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嗒、啪嗒!回过神来,青月发现自己正跟在韩瑞真身后狂奔。
不知道该不该追上去,更不知道追上后该说些什么。
先前任由愤怒驱使,与南宫燕刀剑相向时,她从未想过要为这份冲动付出代价,而现在,清算的时刻到了。
哪怕他发发牢骚,或者大吼大叫,她心里反倒会好受些。
可韩瑞真只是默默转身离去,一言不发。
这一幕,青月太熟悉了。那是她面对“无月事件”当事人时的神情。
当一个人声嘶力竭地劝说、歇斯底里地愤怒、甚至痛哭流涕地哀求,对方却依旧无动于衷时……
心,就会彻底干涸。
就像是对着墙壁说话,久而久之,连开口的念头都会消失。
因为在那一刻,对方已经不再把你当人看了。
那是彻底放弃了手中紧抓的救命稻草,任由其滑落的感觉。
而刚才的韩瑞真,给人的就是这种错觉。
他仿佛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放开了名为“她”的这根绳索。
一种难以名状的恐惧攫住了她。因为这样的他,她还是第一次见到。
自从她将“彩霞”这个名字托付给他那一刻起,韩瑞真便始终信守承诺,待她一片赤诚。
无论她在中原沦落至何种境地,他都坦然接纳。
即便她沦为武林公敌,他也敢在众人面前紧紧拥抱她;甚至当她欠下血债,需要有人抵上手腕与双眼时,也是他挺身而出,愿代她受过。
那些连她自己都觉得问心有愧、为中原群雄所不齿的过往,唯有韩瑞真给予了理解与包容。
每一次,那份随之而来的安心与爱意,她都刻骨铭心。
她与韩瑞真之间的羁绊,便是如此特别。
若没有这份深厚的信赖作为基石,她绝不会将身心全然交付于他,更不可能去践行他所期盼的那些屈辱之举。
……呜!
正因如此,此刻的痛楚才格外钻心。
仿佛是自己亲手粉碎了那份信赖。
或许,是自己过度依赖这份信任了吧。
又或许,是自己将他的温柔视作理所当然了吧。
只顾着感叹他情意的深重,却忽略了他背后付出的艰辛;心底深处,或许还潜藏着一丝侥幸,无意识地认定:反正韩瑞真一定会原谅我的。
然而,这一切预设,在顷刻间土崩瓦解。
没过多久,青月便再次看到了韩瑞真的背影。
他渐行渐远,步伐决绝得令人心寒。
唐素岚正急忙追在他身后呼喊:“公子……!呃……!公子,求您……稍留步!”
可韩瑞真充耳不闻,径直前行。
看着连失去武功的唐素兰都被他无视,一股深深的恐惧涌上青月心头。
连唐素兰都落得如此下场,更何况是我呢?
离得远了,就怕再也抓不住他;可若是靠得太近,又恐他会再次宣告彻底的终结……青月进退维谷,只得在不远处凝望着他的背影。
“公子!”
终究,唐素岚还是挡在了韩瑞真面前。
或许是因为心中同样充满了恐惧,她脸上寻不出一丝笑意,神情凝重地说道:
“公、公子……是,是我错了,好吗?我……我真的万万没想到事情会发展成这样。求您,相信我一次。”
韩瑞真静静注视了唐素岚片刻,随即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苦笑:
……知道了。
“诶……?”
“我会信你的。这样行了吧?”
他的声音里,听不出半分信任。
那本该是唯有彼此信任才能维系的特殊羁绊,此刻却仿佛裂开了一道无法弥补的缝隙。
韩瑞真径直从唐素岚身旁走过。
唐素岚大抵也是察觉到了他回答中透出的深深疲惫,整个人僵在原地,神情恍惚,动弹不得。
青月亦是如此。
她从未怀疑过自己与韩瑞真之间的缘分坚如磐石,那曾是她心中如同“剑身坚硬”般确凿无疑的真理。
然而,剑虽硬,却非不会折断。
她与韩瑞真之间的缘分,恐怕也是如此吧。
青月感到呼吸渐渐变得急促,胸口像被无形的手扼住。
她不敢去想没有韩瑞真的人生。
并非因不可抗力而被迫疏远,而是被那个曾为她倾尽所有的男人亲手抛弃,从此孤苦余生的画面,仅是想象便令她窒息。
青月只能呆呆地望着韩瑞真渐行渐远的背影。
彻夜未眠的青月,在黎明破晓时分,被窗外升腾的喧闹声唤醒了神智。
她依旧维持着跪坐的姿势,目光投向窗外。
紫罗兰色的天际正一点点泛起亮色。
‘……是吗!本就该如此啊。’
‘安全……才是首要,更何况……’
峨眉山脚下村民的嘈杂人声,借着晨风隐隐约约地飘了进来。
青月任由那些声响流过耳畔,缓缓闭上了双眼。
自从昨日那一刻起,睁眼醒着的每一秒都成了煎熬。
倒不如就此沉入冥想之中,反倒能寻得片刻安宁。
‘……青月。’
就在此时,有人唤了她的名字。
青月猛地精神一振。
她还未及理清思绪该如何应答,对方便已若无其事地推门而入。
来者正是无月寺住持。
“……住持大师。”
“……”
那是自那日争执以来,二人的首次碰面。
空气中弥漫着尴尬而僵硬的气息。
无月事态略一迟疑,随即在青月对面坐了下来。
青月此刻满心满眼都是韩瑞真,正因如此,就连与无月事态之间的隔阂,此刻也显得不那么刺痛了。
……把手伸出来。
青月学着昨日疲惫不堪的瑞真那般模样,神色自若地伸出了手。
无月事态从怀中取出早已备好的物件,小心翼翼地将其扣在了她的手腕上。
……
那是一串佛珠。珠子的个头,比韩瑞真拿走的那串还要大上几分。
……好好收着。
事态一字一句地说道:
“虽说你我之间尚有嫌隙,但为父不愿见你就这样带着怨气离去。”
……
“务必平安归来。至于往后的事……待那时再议吧。”
青月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作答。
问题不出在无月事态的提议上,而出在这串佛珠上。
她心里真正想要的,分明是尚未归还的、属于韩瑞真的那一串啊……
……
许是看穿了她的心思,无月事态再度开口:
……这是瑞真公子提议为你挑选的。
“什……什么?”
“他说,终究不能在最后的分别时刻还与你背道而驰。冲着这句话……为父便也承了他这份情。”
直到此刻,青月才垂下眼帘,凝视着手腕上的佛珠。
竟是瑞真提议选的吗?
然而,她脱口而出的话语却完全变了调:
是、是现在吗?
“嗯?”
掌、掌门人……是刚才才收到这个提议的吗?是瑞真现在才拜托您挑选的吗?
难道说,他的怒气已经消了吗?
无月事态缓缓摇了摇头。
……非也。那是许久之前便已选好的。只不过,直到现在才转交给你罢了。
……啊。
这么说来……一切都还未变啊。
青月盯着那串佛珠,眉头紧紧锁起。
好珍视。珍视得令人难以承受。
可同时,连自己这份心意都仿佛成了背叛,令她愈发感到窒息。
……不。
这一次,无论如何也要求得他的原谅。必须如此。
再忍耐片刻就好。等到他的怒火稍稍平息那么一点点。
此刻的他,恐怕连看都不愿多看自己一眼吧。
所以,且给他一些时间吧。
……多谢掌门人。
……嗯。
无月事态静静地起身离座。
青月凝望着窗外渐亮的晨曦,再度闭上了双眼。
屋外的喧嚣声,正逐渐变大。
……不过。
就在那一瞬。
无月事态忽然停下脚步,回首问道:
“都准备好了吗?”
……呃?
“只是有些挂念才随口一问,不必如此紧张。”
“……您说的准备是指什么准备?”
听她这么问,武月师太反而微妙地蹙起了眉头。
“当然是离开的准备。”
“离开的准备……?”
武月师太露出不解的神色反问道。
“……你是决定留在门派了吗?”
“所以您到底在说什么……”
就在那一瞬间,迟来的声音传入耳中。
‘求你了!千万别干傻事!’
‘大叔,我为什么要干傻事。不是一直跟您说吗,我只考虑自己的打算。’
‘务必要信守这句话。’
‘行了,我这就走了。您快进去休息吧——’
——砰!
青月猛地撞开禅房的门,冲了出去。
虽然气喘吁吁,她却一刻不停。
几乎是凭着本能,朝着骚动传来的方向狂奔。
而映入眼帘的景象……让青月感觉心脏骤然沉入了无底深渊。
“……啊。”
韩瑞真牵着缰绳,驴背上驮满了行李。
潜龙会的人全都聚在那里。
韩瑞真正在聚拢的村民中间,一一作别。
“好,那我就此告辞了。各位,后会有期。”
他已做好了全部准备。
不久,就要离开峨眉派了。
这件事,村民们全都知道……唯有青月,一无所知。
仿佛只将她一人留在这里,独自离去。
这让她无论如何也无法相信。
“掌、掌主……”
终于,青月不由自主地唤出了声。
光是开口,就让她觉得无比难堪。
自己简直像个看不懂眼色、死缠烂打的人。
村民们的视线,瞬间齐刷刷地投向青月。
她结结巴巴地说道:
“我、我还没准备好……那、那个,你说过是我忘记了吧?是吧?掌、掌主,只要稍微给我点时间,我马上也能收拾好……”
话音越来越弱。
青月的目光缓缓扫过四周。
……为什么只有我不知道?
唐素岚呢?南宫燕呢?
难道他已经把今早要离开的事,告诉她们俩了?
还是说,她们俩也和自己一样,听到骚动才匆匆跑出来?
但现在没工夫琢磨这些了。
青月急切地指向自己身后,再次开口:
“我、我这就去拿几件衣服,只要等我一下……”
——唰。
就在那一刻,韩瑞真移开了停留在青月身上的视线,握紧了驴子的缰绳。
在众人讶异的目光中,韩瑞真踏出了峨眉派。
抛下她,独自离去。
“……”
青月感到胸膛深处某个地方,轰然坍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