苟延残喘,我也要挣扎到最后一刻。既然已走到这一步,我就绝不能死。
抵达成都的前夜。
我们如往常一样准备就寝。我默默张开双臂,南宫燕依旧沉默不语。
“……
这是一种如履薄冰般的宁静,却莫名让人感到熟悉。回想青月堂初创之时,我们便是这般模样。
南宫燕沉吟片刻,终是迈开步子,迟疑着向我走来。
我不确定她是因为尚未确信我是心魔医师才靠近,还是明明知晓真相,却因情难自禁而无法割舍。
但无论如何,趁她靠近的瞬间,我一把扣住了她的手腕。
动作熟稔地将她揽入怀中紧紧相拥。南宫燕嘴上似在推拒,身子却顺从地依偎在我怀里未曾挣脱。
若说今日有何不同,大抵是她背过身来让我环抱吧。
我轻拍着她,柔声哄道。尽管我心知肚明,这点温情根本无法抵消我的业报……
“这一路辛苦你了,明天就能到了。”
南宫燕静默良久,才低声喃喃:
……腿脚如何?”
“还有些发凉,但力气正在慢慢恢复。”
“……”
“不管怎么说,你的进步着实令我吃惊。莫非是突然开窍了?以往那个迟钝劲儿跑哪去了?”
换作从前早已欣喜若狂的夸赞,南宫燕此刻却反应平平。
就在沉默即将变得尴尬时,她缓缓开口:
……其实我早就开窍了。从制服三番长那刻起便是如此。”
“哦?”
“难的是……如何接受这份觉悟罢了。”
她这是……终于肯正视自己身为女子的现实了吗?
倒也难怪,毕竟变化的端倪早已悄然浮现。
毕竟,这是我一点一点、极其缓慢地引导而成的结果。
“所以,现在是彻底接受了?”
“瑞真。”
南宫燕完全无视了我的话,只是低声呢喃。
“等我们到了成都……帮个忙,让我能见到那位心魔医师。”
我不由得将她搂得更紧了些,尴尬地干笑道:
“哈、哈哈。你、你以为我会知道心魔医师在哪?我和那人压根就没什么交情,不过是知道有这么一号人物罢了。”
她没再跟我纠缠这些,只是淡淡地说道:
“那就替我转告我的资助者,说我想见见他。”
……一股窒息感瞬间扼住了我的喉咙。
无论逃到哪里都如影随形、被死死锁定的感觉,再次袭来。
“可那人究竟在不在成都,谁也说不准吧……?”
“我觉得在。就是这种直觉。”
“你和那资助者,还有心魔医师,你们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啊?别、别开玩笑了。”
“只要见到资助者,就一定能找到心魔医师。所以,帮帮我。”
“可、可是,你之前不是很恨那位心魔医师吗?”
我几乎觉得自己灵魂出窍了,忍不住问她:
“怎么突然又想见他了?”
“我不是说过了吗?心魔似乎又在加深了。”
“心、心魔加深?你现在看起来不是挺强大、挺自由的吗?”
“不管怎么说,就算不是因为这个,我和那位医师之间也还有笔账没算完。”
“没算完的账?”
——嘶……
她轻轻覆上我原本搭在她小腹上的手,低声说道:
“因为我曾以自己的名字起誓,势必要取了那医师的性命。”
听到这话,我吓得“咕咚”一声,狠狠咽了口唾沫。
哪怕她的臀瓣已抵住我的骨盆,哪怕阵阵体香扑鼻而来,哪怕隔着衣物都能触到那柔软的肌理,一股森然的寒意却如利刃般狠狠刺入我的心房。
仿佛此次旅途乃至过往岁月中,我与她积攒下的所有情谊与瞬间,都在此刻彻底颠覆。
若她此刻的心境与我如出一辙,那我的计划算是成功了。
……不对,妈的,凭什么啊!说句实话,这反应是不是太情绪化了?只要抛开那些乱七八糟的感情,结果明明很完美啊……!
我让你自由自在地活了不是吗!让你过上幸福日子了不是吗!你戒掉了自残,也重新振翅高飞了……!
你不也就算了,怎么反倒……!
……
……不过话说回来,这一切变故终究是我未经她同意便强加给她的。正因为无法让她顺其自然地醒悟,我才不得不使出这记休克疗法。
说到底,人家从没求过你帮忙,你帮了还要人家感恩戴德,换谁都会觉得可笑吧。
我暗暗调整着呼吸,生怕泄露出一丝紧张传到她身上。
为了掩藏内心那份近乎绝望的迫切,我索性抛下自尊,像撒娇耍赖般将脸颊贴上了她的面颊。
……喂,你这家伙……不对,是这娘们儿。今儿个怎么这么阴阳怪气的?
我手臂收紧,将她抱得更紧了些,手掌也顺势微微上移。
手背触到了她胸下的柔软。
……别这样,我没那心情。南宫燕开口说道。
但我没有停手。
说什么没心情,有心情的人是我才对。咱俩又不是没光着身子抱过,谁跟谁啊。
……
我猜不透她此刻在想什么。
或许她明知我是心魔医师,却依旧默许了我的举动,这也说不准。
她踌躇片刻,随即神经质地抖了抖身子。我反倒将她抱得更紧,仿佛溺水之人抓住了唯一的稻草绳。
只求你能消消气。
难道你感觉不到吗?
我从未想过要伤害你。
求你原谅我,这一切都是为了你,为了中原。
如今连我自己也发觉,你是如此重要……
“唔……嗯……
“你就打算这么算了吗?”
我哑口无言。毕竟,是她抛出了我无法拒绝的诱饵。
“回去吧。”
我能说的,也仅有这三个字。
——咚!!
得知我们现身的消息,唐家的家丁们如潮水般涌了出来。
人群之中,唐家家主唐赤天冲得最快。
“家、家主大人。”
我心头一惊,正欲上前拱手行礼,却被他一把扣住了肩膀。
他双眼圆睁,死死地瞪视着我。
“你……竟然还活着?”
“难道……我就该死在那儿吗?”
“胡说什么疯话!你可知我内心有多煎熬……!!”
“呃?”
唐赤天这是怎么了?若要深究,他该是恨我才对啊。
可他此刻的动作,分明是在庆幸。他急切地在我身上四处摸索查看,发现我腿骨断裂后,当即喝令家丁去煎药。
做完这些,他的目光才转向南宫燕。
“南、南宫家主,恕、恕我失礼。毕竟这小子是我唐家的人……”
“无妨,我能理解。”
“您能平安无事,实乃万幸。肚子可饿了?快请移步,我这就让人备饭。话说回来……您的气场似乎变了。”
“啊,不是的。只是那傻瓜害我们担心成那样……”
”……”
“说傻瓜是开玩笑啦,人家也是担心才……”
”……时候也不早了,能劳烦您准备些饭菜吗?”
“啊,是,家主大人……”
“顺便提一句,您或许曾是她的后任,但此刻,她却是我最珍视的挚友。还望您切记。”
“啊,那个……是。”
……好可怕。正因为摸不透他的心思,才更让人毛骨悚然。
他到底是在讨厌我,还是喜欢我?给个准话吧,我脑子都快炸了。
我们漫步在成都街头,映入眼帘的第一个异状便是——
街上几乎看不到行人。
大战将至的压抑气息,在空气中浓得化不开。
四川唐家的少家主,也就是唐素岚的弟弟唐志云,率先礼节周全地向我解释道:
“白蛇玄的消息让所有人都人心惶惶。您既已踏入成都地界,想必也察觉到了周围聚集了多少黑道势力。”
难道是因为同属潜龙会,他才对我如此敬重?
唐志云的这份态度,倒是颇合我意。
“那白蛇玄现在何处?”
“他已经下达了战书。限我们四日之内滚出成都,否则……就要让整个成都化为焦土。”
“呵,口气倒是不小,够痛快的。”
“站在白蛇玄的立场,这样也确实能省去不少麻烦。”
我看向南宫燕,再次故作娇嗔地说道:
“现在不必担忧了。咱们家阿燕不是来了吗?这点小事,她自会摆平。”
我本以为听了这话,唐志云会付诸一笑,没承想,他脸上的神情却无比凝重。
“是啊,实在令人心安。不知您经历了什么,气概竟变得如此非同凡响。”
……怎么回事?怎么所有人都在说这种话?难道有什么是我唯独不知道的?
不,我的确是变强了没错……可也不至于让人一眼就能看出来吧?
我像是为了圆个玩笑似的,压低声音喃喃道:
“不过……剑尊他……
“十天前便已抵达此处了。”唐志云同样低声回应。
“那就好。”
既有这般强援坐镇,心中顿时踏实许多。看来我们这趟行程,算是成功了。
“……瑞真。”
这时,南宫燕再次唤住了我。
“等用过膳,便即刻去请心魔医师……
……不是吗?难道我的旅程还未结束?
我一时语塞,搜肠刮肚想找个借口搪塞,最终只对她说道:
“先吃饭,吃完再说。”
正当我们要跨进四川唐家的大门时,唐志云忽然一拍手掌。
他神色焦急地喊道:
“啊……!糟、糟糕,太过震惊竟然忘了这茬。得、得赶紧把信送出去……可、可该寄到哪儿去呢……
“嗯?出什么事了?”
唐志云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就连原本走在前面的唐赤天也停下脚步,回过头来。
他的眉宇间凝结着深深的忧虑。
连我也不由得心头一紧,不安悄然滋生。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唐赤天深吸一口气,沉声说道:
“峨眉山出事了。”
唐赤天知道我是心魔医师,才会说出这番话。毕竟,这是唐素岚告诉他的。
“……峨眉山?难道是说……她们撑不住了?”
“是关于青月的事。”
“……什么?”
唐志云紧接着补充道:
“此事如今在江湖上闹得沸沸扬扬,热度丝毫不亚于您与南宫家主的‘死讯’。”
唐家家主缓缓开口:
“青月她……被峨眉派逐出师门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