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潜龙会主,我何必如此?直接让手下将你们一扫而空不就行了。”
闻言,魔教徒们仿佛蓄势待发般浑身一紧。
仿佛都在静候灵泉那道分离的指令。
空气锐利得连我这不懂武功之人,都嗅出了浓浓的杀意。
与此同时,我也无比真切地意识到,接下来我所说的每一个字,都至关重要。
灵泉嘲弄般地接着说道:
“你当我是傻子不成?放着坦途不走,我凭什么要受你摆布?
明明直接杀了便是,我又何须亲自出面,去对付你这条‘龙’?”
“……所言极是。”
无法否认的事实,便不必强辩。
“换作任何人,都会觉得那条路才是正解。
可是教主,您当初与我所说的,绝非如此吧?”
“……不是吗?”
“旁人怎么说都无妨,唯独您不该说这种话。”
“大胆!”
刹那间,墙头之上一名俯视我们谈话的魔教徒厉声喝止:
“你算什么东西,竟敢对教主的慈悲评头论足,还一条条地——”
啪!
灵泉指尖轻弹。
噗嗤!
无影飞射出的暗器瞬间洞穿了那名教众的眉心。
那名魔教徒身子一歪,翻落墙外,就此消失不见。
灵泉目光始终未从我身上移开,只是淡淡吩咐道:
“休要打断潜龙会主的话。”
门派之内,顷刻间鸦雀无声。
我真切地感受到了灵泉对我那份奇异的尊重。
说来可笑,他看起来竟是真心认可我的。
或许是因为我写的那本 SM 小说,或许是因为我引领着潜龙会,又或许,仅仅是因为我没有逃跑,而是出现在了这里吧。
但灵泉的威压同样令人胆寒,我拼命掩饰着内心的恐惧。
值得庆幸的是,拿性命做赌局我早已不是头一遭。
自从遇见青月,我便已渐渐习惯了这种如影随形的战栗。
“接着说。我此前教你的,难道不是这个意思?”
“正是。教主曾与我论及‘强者尊’之道。”
“是论过。强者生存,弱者淘汰,仅此而已。”
“那折断我们的龙脉不就行了?毕竟活下来的才是强者。”
“会主啊,若我此刻只需动一动手指,你们便得全军覆没,那岂非证明我才是强者?”
我摇了摇头。
“教主,休要诡辩。”
灵泉眉头微蹙,我趁势追击:
“嘴上说着‘强者生存’,如今却改口成‘活下来的才是强者’,这不过是强词夺理的狡辩罢了。”
“……”
“若真追求那般无趣的结果,当日在楼阁中您大可直接取我性命。
“那时不下手,待我带着龙脉归来,您反倒要避战了?教主……
“莫非是怕了?”
我强定心神,出言相激。
面对我的挑衅,众人皆屏息凝神,无人敢吭一声。
所有的目光都死死锁在灵泉脸上。
借着这死寂,我暗自揣摩着场中的气氛。
魔教教众们并未因我的无礼而躁动,反倒全神贯注地观察着灵泉的反应。
虽只是毫厘之差,但我深知其中分量。
唯有曾统领过他人者,方能察觉这微妙的差别。
“呵。”灵泉忽然轻笑出声。
“会主啊,我只是不想像个蠢货一样,一头栽进你设好的局里罢了。”
“那便休再提什么强弱之分。明知是教主为甄别强者所设的局,我仍义无反顾地踏了进来,足见胆色。我的命与教主的命,分量一般无二。区别只在于,我有孤注一掷的胆魄,而教主你……怕是做不到。孩童嬉闹尚知临阵脱逃者为败,如今这局面下,谁的心志更坚,岂不是高下立判?”
“……”
“况且,依教主方才的高论,往后你自当唯我马首是瞻。毕竟是你自己说的,强者引领弱者,才是天经地义。”
“……哈哈。”
灵泉轻拍膝盖,放声大笑。而我,唇枪舌剑之势却未减半分。昔日面对青月时便是如此——只要还有一口气,这话头便绝不能断。
“众人都听好了!”
我骤然拔高嗓门,声浪足以传遍在场每一名魔教教众。与此同时,一把将南宫燕拉至身侧。
“诸位还是仔细掂量掂量,究竟该站在谁的一边。因为此刻站在我身旁的,乃是货真价实的‘天下第一人’!”
南宫燕的目光瞬间聚焦于我。
但旋即,她信守承诺,傲然挺起了胸膛。
尽管她的手掌在无人察觉的细微处微微颤抖,但我坚信,这一关她定能挺过去。
“此人实力,远超尔等教主,更胜这中原过往所见之任何存在!她是这世间绝无仅有、古今第一人!诸位切莫被眼前的人数多寡所惑。若我们真处于劣势,当初又岂敢如此堂而皇之地闯入此地?只需汇聚南宫家主与此前诸位耳闻的‘青月’之力,莫说尔等倾巢而出,便是拼尽全部,也休想撼动我们分毫。不,说句更直白的——即便我等最终倒下,在场之人,恐也有大半要为之陪葬。”
我的话音落下,在这空旷之地久久回荡。
“我可不想掀起那样的血雨腥风。不如这样,我要向你们的教主讨一场生死决。干净利落,岂不更好?说到底,我们潜龙会记恨的,不过是那六个武林公敌罢了。毁了南宫世家的那六人才是关键。其余的,与我们何干?所以奉劝各位,若不想为这点私人恩怨白白送命,最好别蹚这浑水。”
“够了。”
话音未落,一道灌注内力的喝声骤然响起。
是灵泉终于按捺不住,打断了我的话。
我本就没指望这番话能有多大效果。能在魔教内部制造一丝裂痕,便已足够。
灵泉的目光落在我身上。
“……果然伶牙俐齿。你这口才,本该去做买卖的。”
“本就是买卖人。不过是让你们搅黄了而已。”
“……哼。所以你就这般顽固不化?我实在不明白,为何非要与你争斗不休。我再说一次,只要你肯归顺,我绝不会动你分毫。你总把我当成什么十恶不赦之徒……那不过是你们正派的眼光罢了。”
灵泉继续说道。
“凡真心降我、屈从于我的人,我从未加害。这对你而言,不也是件省心的事么?”
“方才院墙下,那个中了暗器毙命的魔教徒,我可是亲眼所见。你这番鬼话,又作何解释?”
“那人并未真心臣服于我。况且,他是擅自行动,并未听我号令。”
“……”
灵泉的语气稍稍放缓,带着几分解释的意味。
“会主啊,我所期盼的中原景象,于你而言也绝非坏事。我的本意,是让无辜之人免遭涂炭。”
我就知道他会搬出这套说辞。
可我还没来得及反驳,南宫燕已按捺不住,厉声喝道。
“简直是一派胡言……!那我南宫世家又有何罪,竟遭你们屠戮?!”
“那些挥舞刀剑、耀武扬威的家伙,不在其列。”他眼底深处,怒火隐隐升腾。
……什么?
“我厌恶这中原大地之上,竟有如此多人执剑逞凶。简直与野蛮的畜生别无二致。明明可以坐下来谈的事,为何偏要诉诸刀剑?那些所谓的正派中人,整日把修道悟道挂在嘴边,看似冠冕堂皇……可到头来,又有谁真正放下了手中的暴力?”
“那……!那是因为还有掠夺百姓的邪派恶徒在啊——”
“是邪派恶徒先动的手,还是正派中人先挑的头,根本毫无意义。问题在于,这世上竟有如此多人将暴力视为家常便饭。南宫世家,不过是所有执剑之人的最终下场罢了。这有什么好委屈的?欺压弱者时不是很威风吗?怎么轮到自己要死了,反倒觉得冤屈了?”
我本想出言反驳,可转念一想,或许灵泉此人,在骨子里与我颇有几分相似。
正因如此,他方才才会对我心存善意吧。
然而,我们最终做出的选择,却截然相反。
“我就是看不惯这般景象。所以,我要让所有人臣服于我脚下,彻底屈服。这就是我引领弱者的方式——我要让无辜者不再无缘无故地死于刀下。会主,话我都说到这份上了,你就投降吧。对你这个不懂武功的人来说,这难道不是最好的归宿吗?”
大概情况,我心中已有数。灵泉那位至亲之人,便是死于刀下。虽然其中细节我不曾知晓,但他显然也无意多提。
“事态之所以闹得如此之大,原因只有一个:那些正派恶徒不肯向我的意志低头。若是在我令其投降时他们便顺从,该有多好?若是在我命其弃剑时他们便听话,又该多轻松?可惜,如今早已覆水难收。那些敢于暴露野心的人,唯有死路一条。”
我开口问道。
“这么说来……恐怕连我们潜龙会也在劫难逃了?”
“那是自然。青月、南宫燕、唐素岚、魔 강소……除此之外,凡敢对我拔刀相向之徒,我绝不宽恕。对待野兽,唯有拔其爪牙一途。”
“那看来……咱们丐帮的叔伯们也算在内咯。”
“算是吧。”
“既然如此,教主。这还能叫我活吗?您这是要杀光我所有珍视之人啊……教主。您曾言这是引领弱者的方式,可弱者何曾有过这种期盼?正如我先前所说,您从未真正体察过弱者的心。既如此,又何谈‘引领’?简直荒谬至极!”
“所以呢?”
“我们需要的是强者的袖手旁观,而非强行插手。谁求过您的庇护?谁又求过您让无辜者免于一死?只要您别多管闲事,我们本可安居乐业,又何必把局面搞得如此不可收拾?”
“难道因为疗伤会痛,就该任其溃烂不成?脓血既成,即便刮骨也须剔除。这是为了大义所必须的牺牲。”
“既是牺牲,便请教主您独自承担,休要强加于我们。”
“……我也早已付出了牺牲。你忘了我此刻身在何处了吗?”
“这里是武当派。灵泉衣襟上沾染的鲜血,想必也来自他的同门师兄吧。”
“……放屁。说穿了不过是想杀人泄愤罢了。据我所知,你们私交可并不融洽啊。”
“灵泉的面容瞬间扭曲,那是他头一次对我流露出私人的情绪。”
“……这些疯话,都是剑尊教你的?”
“教主心思,恕我不知。言尽于此,还请您莫要自作多情。容我再重申一遍:魔教并非心悦诚服地追随您的意志,仅仅是被迫屈服罢了。莫要因为追随者众,便以为自己站在了真理的一边。”
“我独自思量过,区别究竟在哪?是追随,还是屈从……这二者难道不是一回事吗?”
区别?说来也怪,那一刻我脑海中浮现的,竟全是我与马祖博弈的种种画面。
追随与屈从,此间差别,我自嘲一笑:
“……就算告诉你,你也听不懂。”
空气中的平和早已荡然无存。
灵泉似乎也没了继续说服我的兴致。
单从他眼中流露出的那份决绝,我便心知肚明。
为了不在气势上落了下风,我朗声道:
“无论如何,教主既然有此意,那便放手去做吧。我自会倾尽全力阻拦。
况且,您的信徒们正等着您给出一个交代呢。他们此刻心中想必也在打鼓,想知道您究竟是否名副其实。
不如现在就折断我的傲骨,亲自证明一番吧。”
灵泉咂了咂舌,缓缓起身。
“看来,我是不得不中你的计了。”
成了。至此,局势已如我所愿,大局——
“然而。”
就在那一瞬,灵泉开口了。
“南宫燕出手,与你亲自证明实力,完全是两码事。躲在幕后坐观成败,这算什么强大?”
“南宫燕若败,我亦难逃一死,这与赌上性命又有何异?”
“不,真正的强大,必须亲力亲为。”
灵泉的眼神在诉说:既然我要你中计,他自会索取同等的代价。
只听灵泉说道:
“潜龙会所恨者,乃是六名武林公敌。如今三人已死,此地尚余三人……既要做个了断,那便一次解决吧。”
青月正欲拔剑,我却伸手拦住了她。
“选吧,会主。这是我给你的最后机会。”
“若我拒绝呢?”
他双臂一展,似在反问:你难道没看见周围这成千上万的魔教教众吗?
“想把我推上赌桌,那你自己也得跟着一块儿下注。”
我的心跳骤然加速,刹那间,世间万籁俱寂。
此刻,灵泉究竟打的什么算盘,我已彻底醒悟;摆在我面前的选项究竟是什么,我也心知肚明。
若我不肯入局,灵泉便无意与南宫燕为敌;可一旦我踏进一步,便注定要与色魔或无影飞展开生死决。
……凭我这点本事,如何敌得过那些人?
说穿了,灵泉的意思只有一个:想拉我入局?那就拿命来填。他这是要彻底断绝南宫燕战胜他、从而平安归去的所有念想。
——咚……咚……咚……
“会主!千万别胡思乱想啊!”
“瑞、瑞真,别听他胡扯!够了,跟这家伙根本讲不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