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1章 猎物(5)

“呼……大侠,大恩不言谢。”

“举手之劳罢了。世道艰难,人不就该互相搭把手,抱团取暖吗?”

一名面色阴郁的男子接过粥碗,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他瘦得皮包骨头,双手止不住地剧烈颤抖。

递粥的男子看了看自己的同伴,又怜惜地望向对方。

“啧啧……这是饿了多久啊?慢点吃,当心撑着,到时候全吐出来更难受。”

可喝粥那人似乎已顾不上听劝,只顾着慌慌张张地将剩余的粥水往嘴里猛灌。

“多……多谢……真是多谢了……大侠……”

“无妨。敢问足下尊姓大名?”

“在下……全杰。”

“叫我朴家长便好。”

“朴大侠,您这是救了在下一命啊。”

全杰抬眼望向朴家长,小心翼翼地试探道:

“那个……恕在下冒昧,各位莫非是商贾?见那马车,倒有几分像是……”

“既是像是,又何必多问?”

“只因……只因诸位腰间都佩着利剑……”

朴家长坦然道:“如今这世道,四川怕是从未像今日这般动荡过,防身罢了,不过是些装饰。”

“啊……原……原来如此。”

“对了,全杰老弟又是遭遇了什么变故,竟会晕倒在路边?”

“……”

全杰沉默不语。

朴家长环视了一圈同伴,为了化解全杰的心防,便主动敞开了心扉:

“……不必如此戒备。大家处境相同,在这乱世之中,不正该彼此信赖吗?我们也是因为成都太过凶险,这才不得不逃出来的。”

见对方仍旧一言不发,朴家长轻叹一声,语气温和地再次问道:

“……家中可还有亲人?”

全杰点了点头。

提及家人,他那双原本死寂的眼眸中,渐渐有了光亮。

眼神一旦有了神采,那张脸也显出了几分本不属于沧桑的稚嫩。

看模样,至多二十岁上下吧?这本该是个在路边晕倒都显得太过年轻的年纪。

全杰眼眶泛红,含泪说道:

“陕西老家,还有老母一人孤苦无依。”

“所以,你是要往陕西去?”

全杰再次重重地点了点头。

“我……我只是想努力活下去罢了。想着拼命干活,出人头地,然后衣锦还乡回到母亲身边,让她老人家这辈子再也不用沾一点冷水。可谁曾想……可谁曾想,偏偏在这成都出了岔子……”

“后面的就别提了。就像我说的,咱们大伙儿谁比谁强多少呢?”

朴家长想起自家的妻儿老小,不禁点了点头,心头也随着这青年的遭遇沉了几分。

全杰泪流满面,声音颤抖:

“这……这身债到底要拿什么去还啊……!!”

“行了。咱们这不也是……一心只想积点阴德嘛。”

说罢,朴家长转头对同伴们喊道:

“这孩子,咱先照应着点吧。”

众人心领神会,温声应道:

“是该如此。好歹得让这位大孝子活着回到故乡去。”

见全杰泪如雨下,一位中年妇人上前轻拍他的背脊宽慰几句,随即领着这个早已身心俱疲的青年去歇息了。

不知过了多久。

“睡着了吗?”

“可不是嘛,跟昏过去似的,一下就栽倒了。”

方才领路的那妇人轻声回道。朴家长听罢,又不禁咂了咂嘴:

“……造孽啊,真是造孽。”

他环视了一圈众人,接着说道:

“唉,伤感归伤感,明儿个路还长着呢,大伙儿也都歇……”

话音未落,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无人敢动,也无人能动。

“……”

“……”

那是一种如同在深山老林里迎面撞上目光如炬的猛虎时,从骨子里透出的本能战栗。

谁都清楚,自己已经暴露在那东西的视野里了。可人偏偏就是会存那么一丝侥幸:只要我不出声、不动弹,它是不是就发现不了我?

“呃……呜……”

朴家长只觉得浑身血液瞬间冻结。

传闻非虚。

那确实是细微的啜泣声。可真当这声音就在耳边响起时,那股子寒意远比道听途说要让人毛骨悚然百倍。

朴家长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强迫自己找回理智。

他很清楚,此刻若不冷静下来,在场的所有人都将面临一场凄惨的死亡。

一名女子步履轻盈却又迟缓地走了过来。

明明看着她一步步踏入致命的危险范围,朴家长和同伴们却如同被抽去了筋骨,连一根手指都动弹不得。

无人开口,可那女人仿佛早已知晓是朴家长在领头,径直站到了他面前。

她止住泪水,低声呢喃:“……剑猎。”

朴家长连眼皮都不敢抬一下。

江湖传闻,谁若敢直视她的双眼,便会被生生挖去双目。

但这传闻多半也是假的——毕竟,见过她真容的人,早就死绝了,哪还有命传这种话出来。

朴家长强压惊恐,结结巴巴地答道:“那、那、剑猎……听说往、往成都去了。”

“……可我怎么没听说呢?”

极度的恐惧让朴家长甚至开始怀疑自己的记忆。

不,必须冷静。一定是这女人搞错了。

毕竟……

“……哦!也是今日才得的消息!剑猎确实是去了成都,说是去帮白蛇玄,要一举剿灭四川唐家!”

冷汗顺着他的下巴不住地滴落。

朴家长眼珠慌乱地转动,余光瞥见了她的手。

那双手与长剑紧紧相缠,早已被干涸的鲜血浸透,凝成了暗红的硬块。

“……看见了?\"青月轻声问道。

朴家长嘴唇张合,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真让人为难啊。我这副模样……本不该有活口目击才对。”

朴家长眼眶一热,泪水夺眶而出,他哀求道:

“我、我有家小啊!两个年幼的女儿还在等我回家!我发誓金盆洗手,正打算返乡过日子,求您高抬贵手,饶我一命吧……”

“……”

“我、我真的开始行善积德了!!若、若还不够,我甘愿皈依佛门,侍奉菩萨……!求求您,留我一条活路——”

青月却完全无视了他的哀嚎,只是冷冷地逼问:

“你……是不是藏匿了剑猎的手下?”

朴家长喉头一紧,吞了口唾沫。

这下彻底栽了。

千算万算,没算到那人竟是剑猎的部下……

不,哪怕他原本不是,从此刻起,他也必须是了。

朴家长声音颤抖,低声嗫嚅:“……我、我是真不知道啊。若、若早知道,借我个胆子也不敢收留他……”

“……在哪?”

朴家长脑海中闪过全杰那张稚嫩的脸庞,又想起他提及母亲时的神情。

但在死亡的恐惧面前,身体终究还是诚实地做出了选择。

他抬起手,指向了全杰前去歇息的方向。

青月的身影,缓缓朝那个方向移去。

没过多久……

“咳啊!救命!!不、不要!!去、去成都了……!!!他往成都去了!!!呃啊!怎么会找……吱啊啊啊啊啊!!!”

随着一声凄厉的惨叫,又一条人命就此终结。

即便猎物已断气,那狂暴的剑击声却未停歇,仿佛发泄着无尽的怒火。

紧接着,一个气息粗重、满身血腥味的“野兽”逼近了。

朴家长心头一凉,瞬间明白:对方起初就没打算让他们活命。

扑通!!

朴家长双膝跪地,战战兢兢地仰视着青月。

刹那间,他竟因那令人窒息的美貌而屏住了呼吸。

那个令魔教与黑道势力闻风丧胆的存在,竟生得如此绝美?

纵然世人称她为“千年花”,可这般娇俏的女子,真会因复仇而丧失理智吗?

如此清丽脱俗的出家人,心里真会装着男人吗?

然而,求生的本能终究压过了一切惊愕。

他嘶声大喊:

“他还活着!!!”

青月手中的剑,骤然停住。

“你是说……南宫家主?你是说,因为南宫家主才这样的?我、我听说他还活着。”

……

“发誓!见过南宫家主的人绝不止一两个……!!有人说,四日前亲眼见到南宫家主进了成都城!!”

……谎言。

“我对天发誓!我真的听说他还活着!千真万确……!千真万确啊!!姑、姑娘……不,大师!!今日之事我绝口不提,求、求您饶我们要死,去成都看看吧。令兄也在那里……!!而且,不是有人说南宫家主也在那儿吗?”

……一个人?

“什么?”

“南宫家主……是独自一人吗?”

朴家长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作答。

就在那一刻,青月的眼中翻涌起复杂的情绪。

那是希望,是混乱,亦是愤怒。

“他……独自活下来了?”

“这……那个……”

然而,青月已转过头去。

呼……

下一瞬,朴家长眼前已不见了青月的踪影。

他久久地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四周唯余死寂,在空气中不住地转悠。

仿佛她从未在此处出现过一般。

“哈……哈啊……”

那感觉玄妙得难以言喻,仿佛有鬼魂擦身而过。

难道是菩萨显灵,救了我一命?

朴家长当即发誓,余生定要皈依佛门。

南宫燕在一种久违的安适感中醒来。

映入眼帘的,是陌生的天花板。

近一个月来,她几乎都在风餐露宿。

这般安逸与舒适,真是阔别已久了。

即便进了成都,也因韩瑞真的事忧心忡忡,夜不能寐。

正因如此,此刻的感受才格外陌生。上一次睡得如此安稳,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思绪流转间,南宫燕意识到自己身无寸缕。

胸前没有裹伤的绷带。腰间的束带、头上的发巾、下身的衣物……统统不见了。

她就这么赤裸着躺在这里。

以她毕生都在否认的、身为女子的模样。

南宫燕看向自己的身体,看到了那具曲线柔和、属于女性的躯体。

“……”

虽觉尴尬,但她并非不明白自己为何会如此。

事到如今,甚至连惊讶的力气都没有了。

她微微偏过头。

“呼……呼噜……”

一个男人正大咧咧地张着嘴,睡得正香。

韩瑞真紧紧搂着她。

而她的头,也正枕在他的臂弯上。

两人的腿依然以一种难以言喻的姿态交缠着。

这景象看在眼里,只觉得过于狎昵,密不可分。

仿佛昨夜,他们越过了某种绝不该跨越的界限。

“……”

真是奇怪。

男人和女人,就是靠着做这种事过活的吗?

做这种……狎昵之事?

然后还能一脸坦然地与人哈哈呵呵、谈笑风生?

昨夜,她成了真正的女人。韩瑞真确凿无疑地证明了这一点。

但这变化,她无论如何也难以适应。

自己竟然真的做了那种事,简直难以置信。

都是因为这个韩瑞真。

“……”

南宫燕凝视着韩瑞真。

对他的芥蒂并非荡然无存,那份委屈与遭背叛的感觉仍在心头萦绕。

只是,这情绪还不至于让她立刻做出激烈的举动。

倒不如说,正因为他此刻沉睡着,南宫燕才能卸下一切“扮演”,对自己诚实那么一会儿。

她终于能决定接下来的行动了。

……

可最终得出的结论却是……‘再这样多待一会儿吧’。

尽管此刻她恨他,心底却藏着更深的眷恋。

明明想恨他入骨,可他偏偏比谁都珍贵。

他是那位以良药治好她心魔的医师,

是她在绝望寻死时伸手拉住她的资助者,

更是……胜过一切、曾为她撑起整片天的唯一挚友。

他确实欺骗过她,可她也渐渐明白,他那些举动并非全出于恶意。

单看他今日肯现身于此,便已说明一切;

更别提,他始终未曾对她下过散功毒。

昨日,韩瑞真可是把命都豁出去了——

“既然那么恨我,那就杀了我吧。”他当时是这么说的。

南宫燕终究被这份气度折服,

也不得不承认:自己根本下不了手杀他。

可话说回来,他怎么还能如此若无其事?

难道他就没想过要逃吗?

还是说,他压根就不想装作若无其事地躲开?

……

但转念一想,有他在身边,竟又奇异地令人心安。

正因为他选择留下,她才不觉得自己只是被当作泄欲的工具,

反而真切地感受到,那是两人之间爱的交融。

南宫燕细细回味着昨夜的点点滴滴——

那隐秘之处紧紧相缠、难分彼此的画面。

昨夜,她彻底被他征服了。

借用韩瑞真的话来说……

她是被彻头彻尾地“吃干抹净”了。

“……呼……”

可奇怪的是,为何越是回想,脊背越泛起一阵战栗?

为何脑海翻涌之际,最先窜上来的不是羞愤,而是一股诡异的亢奋?

就像嗜辣之人,痛与灼早已退场,

唯独那刺激过后的余韵,仍在心头久久转悠。

……啵。

就在这时,韩瑞真忽然凑近,在她额上轻轻印下一吻。

“唔……!”

这猝不及防的一下,惊得南宫燕满脸通红,宛如熟透的虾子。

“别、别这样……”

她慌忙伸手推开韩瑞真的唇。

见他分明清醒着,她这才稍稍回神;

可心底深处,却又因他此刻仍不忘的亲昵举动,悄悄生出一丝安心。

“什么别这样?你明明很舒服啊。”

“讨厌……真让人作呕。”

更棘手的是,能感觉到这话出自他的真心。

他虽一直在欺骗她,但那份情意却绝非虚假,就像她自己一样……

明明一直隐藏着女性的身份,可那份心意却是千真万确的。

南宫燕从床上坐起身,蜷着身子慌慌张张地挪向衣物所在之处。

韩瑞真嗤笑一声:“该看的都看光了,还遮什么?”

“闭、闭嘴。”

她 주섬주섬(慌慌张张)地抓起衣服往身上套。

可当手触碰到那几样物件时,她的动作僵住了。

束胸带、护具,还有加压绷带。

……

……

房间里陷入了死寂。韩瑞真静静等着南宫燕做出选择。

“你该不会以为,那样狼狈地被‘吃’了一遍后,还能继续装作男人吧?”

“唔……!”

她猛地转过头,神色焦躁地瞪向韩瑞真。

“怎么?你还有什么话说?”

……

她心中虽有千言万语,可真正令她困惑的,却只有一件事。

那是从醒来那一刻起就萦绕心头的疑问。

只要稍加回想便能记起,昨夜沉溺于欢愉的,似乎只有她自己。

韩瑞真……并没有。

身为男人活在世上,总难免听到些 음담패설(荤段子)。

那些话虽令人不适,却也正因为如此,才更深地刻在了南宫燕的脑海里。

“知道什么样的女人最让人提不起兴致吗?就是那种像块木头似的!

哪怕你在我身上折腾,她也像个没反应的玩偶,根本不知道我在干什么!

但你知道比这更糟糕的女人是什么吗?……

就是那种只顾自己爽快,完事就翻过身去睡觉的 여편네(那婆娘)。听懂了吗?”

南宫燕这才恍然想起,自己昨天原来是昏过去了。

“要是害怕的话,我可以陪你一起出去,把束胸带和绷带都扔了吧。”

韩瑞真的语气温柔得有些反常。

……

可事情并不是那样的,根本不是那个意思……

“刚才……舒服吗?”

“什么?”

……

“大声点说,让我听清楚。”

南宫燕 우두커니(呆呆地)愣在原地,바보처럼(像个傻瓜)般一动不动。

那句话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那句最简单不过的询问——“你也觉得舒服吗?”

其实她心里早有答案。

怎么可能舒服呢?毕竟一切都还没做到最后啊。

一股莫名的心绪涌上南宫燕的心头。

得知他并未得到满足,她竟生出了深深的罪疚感。

她觉得自己仿佛毫无魅力,这份认知令她痛苦不堪。

觉得自己成了个既自私又可怜的女人,心里真不是滋味。换作是青月或者唐素岚,他就会满足了吗?

……唔。

南宫燕打住了那些把自己当玩物般的念头。

“行,够了!”

她满脸通红地转过身去。

“喂,说好了,今天的事要保密——”

哐!

她连胸口的束带都来不及缠好,便大步流星地冲了出去。

总之,得先离那个令人恨得牙痒痒的家伙远点儿。

……嘶……!

与此同时,她心中暗忖:反正……以后有的是机会。

既然今天能强行发生一次,那就算他不乐意,下次也照样能成。

毕竟,自己借韩瑞真之身领略了做男人的滋味,韩瑞真也同样借她之躯懂得了做女人的感觉。

说穿了,这难道不算是一种特殊的“情人”关系吗?

虽说过程有些曲折离奇,但她总归觉得自己算是站在了同一起跑线上。

南宫燕忽然念头一转:

……

……对唐素岚和青月,是不是该道个歉?

毕竟身子都给人家了,现在开口让人家退出,总得表示表示吧?

事已至此,也是没办法的事。男女授受不亲,可既然都有了肌肤之亲,那不就定了吗?

再说了,说不定另外那两位跟他的关系也没那么深呢。

你看,跟唐素岚充其量也就是亲了亲嘴……

至于青月师父嘛,唉,好歹是出家人,能有多深的关系?

虽说韩瑞真体内确实存有青月师父丹田的气劲,但那大概也只是出于感激而赠予的吧。

虽然这话本不该由我来说……

但她终究是被逐出师门之人,是个破了戒的尼姑啊。

说来也令人唏嘘。曾经的同门竟被心魔吞噬,落得疯癫下场。

峨眉山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峨眉派内部到底掀起了什么风波?

……不过不管缘由如何,青月如今这般境况,是注定无法再与韩瑞真亲近了。

“呼……”

南宫燕甩了甩头,将这些杂念暂且搁置一旁。

比起韩瑞真,还是先顾好自己吧。

且先不论今日要与白蛇玄决一死战……

光是顶着这副女儿身踏足中原,就已经是个大麻烦了。

可是……

若是还想重演昨夜那般好事,她便再也无法以男子的身份活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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