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唐素岚便醒了。
身下传来暖烘烘的体温。
她这才发觉,自己正赤身裸体地趴在韩瑞真身上。
刚睁开眼,唐素岚便撞见了一道目光。
青月早已醒来,正静静凝视着她。
……
……
眼神交锋只在一瞬,唐素岚便重新合上了双眼。
她不愿因与青月争执,而破坏了此刻的安宁。
既然韩瑞真已决心亲闯魔教,眼前的和平注定转瞬即逝。
她只想趁此良机,好好贪恋这一时的温存。
更何况,青月或许也已武功尽失——那守宫砂,不是已经破了吗?
思绪越是延伸,前路便越显绝望,压得人喘不过气。
所以至少此刻,她只想再多感受一会儿韩瑞真身上的暖意。
唐素岚梳妆完毕,正式迎接韩瑞真。
韩瑞真亦是衣冠楚楚,盛装以待。
只一眼,瞧见他那般俊逸的容颜,她的脸颊便不由自主地泛起红晕。
莫非是因为昨夜肌肤相亲的缘故?
她只觉得他比以往更加珍贵。
这是她托付身心之人,是她历经波折后最终选定、誓要共度余生的伴侣。
她只想拿出配得上这份心意的态度来对待他。
“素岚,你特意让我盛装前来,究竟是为何——
唐素岚未发一语,只在四川唐家的大门前,朝着韩瑞真深深一福。
这突如其来的举动,令韩瑞真顿时语塞。
“妾身见过郎君。”
她强压下心底对未来的不安,敛起笑意,庄重地说道。
可一瞥见韩瑞真那一脸错愕,她紧绷的神经瞬间瓦解。
笑意再也藏不住,噗嗤一声溢了出来。
“噗……!公子请进,小女子这便带您去见见家中上下,毕竟您可是我未来的夫君啊。”
许是曾在四川唐家为仆的缘故,韩瑞真望着那些与唐素岚并肩而立的仆从,神色间满是局促。
唐素岚上前挽住僵在原地的韩瑞真,径直将他往府内引去。
“郎君,您且挺直了腰杆。如今您的身份,可与往日大不相同了。”
她牵着仍在犹豫的韩瑞真,脚步不停。
若说她心里半点没有狡黠的小算盘,那绝对是假话。
她就是要造成既定事实,教韩瑞真想否认都无从开口。
身子都给了,自然就是自家夫君,这还能有假?
既然反正都要留在成都,还有什么好迟疑的?
必须趁现在把名分坐实,叫他插翅也难飞。
面对她这般雷厉风行的“算计”,韩瑞真也只能被她一路牵着鼻子走。
穿行在府邸回廊间,唐素兰兴致勃勃地将韩瑞真引荐给众人。
“梅玉,你之前也见过公子吧?既然他是我未来的夫君,往后你便如待我一般敬重他……
“余氏,你先前与公子走得颇近,往后可要注意分寸,莫要再那般没大没小了……
“烨儿,这位以后就是姐姐的夫君了。你要记住,他是你姐夫,以后要好好相处……”
素岚逢人便介绍,也不管对方是谁。
越是把话说开,她心里就越踏实。
这种用无形绳索将对方紧紧拴住的感觉——
她好像有点明白韩瑞真为何总爱用绳子捆人了。原来滋味这么美妙?
韩瑞真也挂着微笑,故作镇定地向家仆们致意……
“……哈哈,情况就是这样。以后还请……咦?啊,那个,嗯。以后请多关照。”
……可他脸上分明写满了\'这下可栽了\'。
最终,在四川唐家庭院里转得满头大汗的韩瑞真,还是忍不住开了口。
“你啊,真是……”
“怎么啦?\"唐素岚歪着头,一副浑然不知的表情。
韩瑞真本有一肚子话想说,却被她这油嘴滑舌的模样逗得笑出声来。
“……就不能慢慢来吗,什么事这么着急……”
素岚自己也大笑了一阵,这才吐露真心话。
“……说不定这就是最后一次了呢?我想让大家都知道,我唐素岚啊,也有真心喜欢上的人。”
“……”
“我们一定要,打败魔教,平安回来。”
韩瑞真没有回答,只是默默走了一段路……
“嘿咻!”
“哎呀?!”
他忽然停下脚步,一把将她背了起来。
素岚慌忙抱住他的头,努力保持平衡。
明明是连鬼门关都闯过的人,此刻仅仅因为视野高了一点,竟莫名紧张起来。
“公、公子……!”
“既然我的妻子都不怕在家仆面前丢人现眼,那我总得配合一下。”
听到\'妻子\'二字,素岚的呼吸猛地一滞。
本想捉弄他,结果反被将了一军。
韩瑞真故意摇摇晃晃地走着,好像随时会摔倒。素岚吓得哇哇乱叫,活像个傻瓜。
看她这副模样,韩瑞真笑个不停。素岚又羞又恼,一边揪他的头发,一边也忍不住笑了。
“等我们回来,就一直这样打打闹闹地过日子吧。”
韩瑞真说道。
素岚在他背上点了点头。
与此同时,她心底深藏的不安,也悄然探出了头。越是感到幸福,就越是如此。
“……公子。”
“嗯?”
“……我们,能赢的吧?”
“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只能交给老天爷了。不,或许该说,交给阿燕和阿月?”
“可是……非得是我们不可吗?”
韩瑞真耸了耸肩。
“你知道的,我也不想站出来。但是……嗯。现在,只能是我们了。”
“……”
短暂的沉默后,韩瑞真迈开轻快的步子,边走边说。
“事已至此,有些话我也不瞒你了……你也知道,我梦寐以求的生活根本不是这样。我只想躲在边缘角落,与武林彻底撇清关系。什么正魔大战,跟我有什么关系?中原武林从未给过我半分恩惠,我凭什么要为它牺牲?”
他的声音里,满是掏心掏肺的真诚。
“我只盼着武林人的事由武林人自己解决。我不求大富大贵,只求有口饭吃,能找个知心人成家立业,生儿育女,平平淡淡地过一辈子。要说我的人生态度,跟郭杜大叔教我的那些‘开放乞丐’也没什么两样,大概也就是把那个‘侠’字去掉,剩下的就是真实的我吧。”
“……”
“可是素岚啊,这一路走来,我心里似乎慢慢生出了一种责任感。也许是在青城山见到那些人时感触到的,也许是在终南山看到那些面孔时领悟到的,又或者是在西安看见那些拥戴你的人时产生的,甚至可能是看到峨眉山那些街坊邻居的表情时萌发的。我忽然意识到,原来我一路坚持 Doing 的事,竟然让那么多人感到了快乐……我原本只是为了活下去才拼命挣扎,可看到大家都那么喜欢你,我竟觉得那仿佛也是对我的爱意……大概就是那样吧。”
“呵呵,这是您的‘侠义心’觉醒了吗?”
“如果这也算侠义心的话,那就算是吧。”
“看来终究是瞒不过血脉啊。无论旁人怎么说,您都是郭杜老爷子的孩子。”
韩瑞真微微一笑,点了点头。
“或许吧。”
“不过,您现在总算是开窍了,明白了自己究竟是个多么了不起的人。其实我们早就知道了。”
“我做了什么了不起的事?还不都是你们做出来的。”唐素岚摇了摇头。
“……不是吗?若是没有公子您,我早就成了黄泉下的亡魂。是您给这寂寥的世间种下了光芒……那个人就是公子您啊。所以我才想这一生都伴您左右。无论您的出身如何,无论处境怎样,都与我无关。只要有公子您在,我就有信心幸福地度过余生。”
韩瑞真脸上那抹淡淡的笑意稍纵即逝,他松开了扶着唐素岚肩膀的手,转而紧紧抓住了她。
“……”
“……”
唐素岚迎上了韩瑞真的目光,却再也无法掩饰与他相处以来心中那股挥之不去的不安。
她不是没有预料到,也不是不知道会有这么一天。
唯一没算到的,是直到此刻大难临头,她才真切地听见了自己内心的声音。
连她自己都未曾发觉,原来自己的心意早已如此之深。
韩瑞真从怀中取出一封信。
唐素岚摇了摇头。
“我不收。”
“……替我转交给大叔他们吧。”
泪水瞬间夺眶而出。
“我不要。”
“装什么出乎意料?之前是谁夹在一群天才中间,喊累喊苦的?又是谁说着再也不用打仗了,终于能松口气?甚至连云潜龙会主都不当了的?”
“可事到如今……!我真遇上这事儿,心思反倒变了。公子,我也想跟您去。”
“胡闹。”韩瑞真语气斩钉截铁。
“我带你去做什么?你如今身子骨弱成这样,早就没用了。”
“那公子您又……!”
“素岚,潜龙会主从来都只有我一个。我要是退了,你让谁去顶这个位子?”
“呜……”
韩瑞真抬手,轻轻拭去唐素岚指尖滑落的泪珠,柔声道:
“我会回来的。待我折了灵川那厮,踏平魔教,自会归来。你就在此处,安心等我。”
可任凭韩瑞真如何擦拭,她的泪水却似永远也擦不干。
“还有一事要告诉你。素岚,我的心愿从未变过。我只想找个清净地方,与心爱之人围炉夜话,闲度余生。往日或许并非如此,可如今,魔教挡在了我们要走的路上……那便只能由我去清扫障碍。为了能与你们相守的幸福,这一趟,我非去不可。”
韩瑞真张开双臂,将哭个不停的唐素岚拥入怀中。
唐素岚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死死依偎着他。
他能感觉到,周围的属下们正默默注视着这一幕。
若换作从前,为了维持那副威严形象,他定会强忍情绪,将这份柔情深藏心底。可此刻,他已顾不得那么多了。
一想到这或许是与韩瑞真相处的最后时刻,素岚便觉得心如刀绞,焦虑得几乎发狂。
可转念一想,这般念头无异于质疑瑞真的诚信,她只能强行将其压下。
瑞真也敏锐地指出了这点。
“素岚啊,你不信我说的话?”
“呜……我信……”
必须得信。她早已下定决心,无论瑞真嘴上跑多少火车,自己都要无条件相信。
况且瑞真也从未食言。上回他说死不了就一定能回来,所有人都以为他必死无疑,结果他真的活着回来了。
理智告诉素岚该信他,可……
“可是……真的好难熬啊。”
“……”
“我也想信您啊……可那是魔教啊……那可是魔教啊……公子……”
“这是最后一次了。”
……难道他不知道,正因为是“最后一次”,才更让人胆战心惊吗?
既是终局,便意味着残留着最危险的业障。若不是身不由己,她绝不愿让他再去冒险。
“所以,就如你刚才所愿,咱们笑着道别吧。等你一闭眼再一睁眼,没准我就已经回来了。”
唐素岚艰难地点了点头。
若此刻真是永别,她亦希望留在他记忆里的,是自己笑颜如花的模样。
于是,她努力牵动嘴角挤出一丝笑意,抬眸望向韩瑞真。
“公子……您一定要回来,好吗?”
“……”
闻言,韩瑞真不禁失笑。
“虽然这话总挂在嘴边……但说实话,你哭起来的样子,才是真的好看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