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康九年,秋。
陆机的车驾进金谷涧时,天还没黑透。他来过金谷园不知多少次,可每一次踏进园门,那种撑得人喘不过气的富贵气象,还是要教他愣一愣神。
前庭已经点起了蜡烛,粗如儿臂的白蜡,一根接一根,顺着回廊插到看不见尽头的地方,燃得笔直,没有一点烟气——寻常人家灶上烧柴,石崇府里烧的是烛,这一夜光是烛泪淌下来,怕就够寻常百姓家过一整个冬天。
廊柱漆得乌黑锃亮,柱与柱之间垂着的锦缎步障随风轻晃,五十里长的步障陆机是没见过全貌的,只知道那年王恺的紫丝步障才不过四十里,石崇便命人连夜多织了十里,专为压过去。
这园子从头到脚,都是这么一处一处,堆出来给人看的,仿佛主人生怕哪个角落显得寒酸,便要拿最贵重的东西去填满。
再往里走,水声渐近,是水碓在舂米,凿石之声隐隐从林子深处传来——这么大的园子里,光是水碓便有十几处,各自舂着各自的米,谁也不知道一年到头要费多少工。
陆机沿着游廊往正厅去,两侧的偏阁次第亮着灯,帘子半卷,隐约能瞧见里头衣香鬓影,婢女成群,个个穿绫罗、佩金翠,往来奔走间环佩叮当,连脚步都是好听的。
石崇府中歌姬婢妾何止百数,陆机今夜瞧着,竟像是从没有见全过——这一处望见十几个执壶的,那一处又是十几个抱琴的,个个眉眼周正,姿容出众,竟没有一张寻常的脸。
廊尽头一处水榭里,隐约传来笛声,婉转清越,压过了满园的丝竹,陆机侧耳听了片刻,也说不上那是谁的手笔,只觉得这般堆叠起来的美色与丝竹,看得听得久了,倒叫人生出几分眩晕,仿佛不是在赴一场宴,是走进了一座精心栽培、修剪得毫无瑕疵的园林,连人都成了花木的一部分,被安置在最恰当的位置上,供人观赏。
正厅前的甬道两侧,摆着数十尊南海运来的珊瑚盆景,枝干虬结,映着烛光泛出一层暗红的光泽,陆机认得那是石崇当年与王恺斗富时留下的余物——传闻武帝曾赐王恺一株二尺珊瑚树,石崇嫌小,命人以铁如意击碎,转身命家人抬出六七株更大的,任王恺自选。
这般典故,园中人人都能随口道来,说的时候语气里带着几分与有荣焉,仿佛这份豪奢也沾了自己的光。
陆机每每听着,心里却总隔着一层——他也曾是江东望族之后,家中亦有过钟鸣鼎食的光景,华亭的白鹤,太湖的莼羹,只是那光景早随着吴国的旗帜一同落了地,如今在这满园珊瑚锦缎之间,他这份旧日的体面,倒成了不便提起的东西。
陆机进正厅时,宴已经开了有一阵了。
满座笑语喧哗,潘岳正拿着酒盏,说着什么惹得半座人都笑出声,石崇在主位上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不住地招呼人添酒。
左思照旧缩在下首的阴影里,手边一盏酒动也没动,权当自己不存在。
陆机寻了个不上不下的座次坐下,才听清潘岳方才说的,是编排太子近日又惹恼了贾后的一桩趣闻,说得添油加醋,引得满座又是一阵哄笑,唯独贾谧坐在主位一侧,笑得比旁人都要收敛几分,眼底并无多少笑意。
安仁这张嘴,倒是什么都敢说。陆机身旁一人低声打趣。
什么都敢说,才是安仁的本事。另一人接了一句,声音压得更低,太子那边是真恼了,谁知道往后是福是祸。
这话再没人接。座上一时静了片刻,随即又有人换了话头。
听闻太子新纳的姬妾又添了一个,欧阳建端着酒盏,语带讥诮,倒是不知太子妃如今是何滋味。
太子妃如何滋味,不如问问贾谧。石崇在主位上笑着接话,故意逗趣,王家两位娘子,一个进了东宫,一个进了贾府,倒是亲上加亲。
贾谧闻言只淡淡一笑,并不接这个话头。
陆机却留意到,他执盏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瞬——这桩姻缘底下压着的那点旧事,园中人心知肚明,太子当年属意的原是王家长女,谁知阴差阳错,长女进了贾谧的门,太子娶到的是次女。
这层意思谁都懂,谁也不点破,闲话只到这里为止。
倒是听闻皇后近来气色不佳,另有人接着往下说,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说不清是敬是惧的意味,宫里传出话来,说是为着太子的事,日日忧心。
忧心是真,气色不佳未必。潘岳笑道,我倒听人说,皇后近来精神得很,凡事都要亲自过问,六宫上下没有不怕她的。
要我说,石崇左右张望一眼,压低声音,带着几分酒后的放肆,皇后这般手段,倒不像坊间传的那般……他做了个含糊的手势,没往下说,座中却有人会意地笑了。
坊间传的那般如何,安仁最清楚。有人打趣潘岳,你那支笔,替宫里写过多少文书,皇后是什么脾性,你比谁都门清。
潘岳只是笑而不答,端起酒盏遮了半张脸,眼底那点算计一闪而过,快得旁人都未必瞧见。
陆机不动声色地端着自己的酒盏,心中却想,这园子里的闲话,从来是七分真三分假,谁也说不清那七分究竟哪里来的,只知道传得久了,便成了大家默认的样子——史官落笔时,多半也是从这样的酒席闲话里,拣了顺耳的那一句,写进将来的青史,后人再读,便当成了真。
话头转着转着,又绕到了宗室诸王身上。
有人低声提起前几年汝南王亮与卫瓘伏诛的旧事,语气间仍带着几分心悸;又有人说起如今外藩几位王爷各自拥兵自重,朝廷诏令一道接一道催他们还藩,却总也催不动。
这些藩王,一个个手握重兵,朝廷拿他们也没什么法子。欧阳建叹道。
这话可不敢乱说。旁边一人忙压低声音,警惕地四顾一眼,有的藩王,是朝廷动不得的。
哪个动得,哪个动不得,安仁心里比谁都清楚,陈眕笑着打趣道,只是他这张嘴,什么话都敢往外说,唯独这一桩,倒是从不接话。
潘岳依旧只是笑,不置一词。
座上有人低声议起赵王伦近来在朝中的动向,说他与孙秀走得极近,行事愈发张扬;又有人说起楚王玮当年伏诛的旧事,语气里带着几分兔死狐悲的凉意——这话头刚起了个由头,便有人忙不迭地打断,说这般话在金谷园中说不得。
动不动得,倒也不全在兵权上。左思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教座上几人都是一怔——他素日难得说话,宿卫将士的心向着谁,才是真章。
这话一出,座上又是一静,随即有人干笑着岔开话头,说起近日谁家新得了一方好砚,谁又写了一篇新赋,喧哗声重新漫上来,方才那点凉意,转眼便被这满园的笙歌盖了过去。
陆机端着酒盏,只静静听着,心里却记下了那一瞬的静——这园子里,什么都能拿来说笑,唯独那一句动不得,众人心底都存着一分小心,连左思那样惜字如金的人,也忍不住要点上一句。
酒过数巡,天色全黑了下来,园中蜡烛的光倒衬得更亮堂。
陆机正与邻座说着些无关紧要的话,忽听得廊外一阵骚动,脚步声、行礼声次第传来,由远及近,一路顺着回廊逼近正厅,连方才还此起彼伏的丝竹声,也不知何时静了下去。
石崇几乎是从席上弹起来的。
淮南王到了!
这一声通传落下,满座霎时静了大半,连方才还在高谈阔论的潘岳也收了声,起身整了整衣冠。
这园中人谁不识得淮南王——八年前那一夜,汝南王亮与卫瓘伏诛,满城公卿谁不知这位王爷是平乱的主力;此后禁军中护军一职便系在他身上,宿卫将士心之所向,朝野上下心照不宣。
这些年他深居简出,甚少露面,可但凡在场的,谁不晓得这份沉默底下压着的分量。
方才席间那一句动不得,此刻想来,指的原是眼前这位。
陆机随众人起身,只见石崇已经三步并作两步迎了出去,腰弯得比方才迎贾谧时更低了几分——那不是寻常宾主之礼,是满朝文武心知肚明、谁也不敢怠慢的分寸。
贾谧也已起身,望向廊外的目光里,那点方才谈笑间的收敛全然不见了,换上了一种近乎依赖的神情,陆机瞧得分明,却一时说不清这神情从何而来。
陆机站在原地,心里想起的是八年前那桩旧事。
彼时他初到洛阳不久,吴国旧事未远,一切都还生疏,便听闻宫变一夜,血流禁中,为首平乱者中便有这一位。
那时他还不曾亲眼见过此人,只当是众多宗室藩王中的一个名字,如今八年过去,这个名字终于有了一张脸,一副身量,一种教满座公卿都失了方寸的气度。
这些年淮南王在朝中不显山不露水,深自敛藏,今夜却教石崇这样惯于逢迎权贵的人物,也拿出了这般十二分的殷勤——可见这些年的蛰伏,从不曾是无声无息。
满座宾客次第起身,垂首相迎,一时间满园的笙歌都似轻了几分,唯余廊外那一行脚步声,不疾不徐,正一步步向正厅走来。
来人已经到了廊口。
陆机这才看清楚,淮南王身量极高,比石崇、比贾谧、比满座任何一人都要高出半个头,一身玄色劲装,未着甲胄,腰间却佩着一把式样简朴的长剑,剑鞘磨得发亮,显是常年贴身佩带、绝非摆设的物件。
他面容英挺,眉目深峻,鼻梁高直,唇线紧抿,行走间步履沉稳,没有半点宗室子弟惯有的骄矜之态,也没有寻常武将那种外露的煞气,倒像是山岳本身走了过来,不必咆哮,自有一股教人不敢直视的重量。
陆机自诩阅人无数,江东顾陆朱张四姓子弟见得多了,洛阳公卿也见得多了,却是头一回见着这样一副容貌——生得极好,却半点不显轻浮;肩背宽阔,双臂修长而有力,一望便知是常年习武之人,绝非那等只知清谈、手无缚鸡之力的贵公子;周身杀伐之气内敛到几乎不见,唯有偶尔扫视全场的那一眼,锋芒才会毫无预兆地漏出来,快得叫人来不及躲,随即又敛去,仿佛方才那一瞬只是错觉。
石崇已经躬身将人迎入正席,贾谧紧随其后,口中说着什么,语气里那点方才谈笑间的从容全然不见了,换上了近乎讨好的殷勤。
陆机垂首行礼,心里却飞快地转过一段旧事,也想起了这些年洛阳城中风云变幻的形势。
八年前那场宫变,此后的洛阳城,便再没有真正安生过。
杨骏一族数千人丧命之后,朝政大权转到了汝南王亮与太保卫瓘手中,谁知不过三月光景,这二位辅政大臣,竟也死在了同一批禁军的刀下——楚王玮矫诏发难,淮南王与另外两位年轻的宗室王爷奉命屯守宫门各处,稳住了整座皇城,而真正动手的楚王玮,事后却被扣上矫诏擅杀的罪名,落得个身首异处的下场。
这一番清洗过后,贾后终于扫清了所有能与她分庭抗礼的势力,独揽朝纲,垂帘听政的名分虽还没有,实权却早已在握。
这些年,她提拔外戚、重用张华、裴𬱟一班能臣,朝局倒也有过几年的安稳光景。
只是这份安稳,终究是压在东宫头上的一块巨石——太子并非贾后亲生,母子二人早存猜忌,近来更是愈演愈烈,宫里宫外都在悄悄议论,只等一个由头。
而在这层层暗涌之下,赵王伦与孙秀这一对主仆,近来在朝中愈发张扬,虽官职未见得如何显赫,行事间的分量,却是明眼人都瞧得出来的。
外藩几位手握重兵的宗室王爷,个个都在观望,谁也不敢先动,却谁也不敢真正放心。
想到此处,陆机不由抬眼又望了一眼正被众人簇拥入席的淮南王,心中那点旁观者的凉意愈发清晰——方才席间那些关于皇后、太子、宗亲的闲话,看似七嘴八舌、漫无边际,实则句句都绕不开眼前这个人。
贾后能有今日的权柄,起于八年前那一夜的血;太子如今岌岌可危的处境,系于贾后与东宫这些年积怨已深;至于宗室诸王各自的算盘,赵王伦与孙秀在暗处的经营,桩桩件件,最终都要看这位深居简出的淮南王一个眼色。
八年间,杨骏死了,汝南王亮死了,卫瓘死了,楚王玮也死了,唯独当年那三个奉命屯守宫门、不曾亲自动手的年轻宗室之一,安然无恙地活到了今日,还悄无声息地攒下了这满城公卿都不敢怠慢的分量。
这般算计,若不是天生沉得住气,如何能在杀机四伏的洛阳城里,稳稳当当地熬过八年而不露一丝破绽。
陆机想着想着,又不由想起了自己与舍弟当年的一段旧事。
他与陆云初到洛阳时,得张华赏识提携,二陆入洛,三张减价的美谈传遍京城,也正是张华,将他二人的名字送到了太傅杨骏耳中,举荐他做了祭酒。
彼时陆机只当是寻常的提携之恩,如今隔了八年再回头看,却品出几分旁的意味——张华久历宦海,看得比谁都清楚,杨骏迟早要栽在自己的刚愎自用上,而他张华,若只是杨骏门下一介宾客,将来清算起来,未必能全身而退。
陆机兄弟这样的江东才俊,被他放进杨骏府里,既显得张华识人有度、荐才无私,真到了变天那一日,这两个人又不算是杨骏的心腹死党,进退之间,自有余地——后来杨骏满门尽诛,陆机竟真的毫发无伤地脱身而出,此中巧合,未必真是巧合。
潘岳、石崇是死心塌地攀附贾谧的一档,左思那样的寒门之士,多半是想在这场富贵烟云里,替家族挣一分体面,将来风向若变,未必舍不得抽身;陈眕出身颍川陈氏,家里在朝中另有一番布置,坐在这园子里,不过是替家族多留一条眼线;至于他陆机自己——张华当年的算计,如今想来,竟像是一颗提前落下的棋子,只是这颗棋子,究竟是替张华看着杨骏,还是替张华看着这满座的贾党中人,陆机竟也说不清楚。
这园子里坐着的每一个人,背后似乎都还站着另一个人,谁也不是全然为了自己而来,这般想来,二十四友这个名号听着风雅,底下的水,却比金谷涧的水碓声还要深。
陆机端着酒盏,望着那道玄色身影稳稳落座,心中忽然生出一个念头——这园子里今夜的三分真七分假的闲话,往后史官提笔时,多半也要绕着这个人重新写过一遍。
而他陆机自己,此刻不过是这满座宾客中一个不起眼的旁观者,却也隐隐觉出,今夜这一场宴,往后回想起来,或许竟是他记忆里,一个不大不小的转折点。
淮南王入席时,贾谧亲自执壶为他斟了第一盏酒,动作间那份殷勤,竟比方才招呼满座宾客时更添了几分小心翼翼。
陆机瞧在眼里,只觉得奇怪——贾谧何等身份,贾后亲侄,权倾朝野,寻常宗室藩王见了他,也要客气三分,如今却在这位淮南王面前,收起了平日里那份倨傲。
这层意思,陆机一时参不透,只当是宗室藩王本就该有这般体面,却未曾想到,这份殷勤底下,藏着的竟不只是礼数。
石崇这一夜的殷勤,倒也不全是逢迎权贵的惯常做派。
陆机瞧着他招呼淮南王入席时,几次三番回头张望,似是要将园中最好的席位、最上等的酒食都双手奉上,那份急切,竟比当年他谄事郭槐时更甚三分。
陆机暗自思忖,石崇这样的人物,一向精于算计,轻易不肯在人前折了身段,今夜这般作态,若不是这位淮南王身上当真压着什么旁人不敢轻慢的分量,石崇又何苦如此。
座上另有几人交头接耳,声音压得极低,陆机竖起耳朵,也只听清只言片语——什么中护军,什么宿卫将士,零零碎碎,拼凑不出全貌,却也印证了方才心中的猜测:这满园宾客,谁人不是揣着一肚子的算计,来这金谷园赴一场看似寻常的酒宴。
淮南王入席时,目光曾极快地扫过满座一圈,那一瞬陆机竟觉得那目光在自己身上略略停了一停,虽然不过是错觉般的一闪而过,却教他心头没来由地一紧,方才那点旁观者的从容,倒也不知不觉散去了几分。
他垂首饮尽杯中残酒,只觉得这满园的笙歌丝竹,此刻听来竟比方才更响了几分,仿佛是众人都在竭力用喧哗,去掩盖方才那一阵突如其来的寂静。
酒过三巡,园中丝竹换了新曲,几名歌姬鱼贯而入,裙裾轻扬,转到席前时,为首一人眼波恰好扫过淮南王那一桌,脚步便若有若无地慢了半拍。
石崇何等眼力,立时会意,一声令下,那舞姬便被引到了淮南王案前,斟酒、劝盏,动作娴熟得像是早排练过千百回。
淮南王也不推拒,随手接过酒盏,另一只手却搭在了那舞姬腰间,指节修长,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既不失礼,也不见半分拘谨。
满座竟无一人以为怪——这园子里的女子,本就是待客的一部分,宗室藩王当着满座宾客的面调笑取乐,倒比正襟危坐更显得平易近人。
贾谧几次想寻话头搭上去,见淮南王只是笑着饮酒,并不多话,也只得罢了,转而与身旁人闲谈起来。
说起石季伦这园子的规矩,欧阳建执盏笑道,倒教我想起早年王处仲、王茂弘兄弟在此赴宴的旧事。
哪一桩?陈眕明知故问。
自然是劝酒那一桩。
欧阳建压低声音,眼中却带着几分说书人般的兴致,季伦命美人劝酒,客不饮尽便要连坐。
王处仲那日存心不饮,季伦一连斩了三个,处仲面色不改,倒是茂弘看不过眼,自己先饮到烂醉,为的是护着那些婢子的性命。
这倒是桩风雅事。潘岳笑道,茂弘惜花怜香,倒显出几分菩萨心肠。
风雅?
石崇在主位上大笑起来,脸上竟无半分讳言之色,安仁这话说反了。
真正的风雅,是处仲那份气度——面不改色,我行我素,半点不为区区几条贱命所动,这才是真名士的胸襟。
若换了旁人,为着几个婢子失了自己的体面,倒叫人笑话。
石公此言差矣,左思忽然开口,语气仍是那般平淡,茂弘存的是仁心,处仲存的是傲骨,两样都称得上风流人物,倒不必分个高下。
这话一出,倒教几人都是一怔——左思素来惜字如金,今夜竟难得连说了两句。
石崇讪讪一笑,也不与他争辩,只顾自饮酒。
陆机在旁听着,心中却觉得这话题本身便透着几分怪异:满座高谈阔论,说的是几条人命,语气却轻松得如同谈论一局棋、一场诗会,仿佛那三个被斩杀的婢子,从来不曾是活生生的人,只是这场风雅游戏里,添个变数的筹码。
他自己却也说不出半分反对的话来——这般想来,倒不知是这满座宾客冷血,还是自己这份不合时宜的介怀,才是这园子里格格不入的那一个。
淮南王闻言只是笑了笑,并不接话,手上的动作却未停,替那舞姬又斟了一盏,低声说了句什么,惹得那女子抿唇一笑,双颊飞红。
满座的目光都若有似无地往那边瞟了一眼,随即又若无其事地移开——谁都瞧得出这位王爷对这话题毫无兴致,众人便也识趣地不再往下说。
倒是说起王家兄弟,郭彰忽然换了话头,带着几分促狭的笑意,前几日我倒听说一桩趣事,说的是颍川一位新晋的士族子弟,头一回来石公府上赴宴,如厕时叫那十几个执甲煎粉、捧沉香汁的婢女唬得魂飞魄散,竟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误入了哪位贵人的寝殿,慌慌张张退了出来,转头就走,连宴席都不敢再赴。
满座顿时哄笑起来。这般没见识,倒也难怪,潘岳笑得前仰后合,乡野出来的门第,哪里见过这般排场,倒当真是没福气。
话不能这般说,石崇倒是颇为得意,捋须笑道,我府上如厕之处,原就不是寻常人能承受得起的。
当年王处仲如厕,换了新衣出来,神色如常,那才是真正见过世面的人物。
这般对比,高下立断。
陈眕在旁插话,说起那家子弟的父祖,如何是靠着军功起家、门第浅薄,惹得座上又是一阵讥笑,话题便这样绕着士族门第的高低,说了好一会儿。
陆机听着,倒品出几分意味——这满座宾客,谁人不是靠着家世、姻亲、党附,才能坐在这园子里,如今笑话旁人门第浅薄,倒像是要拿旁人的窘迫,来印证自己这份体面是何等来之不易。
席间说笑声不断,陆机却注意到,众人这一番高谈阔论,看似漫无边际,实则每隔几句,便有人状似无意地望向淮南王那一桌,或是提高声量,说些自以为机敏的妙语,或是刻意压低声音,做出一副这话不便让旁人听见的姿态,实则句句都在等着那边投来一个眼神。
往日里,这般手段是冲着贾谧去的,今夜却悄无声息地换了方向。
淮南王倒似浑然不觉,只顾与那舞姬低声笑语,间或饮上一盏,偶尔抬眼扫过满座,目光落在谁身上,那人便立时噤声,仿佛被点了穴道一般,随即又讪讪地重新找回话头,语气里却比方才更热切了几分。
舞姬似是等了许久这个空档,趁着替淮南王续酒的当口,俯身近前,唇便贴了上去,动作轻,却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主动。
淮南王也不推却,一手仍稳稳执着酒盏,另一手却已探进她广袖之下,指尖顺着腰际的曲线缓缓游走,动作极轻,藏在宽大的衣袖阴影里,隔着几步远竟看不出端倪,只有那舞姬肩头极轻微地一颤,才泄露出几分端倪。
满座这时还在为着方才那两桩闲话争论不休,谁也没留意这一角的动静。
倒是淮南王,唇角还沾着舞姬留下的一点胭脂,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教满座的争论声不约而同地低了下去。
方才听诸位说王氏兄弟那桩旧事,倒觉得,这话说反了方向。
他慢悠悠道,处仲不为所动,不是心冷,是他清楚自己这身份,石公再如何家大业大,也不敢真把他如何——他这份气度,仗着的是底气,不是天生的铁石心肠。
茂弘替那些婢子饮到烂醉,也不是慈悲心软,是他掂量过,自己这点分量,还禁不起真跟石公翻脸,退一步,用另一种法子全身而退,倒显得体面。
他顿了顿,指尖在舞姬腰间又是一转,语气仍是闲闲的,这二位做的,其实是同一件事——算清楚自己在这局里能占几分筹码,只是打法不同罢了。
诸位争论谁风雅谁不风雅,倒不如说,是谁把自己的身价算得更准。
满座一时静了下来。石崇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随即又扬起来,只是那笑意里,已带了几分说不清的意味。
大王这话……欧阳建试探着开口,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接。
大王这话是说,潘岳到底反应快,抢着圆场,处仲、茂弘二位,说到底都是精明人,只是精明的方向不同。
他笑着,眼角却悄悄扫了淮南王一眼,像是要重新掂量掂量,这位王爷方才那份听得多说得少的沉默,究竟是真的兴致不高,还是压根就没漏过一个字。
安仁倒是会说话。
石崇干笑一声,端起酒盏遮了遮脸上的窘迫,心里却也存了一分警醒——这位王爷,往后怕是不能拿寻常宗室子弟的眼光去看待了。
左思望着淮南王的方向,眼神里第一次露出几分真正的意外——这话说得比他方才那句仁心傲骨不必分高下要深得多,也冷得多。
大王这话,他斟酌着字句,语气比方才更郑重了几分,倒是说到了根子上。
世人多爱论一件事的是非对错,却少有人肯往下再问一句,这是非对错,究竟是从哪里算出来的。
淮南王闻言,转头看了左思一眼,那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的时间,比方才停在旁人身上都要长上一瞬。
太冲这话,倒说到我心坎里去了。
他淡淡道,语气里难得添了几分真心的赞许,这园子里,肯往深处想一层的人,倒是不多。
左思被这一句夸得脸上微微发红,一贯清冷的神色也松动了几分,低头饮了一口酒,不再多言,只是那点局促里,藏着几分连他自己都未必察觉的欣喜。
潘岳这时也想搭上话,笑道:大王这般说来,倒教安仁想起另一桩——去年洛阳城里那位新贵,为着抢一处宅邸,跟旧主打得头破血流,闹到御史台去,满城传为笑谈,倒不知这算不算也是精明算错了方向?
安仁这话,倒是给自己挖了个坑。欧阳建促狭地笑道,那位新贵,安仁与他素有往来,这般拿他打趣,也不怕传到他耳朵里去?
怕什么,潘岳满不在乎地摆手,这园子里说的话,谁人当真往外传?
淮南王闻言,只是笑了笑,并不接这个话头,那笑意里却带着几分旁人读不透的深意——仿佛他清楚得很,这满园的笑语闲话,哪一句会被记住、哪一句会被遗忘,从来不是说话人自己能定的。
石崇瞧着这一幕,心里那点警醒又添了几分,暗自思忖,这位王爷今夜看似随口点评,实则字字都落在了实处,往后这园中说话,怕是要比往日更加小心几分才是。
至于那位颍川来的年轻人,淮南王又添了一句,语气仍是不紧不慢,诸位倒是笑他没见识。
依我看,他这一退,倒未必是没见识,是看明白了。
这般排场,本就不是拿来招待人的,是拿来吓退不该来的人的——他一见就懂了这层意思,转身便走,倒比留下来硬撑场面、装出一副见过世面模样的人,更懂这园子里的规矩。
这话一出,郭彰脸上的笑容也淡了几分。
郭彰这一僵,倒是极快地想扯回场面。
大王说的是,他干笑两声,试图把话头引开,倒是我等适才说笑得过了些,颍川那位若真听见,怕要寒了心。
寒不寒心,倒不打紧,陈眕却不肯轻易放过这个话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味深长,只是若换了别家子弟,头一回来赴这般排场,未必人人都能像他这般干脆利落地转身就走——多的是人,硬着头皮留下来,装出一副见惯了世面的模样,事后回去,还要跟家里人炫耀今夜赴了石公的宴。
这话说得众人都是一静,郭彰的脸色更难看了几分——陈眕这话,分明是在拿他方才那副见过世面的得意,指桑骂槐。
石崇在主位上察言观色,忙不迭地打圆场:今夜说笑而已,倒不必较真,来来来,且饮此杯。
满座又是一静。
陆机在旁听着,心中却是一震:这两句话,一句拆穿了满座高谈阔论的虚伪,一句又把众人方才的得意悄悄扎破,说的却都轻描淡写,不带半点火气,教人明知被点破了,也生不出恼怒来,只剩下一片心悦诚服的静默。
这边众人还在消化这份滋味,那舞姬却仍偎在淮南王身侧,手上的酒盏几时空了都未曾察觉,只顾着借着斟酒续酒的由头,一次次寻个由头凑近。
淮南王的手也未曾闲着,指尖从她腰际一路游移而上,动作依旧藏得极巧,外人瞧着,只当是寻常的搂抱调笑,唯有那舞姬自己知道,这份轻描淡写的触碰里,藏着多少精准的力道,教她几次险些失了仪态,又硬生生把那点失态咽了回去,只在眼波流转间,悄悄透出几分连她自己都说不清是真是假的痴迷。
陆机冷眼瞧着这一幕,心中忽然生出一个念头——这位淮南王待人接物,竟是浑然两副做派,说起话来滴水不漏、直指人心,调笑起美人来,却又是这般不动声色地手段老辣,仿佛这两件事,在他身上从来不曾冲突过,反倒像是同一份从容气度的两面。
满座宾客,谁不是拿捏着分寸,活得战战兢兢,唯独这一位,是真正不必装出任何一副面孔的人。
座上一时沉默着,倒是石崇先坐不住了。
大王今夜这两番高论,倒教崇茅塞顿开,他举盏笑道,语气里那份殷勤又添了几分,只是这园子今夜备下的,可不只这些闲话。
淮南王闻言,端起酒盏,忽而想起什么似的,笑道:倒教我想起一桩,若哪日孙皓再世,领兵来犯,倒也不必兴师动众——只消把石公这后院开放三日,管教吴地那些兵将,个个吓得弃甲曳兵,望风而降,倒比十万雄师还顶用。
这话一出,满座顿时哄笑起来,连方才那点微妙的凉意也被这一笑冲得干干净净。
石崇拍案大笑,连道大王谬赞,大王谬赞,笑声里那点方才的警醒,也暂且被这份得意盖了过去;潘岳、欧阳建笑得前仰后合,连连称妙;就连左思,唇角也难得地牵起一丝笑意,与方才那份郑重的神情判若两人。
那舞姬这时又斟了一盏酒递到淮南王手边,指尖有意无意地在他掌心划过一下。
淮南王接过酒盏,未曾看她,只随口道:今夜倒是辛苦你了。
这一句寻常客套话,落在那舞姬耳中,却像是天大的恩典,脸上飞红更甚,垂首应了一声,声音细若蚊蚋。
石崇在旁瞧着,暗自记下这一幕——往后园中歌姬,谁人得了淮南王一句夸赞,身价便要跟着水涨船高,倒是一门稳赚不赔的生意。
酒宴仍在继续,笙歌不歇,满座宾客觥筹交错,说笑声一浪高过一浪,仿佛方才那几番暗藏机锋的交锋,从未发生过一般。
陆机独自坐在原位,望着满座重新热络起来的光景,忽然想起方才郭彰、陈眕那一番交锋,心中又是一叹——这园子里的每一句话,看似随口而出,实则句句都在称量分寸、试探深浅,连一句寻常的插科打诨,也能变成一把悄无声息扎向旁人的刀。
他自己坐在这满座之中,看似置身事外,实则又何尝不是这局中人之一,只是他这份旁观,究竟能撑到几时,连他自己也说不真切。
远处廊下,几名歌姬又换了一支新曲,笛声婉转,与丝竹交织成一片,压过了满座的喧哗。
陆机端起早已凉透的酒盏,一饮而尽,只觉得这一夜的金谷园,比往日任何一次赴宴,都要来得意味深长——他来时不过是抱着寻常应酬的心思,如今却觉出这园中,怕是藏着一整局他此前从未看透的棋局,而那位淮南王,看似只是这局中一个格外醒目的旁观者,实则或许,才是真正落子的那一个人。
酒过数巡,笙歌正浓,淮南王却忽而搁下酒盏,起身告辞。
满座一时静了静,却无一人露出诧异之色——这般毫无征兆的起身离席,众人反倒都已见怪不怪。
淮南王随手指了指身侧的舞姬,又抬手向另一处席上的一名歌姬招了招,两人便心领神会地起身,随他一同往外走去,脚步轻快,脸上竟无半分被临时点走的窘迫,倒像是等了许久这一刻。
石崇忙不迭起身相送,一路陪笑着送到廊下,口中说着些大王慢走改日再请之类的场面话,淮南王只略略颔首,并不多言,径自携了两名女子,往夜色深处去了。
石崇立在廊下,望着那道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脸上还堆着送客的笑意,心里却飞快地转开了另一番心思。
这位王爷素来如此,兴致来了便来,兴致尽了便走,从不装模作样地多留半刻,也从不解释半句缘由——满城公卿谁人不知这个脾气,可知道是一回事,真正能猜透这脾气底下藏着什么,又是另一回事。
石崇自诩交游广阔、阅人无数,可与淮南王打交道这些年,摸得清的,也不过是这些浮在面上的习性罢了,再往深处,便如雾里看花,怎么也看不真切。
石崇一时怔在原地,脑中飞快盘算起这些年与淮南王往来的种种细节。
他自问待这位王爷不可谓不殷勤——每逢淮南王驾临,园中最好的美酒、最出挑的歌姬,从来都先紧着他一人;平日里但凡淮南王府上有什么需索,他也总是第一时间备妥送去,从不敢有半分怠慢。
可这般殷勤讨好了这些年,换来的,也不过是对方偶尔一句不咸不淡的夸赞,再深一层的交情,却始终无从谈起。
石崇心里清楚,这满城公卿之中,能真正与淮南王说得上几句掏心窝子话的人,怕是一个巴掌都数得过来。
正想着,身旁贾谧忽而低声唤了他一句:季伦,借一步说话。
石崇心中一动,随他避到廊柱阴影处,离满座喧哗远了几步,声音便压得极低。
你方才瞧着,倒像是心事重重。贾谧笑道,语气里却带着几分洞悉一切的从容。
哪里敢有什么心事,石崇干笑,只是这位王爷的脾性,崇是猜不透罢了。
你猜不透,也是应当的。贾谧望着淮南王离去的方向,眼神里忽然添了几分寻常谈笑间不曾有过的郑重,我与他,倒是自幼便相熟。
石崇一怔:这倒是崇不曾听闻的。
这也不是什么值得张扬的旧事。
贾谧淡淡道,我幼时常随母亲往来淮南王府上走动,他长我数岁,那时便已是这般脾性——旁人以为他是随心所欲、好色纵情,其实他这些年,从没有一件事是真正随心所欲的。
这般渊源,倒是季伦砸再多银钱、摆再大排场,也换不来的东西。
石崇心中一凛,压低了声音:贾公这话,是什么意思?
今夜他来赴宴,贾谧不答反问,季伦以为,是为了什么?
石崇一时语塞。
他方才只顾着殷勤款待,竟未曾细想这一层——淮南王深居简出多年,今夜却突然现身金谷园,这般反常之举,背后总该有个缘由。
这园子里坐着的,贾谧继续道,声音压得更低,贾党的人占了大半,太子那边的耳目也未必没有,至于赵王伦那一头,谁又能说得准。
他今夜这一趟,与其说是来赴宴,倒不如说是来看一看,这满城的风向,究竟吹向了哪一边。
石崇听得后背微微发凉。贾公是说,大王今夜……是在探底?
探底也好,观望也罢,贾谧摇头,他从不曾在人前露出半分立场,这一点,我自幼便见识过——他若真有心思,从不摆在脸上,你我方才瞧着的那几句高论、那份好色随性,都是真的,可那也只是他愿意教人瞧见的那一部分。
石崇听到这里,忍不住又追问了一句:太子那边,倒是听闻这些年颇有几分不睦。淮南王与太子,可有什么私下的过节?
贾谧闻言,唇角忽而勾起一丝极淡的笑意,那笑意里藏着几分石崇读不透的深意。
过节谈不上,只是太子这些年行事,实在算不得妥当——好色纵情,倒也罢了,偏生还养出一身戾气,动辄与人结怨。
淮南王待人接物,你我今夜也算见识过了,纵是随性,也从不失了分寸。
这般对比之下,太子那边,怕是入不了他的眼。
这话说得倒是不留情面,石崇听得咋舌,压低声音打趣道,贾公如今说起太子来,倒是半点顾忌都没有了。
顾忌什么?
贾谧唇边泛起一丝冷淡的笑意,外祖母在世时,还压着我几分,如今……他顿了顿,语气里那点冷意更深了几分,如今这满朝上下,谁人不知我与东宫早已势同水火,我又何须再装出一副和睦的模样给谁看。
石崇听得心头一凛,忙不迭应和:贾公说的是,如今这朝局,谁人不知贾公才是真正说了算的。
这话说得云淡风轻,石崇却听出几分言外之意——贾谧这话,说的哪里只是太子一人,分明是在权衡这满朝上下,究竟谁人才是真正值得依附的那一个。
至于赵王伦,贾谧接着道,声音压得更低了几分,这些年,仗着是宗室长辈,行事愈发张狂,孙秀那个奴才,更是在旁煽风点火,唯恐天下不乱。
这般人物,淮南王若真将他放在眼里,早该有所表示了——不是暗中提防,便是明面结交,二者总要占一样。
可他这些年,竟是连提都懒得提,倒像是压根不将这叔祖辈的赵王当一回事。
这倒是……石崇皱眉思忖,这倒是有几分轻慢的意思。
轻慢也好,不屑也罢,贾谧摇头,总归不是寻常宗室之间那种表面客气、暗地提防的做派。
依我看,他心里,怕是压根没把赵王伦当作能与自己相提并论的对手。
这几年他倒从未在人前提过这个名字一次。
从未提过?石崇皱眉,这倒是有意思。
不该说的,不说,贾谧道,这本身,便是一种态度。季伦,你我今夜这一番话,且记在心里便是,不必再往外说。
石崇心领神会地点头,忽而又想起一事:只是贾公与他自幼相熟,这些年,他待贾公,可还是那般……
待我?贾谧唇角泛起一丝极淡的笑意,那笑意里却掺杂着旁人从未见过的复杂滋味,他待我,倒是这些年少有的、不曾变过的一样东西。
石崇心中那点探究之意愈发按捺不住,压低声音又问:贾公方才这话,倒教崇更加好奇了。
这些年朝中局势起起伏伏,贾公与淮南王这份自幼的情分,可曾派上过什么用场?
这话问得有些僭越,贾谧却并不恼,只是静静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带着几分石崇从未见过的锐利,转瞬又归于平淡。
季伦这话,问得倒是直白。
他淡淡道,我只说一句,你自己去想——这些年凡是我出面周旋的事,就没有一件是真正落了空的。
至于这份运气,是我自己的本事,还是旁的什么缘故,季伦不妨自己去猜。
石崇听得后背又是一阵发凉,忙不迭拱手道:贾公这话,崇记下了,往后但凡有用得着崇的地方,万死不辞。
石崇与贾谧重新落座不久,那边席上不知谁起了个话头,声音不大,却也传到了这一桌。
倒是许久不曾见大王这般排场了,郭彰环顾四周,压低声音道,往常大王入朝,多半轻车简从,今日怎的,倒听闻带了不少淮南亲兵入京?
这倒是稀罕事。
欧阳建接话,大王持节镇东,都督扬、江二州军事,这十几年,多半在淮南、寿春一带经营,京中反倒来得少些。
往年入朝述职,也不过带几个随身护卫,何曾这般阵仗。
淮南这些年,倒是叫大王治理得极富庶。
陈眕捋须道,我倒是听闻,大王封国岁入丰厚,光是国禄便养得起数百剑客死士,个个都是精挑细选的好手。
这般家底,寻常宗室藩王,可比不了。
何止淮南,郭彰补充道,大王同母弟,吴王殿下,封国吴、吴兴、丹阳三郡,岁入十万户之数,富庶更胜淮南。
这两位兄弟,一个坐镇淮南、一个经营江东,同气连枝,这些年互通往来,倒像是把整个扬州都攥在了手心里。
这话可不敢乱说,石崇听着,忽而插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谨慎,淮南、吴地虽富,终究是替朝廷镇守江防,谈不上什么攥在手心。
季伦说得是,贾谧在旁淡淡接了一句,目光却似有似无地扫过众人,不过大王这次带了亲兵入京,倒也确实是往年少见的举动。
这话说得平淡,座上却是一静——谁都听出这话里藏着几分言外之意,只是谁也不敢再往下深问。
石崇被贾谧这一句轻飘飘的话点了一下,心里那点谨慎又添了几分,面上却不敢再多言,只顾着举杯劝酒,将这话头岔了开去。
倒是这几百号人,安置在何处?郭彰仍不死心,压低声音又追问了一句,总不能都塞进宫里去。
听闻是驻在城南一处旧营,陈眕答道,大王入京时,朝廷例行拨了处所,倒也不算逾制。
只是往年大王入朝,从不曾带这般规模的亲兵同来,这一回,倒真是头一遭。
依我看,欧阳建沉吟片刻,压低声音道,这未必与朝局有什么干系。
大王这些年,来去本就随性,兴之所至,多带几个随身剑客同行,图个安心,也不是不可能。
话虽如此,郭彰却仍是一副意犹未尽的模样,只是这般巧的时候——太子近来这般光景,宫里宫外都不安生,大王偏在这个当口,破天荒带了亲兵入京,倒叫人不得不多想一层。
这话说得几分露骨,座上顿时又是一静。
贾谧执盏的手指微微一顿,却并未接话,只是端起酒盏,浅浅饮了一口,神色如常。
石崇瞧在眼里,心中那点方才与贾谧私下交谈时生出的猜测,又添了几分实感——这满座宾客,谁人不是在拿捏分寸,试探深浅,唯独这几百淮南亲兵入京这般显眼的事,谁也说不出个准信来。
左思这时忽而低声道:大王行事,向来不必解释给谁听。诸位与其在这里猜测,倒不如安心饮酒,该来的,自然会来。
这话说得众人一时语塞,倒也确实是这个理——淮南王要做什么、不做什么,从来不是这满座宾客能置喙的。
郭彰讪讪一笑,也不再往下说,转而举杯招呼旁人饮酒,话头便这样散了开去,只是那点悬而未决的猜疑,却在座上几人心里,悄悄扎了根。
那点悬而未决的猜疑散开去不多时,石崇便寻了个由头,将贾谧、潘岳、欧阳建三人引到了偏厅——这三人是园中贾党最核心的几个,寻常场合谁也不会疑心几人凑到一处说话。
偏厅门一阖,方才席间那份谈笑风生的姿态便都收了起来,各人脸上都添了几分郑重。
石崇先屏退了侍立在偏厅外的婢仆,又亲自去门口张望了一圈,确认无人偷听,这才回身落座。
这园子里,他压低声音道,诸位都是明白人,不必我多说——二十四友这个名号听着风雅,底下的人,成分远比表面驳杂。
贾党的人占了大半不假,可太子那边,未必没有耳目;赵王伦与孙秀那头,这些年虽不显山露水,园中未必就干净。
今夜这般敏感的话,还是关起门来说的好。
季伦说得是。
贾谧点头,神色也郑重了几分,依我看,今夜大王这一趟,未必只有我等贾党这边留了心。
太子那边的人,多半也在暗中盘算;赵王伦的人,说不准这会儿也正琢磨着,该如何把今夜这一幕,添油加醋地报回去。
三方都在看着同一件事,欧阳建道,这倒教人心里更没底了——若人人都猜到大王是来探底,那这局面,反倒成了明棋,谁都在等着谁先露出破绽。
方才郭彰那话,说得虽鲁莽,倒也不算无的放矢。
石崇接着道,大王今夜这般突兀现身,又带了几百淮南亲兵入京,依我看,十有八九是来探这满城的风向。
探底也好,观望也罢,贾谧点头,这一层,我方才与季伦私下也说过。
只是诸位有没有想过,我等身处贾党,与其猜他探的是谁的底,倒不如想想,我等自己该做什么。
贾公这话是什么意思?潘岳追问。
你等这些年,殷勤讨好的对象,向来只有皇后与我一人,贾谧道,语气里带着几分难得的坦白,淮南王这边,从未真正下过工夫。
若他今夜是来探底,那便说明——朝中局势,怕是快到一个要紧关口了,各方势力都开始留意起旁的可能。
这个时候,我等若还只顾着守着自己这一亩三分地,未免太过短视。
欧阳建沉吟片刻,道:贾公是说,我等也该设法与大王交好?
不止是交好,贾谧摇头,是要摸清楚,他心里究竟怎么想。
他今夜那两番高论,诸位也都听见了——这人心思深沉,绝非表面这般随性纵情。
若他将来真在朝局中占据什么要紧位置,我等若与他毫无交情,届时想再周旋,怕是来不及了。
石崇听得心头一凛:贾公思虑深远,只是这般交好,该从何处下手?大王素来深居简出,寻常拜谒,未必肯见。
这倒不必急于一时,贾谧道,今夜他既肯来赴宴,便是个开端。
往后但凡有机会,多备些他中意的美酒美人,多寻些他感兴趣的话题,不必刻意讨好,只需让他知道,这园子里,有人是真心愿意与他相交,而非只是逢迎权贵——这般分寸,比一味谄媚,反倒更容易叫人记住。
只是,石崇仍有几分踌躇,大王身边,向来不缺美人美酒,我等这点心思,未必能入他的眼。
总要寻一个旁人给不了的由头,方能真正教他记在心上。
季伦倒是想岔了。
贾谧摇头,大王要的不是旁人给不了的东西,是旁人看不透的诚意。
他今夜那两番高论,句句都在点破满座人的算计,可见他心里门清,谁是真心,谁是逢迎,他一眼便能瞧出来。
我等若还想着靠美人美酒去打动他,那便是自寻死路——这般手段,他见得多了,未必稀罕。
那依贾公之见,该当如何?欧阳建问道。
不必刻意,贾谧道,该怎样便怎样,只是往后遇着大王,不必事事都顺着他说话,该说的实话,不妨说几句——左太冲今夜那两句,你们也瞧见了,大王待他,反倒比待旁人更多几分青眼。
这便是明证:他要的不是谄媚,是能说出几句真话的人。
石崇闻言,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心里却也暗自记下这一层——往后与这位淮南王打交道,分寸的拿捏,怕是要比伺候贾谧、贾后更费思量。
潘岳在旁听着,忽而插话道:这话说来容易,只是大王今夜那般脾性,谁人猜得透他心里究竟属意何方?
依我看,贾公若真想摸清楚局势,倒不如直接去问一问皇后——娘娘心里究竟是怎么想的,太子那边这些年闹得这般僵,贾公与其在这里猜测大王的心思,不如先弄明白自家这边的底牌。
这话一出,偏厅里一时静了下来。石崇与欧阳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脸上瞧出几分郑重——潘岳这话,看似是岔开了话头,实则问到了根子上。
安仁这话,说到点子上了。
贾谧缓缓道,脸上的神色也沉了下来,这些日子,我心里其实也一直存着这份不安。
太子那边,近来越发不像话,宫里宫外都在暗自议论,说不准哪日便要闹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姨母这些年待我不薄,可她心里究竟是怎么打算的,是要一直这般僵持下去,还是已经存了什么决断,我竟也说不真切。
石崇听得心中一凛,试探着问道:贾公是说,太子那边,近来当真到了这般地步?
贾谧沉吟片刻,方才缓缓道:这些日子,宫里传出的消息,一日比一日不安生。
太子近来越发骄纵,姨母那边,几次三番派人去东宫传话,太子却总是阳奉阴违,全不放在心上。
前几日,我听闻太子身边一个近侍私下嘀咕,说姨母近来常在私下召见几位重臣,议论的内容却讳莫如深,不知在谋划什么。
这般光景,我这心里,如何能踏实。
若真到了图穷匕见的地步,欧阳建声音压得更低,贾公与皇后娘娘这边,可有应对的章程?
这正是我要弄清楚的,贾谧道,若姨母心里已有决断,我这个做外甥的,总该提前知晓,好有个准备;若她还在犹豫观望,我这边或许也能进言几句,助她早下决心——这般大事,拖得越久,变数便越多,倒不如早些有个了断。
贾公与皇后娘娘,欧阳建斟酌着道,毕竟是至亲,这般大事,娘娘该不会瞒着贾公吧?
至亲又如何,贾谧苦笑一声,这些年朝局越发凶险,姨母行事,也越发深藏不露,便是我,也未必事事都能知晓她的真实心思。
这般大事,若只凭旁人揣测,终究隔了一层,不如亲自去问个清楚。
潘岳这时也接过话头:贾公此去,除了探姨母的心思,倒也不妨顺道打听打听,太子近来那些个不安分的言行,究竟传到了什么地步。
若宫里已经动了废黜的心思,我等这边,也好早做打算,该站的位置,早些站定,总比事到临头再手忙脚乱强。
安仁这话,倒是提醒了我。
贾谧点头,太子若真被废,这朝局便要重新洗牌,届时谁能补上这个空缺,才是真正要紧的事。
我这一趟进宫,除了探姨母心思,也要顺带看一看,她心里,可曾属意什么人选。
这般大事,欧阳建谨慎道,贾公此去,措辞还需万分小心,万万不可露出半分揣测圣意的痕迹,否则纵是至亲,传出去也是取死之道。
这个自然,贾谧应道,语气里透出几分历经风浪的沉稳,我这些年在姨母跟前行走,分寸拿捏,自有章法,诸位不必过虑。
石崇这时也开了口:贾公若执意要问,倒也不失为一个办法。
只是这般时候进宫,会不会显得太过急切,反倒让娘娘生疑,以为贾公是听了什么风声,坐不住了?
这一层,我自然也想过。
贾谧道,只是与其在这里干等着,被局势推着走,倒不如主动一步,去探个明白。
太子那边这些日子,行事越发张狂,若真到了图穷匕见的那一日,我这边若还蒙在鼓里,届时手忙脚乱,反倒要坯了大事。
潘岳点头附和:贾公说得是。
依我看,这般时候,与其藏着掖着,不如坦坦荡荡地去,只说是许久未曾请安,顺道探望——娘娘那边,未必会往深处想。
话虽如此,欧阳建仍有几分犹豫,只是这般敏感的当口,贾公这一趟进宫,若被有心人瞧见,添油加醋传将出去,怕也不是什么好事。
这个不必过虑,贾谧摆手道,我进宫探望姨母,本就是寻常事,谁人敢多嘴。
倒是诸位方才说的,与淮南王交好这一层,还需仔细计议——这件事,不能操之过急,也不能显得刻意,须得从长计议,寻个恰当的由头。
石崇沉吟道:这倒不难,往后但凡园中设宴,我自当留意,若是能请得动大王,便多设几场,让贾公与诸位都能有机会与他多亲近亲近。
这样最好。
贾谧点头,神色间那份方才的郑重稍稍松动了几分,淮南王这条线,且慢慢来,不急于一时。
倒是姨母那边,我明日便进宫去,探一探她的口风。
石崇忽而想起一事,迟疑着开口道:贾公,还有一层,崇斗胆一问——大王今夜这一趟,会不会也与太子那边的事有些许干系?
依崇看,大王与太子,向来疏远,若太子当真出了什么变故,大王会不会……他没有把话说完,只是意味深长地顿了顿。
贾谧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锐光,显是也曾想过这一层,只是这话由旁人说出口,仍教他心头一震。
这话,季伦倒是问到了要害。
他缓缓道,若太子当真被废,朝中总要有个新的皇储人选,几位年长的宗室藩王,谁人不在暗中盘算。
大王持节镇东,都督扬江二州军事逾十载,正统血脉,论资历、论辈分,都是数一数二的人物——这般身份,若他今夜真是为此而来,那便绝非等闲小事了。
这般说来,欧阳建倒吸一口凉气,大王与姨母那边这两条线,倒未必是各自独立的,说不准竟是同一件事的两面。
正是这个道理,贾谧道,所以我这一趟进宫,问的不只是姨母对太子的心思,也要顺带留意,她待淮南王,究竟是何等态度。
这两桩事,怕是要合在一处看,才能看出真正的门道。
贾公明日便去?潘岳有些意外,这般急切?
事不宜迟,贾谧道,语气里带着几分连他自己都未必愿意承认的不安,我这些日子,总觉得这朝局,像是绷得越来越紧的一根弦,也不知哪一日便要断了。
与其坐着干等,不如早些弄清楚,姨母心里,究竟是怎么打算的——是要就这么耗下去,还是已经存了旁的心思。
这般大事,我这个做外甥的,总该心里有数才是。
这话说得几分沉重,偏厅里一时又静了下来。
石崇望着贾谧此刻的神情,忽而觉得,方才在廊下与贾谧那番私下交谈,加上此刻这一番计议,竟叫他对这满城局势的凶险,生出了前所未有的实感——这园子里的笙歌美酒,不过是浮在表面的一层烟云,底下翻涌着的,才是真正教人心惊的东西。
既如此,欧阳建也不再多劝,贾公明日进宫,一切当以稳妥为上,若真探得什么要紧消息,还望知会我等一声,也好早做准备。
这是自然。贾谧应下,站起身来,整了整衣冠,脸上重新换上了方才在席间那副从容的神色,走罢,再耽搁下去,外头该有人起疑了。
四人重新回到席间,笙歌依旧,觥筹交错,仿佛方才那一番密谈从未发生过。
只是贾谧端起酒盏时,眼底那点郑重与不安,却始终未曾真正散去。
石崇坐回原位,端起酒盏,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远处那桌左思的方向——方才贾谧那句大王待他,反倒比待旁人更多几分青眼,此刻想来,倒教他生出几分说不清的滋味。
这些年他石季伦倾尽心力经营这满园排场,讨好的对象换了一茬又一茬,如今看来,真正能入贵人法眼的,未必是这满座珍馐美酒,倒是左思那般不擅逢迎、只肯说几句真话的性子。
这般道理,说来简单,做起来却比曲意逢迎还要难上百倍——毕竟曲意逢迎,人人都会,肯说真话,且说得恰到好处,教人不恼反而心悦诚服,这般本事,满座之中,怕是也只有淮南王那样的人物,才配得上去点评谁是真、谁是假。
潘岳这时也悄悄凑近石崇,低声道:季伦,方才贾公那番话,你可都记住了?往后这园中的分寸,怕是要重新拿捏过了。
记住了。
石崇低声应道,脸上堆起笑意,转身又招呼旁座添酒布菜,那份殷勤周到,倒与方才判若两人——只是这一回,他这份殷勤里,悄悄多了几分算计与警醒,再不复方才那般纯粹的逢迎讨好。
酒宴仍在继续,笙歌不歇,唯有贾谧独自望着窗外沉沉夜色,心里盘算着明日进宫的说辞,直到席散,那点郑重都未曾真正放下过。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金谷园那一夜的喧哗,陆机寻了个由头,提前离席,径自往城中张华府上去了。
这般深夜登门,寻常人家断不会开门相迎,唯有张华府上,向来是个例外——这位茂先公素来歇得晚,府中书房的灯,往往要点到三更方熄,陆机与陆云初到洛阳时,便已知晓这个习惯,这些年也就成了默契。
门房通传进去,不多时便请陆机入内。
书房中,张华正伏案批阅文书,见陆机来了,也不甚意外,只抬手示意他坐下,自顾自将手中一卷文书看完,方才搁笔。
这般时辰,士衡怎地寻来了?张华语气平淡,却带着几分了然的意味,莫不是金谷园今夜,出了什么值得说道的事?
茂先公料事如神。
陆机在下首坐了,斟酌着开口,今夜金谷园宴饮,淮南王突然到访,还带了数百淮南亲兵入京,这般动静,晚生瞧着,不像是寻常应酬。
张华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兴味,却仍是那副波澜不惊的神色。哦?细细说来。
陆机便将今夜所见,一一道来——淮南王入席时满座的敬畏,两番点评王氏兄弟旧事与颍川士子如厕一事的高论,那份见解如何锋利,如何教满座心悦诚服;又说了他突然携两名舞姬提前离席,众人却都见怪不怪;末了,又提及石崇与贾谧几人避席密谈,虽不知所议何事,但看那几人回席后的神色,显是商议了什么要紧事情。
张华听得极为专注,待陆机说完,方才缓缓开口:士衡以为,淮南王今夜此举,是为了什么?
晚生斗胆猜测,陆机道,大王此来,怕是想探一探,这满城的风向,究竟吹向了哪一边。
只是这猜测,晚生心里也没有十分把握,故而特来向茂先公请教。
张华微微颔首,却并不立即作答,只是端起案边冷透的茶盏,饮了一口,方才道:士衡这个猜测,倒也不算错,只是还差着一层。
愿闻其详。
淮南王持节镇东,都督扬江二州军事逾十载,这十几年,他人虽在淮南,京中的动静,未必真就一无所知。
张华道,他今夜这一趟,与其说是来探底,倒不如说是——朝局到了这个火候,他觉得,是时候该露一露面了。
陆机心中一震:茂先公是说,大王这些年,其实一直在暗中留意朝局?
淮南、吴地这两处封国,岁入丰厚,他这些年攒下的那点私兵,若只是为了自娱,未免太过铺张。
张华语气仍是平淡,至于他今夜为何这般突然现身,士衡不妨自己想一想——太子近来这般处境,朝中人人都看得出,这局面拖不了太久了。
晚生也是这般想的,陆机道,只是不知,茂先公对太子那边,究竟是何看法?
张华沉默片刻,方才道:太子这些年,行事确有不妥之处,可他终究是名正言顺的储君,这份名分,不是谁想动就能动的。
我这些年,虽不便公开为太子说话,私下里,却也曾几次三番进言,盼着能缓和这局面。
只是……他顿了顿,语气里添了几分难得的沉重,贾后与太子,这些年积怨已深,恐怕不是我一介臣子几句劝谏,便能挽回的。
陆机听得心中一震,斟酌着又问:茂先公方才这话,晚生斗胆猜一句——莫非茂先公与裴仆射,当真曾私下商议过,要另立太子生母为后?
张华闻言,眼神微微一凛,随即又恢复了平静,只是那平静里,多了几分审视的意味。
士衡这消息,倒是灵通。
他缓缓道,并不否认,此事确曾议过,只是终究因怕生出更大的祸乱,未曾真正付诸行动。
裴逸民与我,皆非贾党中人,我等所求,从来只是这江山社稷能安稳存续,太子这一脉,若能顺顺当当承继大统,天下便能少一场动荡——只可惜,谋事在人,成事在天,这般大事,从来不是我等一两个臣子几句谋划,便能左右的。
晚生明白,这般机密之事,往后断不敢再提。陆机忙道。
不必如此紧张,张华摆手,你我今夜这番话,本就是推心置腹,我信得过你的分寸。
只是往后在外,这话半个字也不可提起——朝堂之上,祸从口出,这般道理,你该比谁都清楚。
那茂先公对淮南王,又是何看法?
淮南王这个人,张华缓缓道,论血脉,论军功,论这些年积攒下的军心,朝中宗室,无人能出其右。
只是此人深藏不露,这些年从未表露过半分野心,谁也说不准,他心里究竟作何打算。
晚生今夜听闻,八年前诛除汝南王亮那一夜,淮南王亦是屯守宫门的主力之一,陆机道,这般算来,大王在朝中的根基,怕是比表面看着的,要深厚得多。
不错,张华颔首,那一夜之后,中护军之职便系在他身上,宿卫将士,从那时起,便已认准了这位王爷。
这些年他深居淮南,看似不问朝政,实则这份军心,从未真正散去过——一个能让禁军将士记挂八年之久的人,绝非等闲之辈。
士衡,你说,这样的人,会甘心一辈子做个只知享乐的闲散王爷吗?
陆机默然片刻,方才低声道:晚生……不敢妄言。
不敢妄言,便是最好的答案。张华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这世上有些事,不必说破,心里有数便是。
茂先公与他,可曾深交?
泛泛之交罢了。
张华摇头,这位王爷,向来不轻易与人深谈,便是我,也未曾真正摸透他的心思。
只是……他忽而话锋一转,士衡今夜既已留意到他,往后倒不妨多加关注,若有机会,不妨设法与他接触接触,替我看一看,这个人,究竟是敌是友。
陆机想起一事,试探道:茂先公当年在杨太傅执政时,听闻也曾受过排挤,不得参与朝政,如今想来,可还有几分芥蒂?
张华闻言,唇角泛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杨骏那时忌惮我,将我与裴逸民、和长舆一并排斥在外,不许我等参与朝政机要,这份苦楚,我自然记得。
他道,语气却出奇地平静,只是这般事,记恨归记恨,却不必放在心上耽误了正事。
杨骏后来的下场,你也瞧见了——独揽大权,刚愎自用,不懂得给自己留退路,这般人,纵是不倒在贾后手里,也迟早要倒在旁的什么人手里。
我这些年看惯了朝局起伏,早已明白一个道理:记恨旧怨,不如看清眼前的局势——谁能笑到最后,才是真正的赢家,至于过去那些恩怨情仇,不过是过眼云烟罢了。
茂先公这份心境,晚生佩服。陆机道。
这不是什么心境,张华摇头,是这乱世教会人的活法。若事事都要计较个是非恩怨,在这朝局里,是活不长久的。
陆机会意,躬身应下:晚生明白。
一时厅中沉默,陆机忍不住又问:茂先公,晚生斗胆一问——当年您举荐晚生兄弟二人,又将我等的名字送到杨太傅耳中,如今想来,可是有意让晚生兄弟做您安插在杨府中的眼线?
张华闻言,唇角泛起一丝极淡的笑意,那笑意里带着几分被说破心思的坦然。
士衡这般直白,倒是难得。
他道,不错,当年确有这层心思。
你我这般身份,本就不是那些世家大族出身的清贵子弟——我张茂先,寒门出身,纵有几分才学,在那些累世公卿眼里,终究上不得台面;你与叔夜,虽是江东望族之后,可这吴地旧姓,在洛阳城里,照样是外人。
这般身份,若想真正立足朝堂,光靠才学清誉,是远远不够的。
茂先公这话,晚生倒是深有体会。陆机苦笑道,这些年在洛阳,晚生兄弟,纵是文名远播,可真到了要紧关头,终究还是被人视作外人。
正因如此,张华道,语气里忽而添了几分郑重,你我这般边缘之人,反倒比那些世家子弟,更有机会——他们生来便在局中,凡事都要顾及家族利益,束手束脚;你我却是局外之人,进退之间,自有旁人没有的余地。
士衡当年在杨骏府中做的那点事,看似是替我探听消息,实则也是替你自己,攒下了一份别人抢不走的本事——这份本事,往后无论时局如何变幻,都用得上。
叔夜近来在浚仪任上,可还顺遂?张华忽而问起陆云近况。
劳茂先公挂怀,陆机答道,舍弟在浚仪,倒也算得上勤勉,只是听闻近来颇受郡守刁难,几番想要辞官归洛阳。
这倒不必急躁,张华道,叔夜性情耿直,办事又极有章法,这般才干,若困于一地小小县令,未免屈才。
待寻个恰当的机会,我自当设法为他另谋一个更合适的位置。
多谢茂先公费心。陆机忙起身道谢。
不必言谢,张华摆手示意他坐下,你二人兄弟情深,才学又都是一等一的,我这些年看在眼里,实在不忍你二人被埋没。
只是这官场之上,光有才学是不够的,还需懂得审时度势——这一层,你比叔夜,倒是想得更透彻些。
陆机听得心中百感交集,一时竟有些哽咽:茂先公这番话,晚生记下了。
这些年蒙您提携照拂,晚生兄弟能在洛阳立足,全赖茂先公一手扶持,这份恩情,晚生不敢有一日忘却。
不必言谢,张华摆手道,语气里却难得添了几分温色,我看重你与叔夜,不只因你二人是江东才俊,更因你二人这份处境,与我当年何其相似。
我张茂先当年初入洛阳,也是举目无亲,全凭一支笔、一身才学,一步步挣出这份局面。
这般路,走得比旁人艰难百倍,可也正因艰难,才练出了旁人没有的眼力见——世家子弟生来锦衣玉食,凡事有家族兜底,输得起,也就未必看得真切;你我这般人,输不起,才会把每一步都算得清清楚楚。
茂先公这话,晚生受教了。陆机躬身道。
往后你与叔夜,若真想在这朝局中站稳脚跟,光靠这份提携,是远远不够的,张华又道,终究还是要靠你们自己,一步步挣出真正属于自己的位置——这一点,望你二人谨记。
陆机沉默片刻,忽而问道:茂先公,晚生斗胆再问一句——这些年,您殚精竭虑,助贾后稳固朝局,可茂先公心里,当真是全心全意效忠贾后吗?
这话问得极为大胆,张华却并不动怒,只是静静看了陆机一眼,那眼神里带着几分历经宦海的深邃。
士衡这话,问到了根子上。
他缓缓道,我这些年所做的一切,不是为了贾后,是为了这大晋的江山社稷。
贾后当政,朝局能安稳几分,我便助她安稳几分;她若有一日行差踏错,动摇了这江山的根基,我这个做臣子的,未必会一味顺从。
晚生明白了。陆机道,茂先公忠的是朝廷,不是哪一个人。
正是这个道理。
张华点头,这世道,人人都在为自己谋划出路——太子想保住储位,贾后想稳固权柄,淮南王想弄清楚这局势该往哪边站队,你我,也不过是想在这乱世之中,替自己、替家族,寻一条能走得长远的路罢了。
这般道理,说穿了并不新鲜——司马家这一族,从宣帝那一辈起,行的便是这套能力至上、不问道德的路数,上行下效,这满朝上下,谁人不是这般活法。
士衡以为,这世道为何会是这般模样?
张华忽而问道,语气里带着几分难得的感慨,往上数几代,曹魏尚有几分讲究忠义气节的余风,纵是权臣当道,明面上,总还要顾及几分名分道义。
可自宣帝一族入主天下,这套讲究,便渐渐淡了。
宣帝当年,能忍常人不能忍,能行常人不敢行,凭的从来不是什么忠孝节义,是审时度势、当断则断的本事。
这份家风,一代代传下来,武帝一朝,看似太平,底下早已埋下了这般风气的种子——如今贾后专权,太子失势,淮南王深藏不露,你我这般臣子,各自算计着自己的出路,说到底,都是这同一套家风教出来的结果。
这般说来,陆机若有所思,这世道的凉薄,倒不是哪一个人的错,是这整个时代的底色本就如此。
正是这个道理。张华颔首,士衡能想明白这一层,往后在这朝局中行走,也能少走几分弯路。
陆机听得心头一凛,这话说得直白,却句句在理,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接话,只得低头称是。
夜已深了,张华终是摆手道,士衡今夜这一趟,说得很好,往后若再有什么风吹草动,不必拘泥时辰,随时来告知我便是。
陆机起身告辞,行至门口,忽听张华又在身后添了一句:士衡,往后在外,与淮南王、与贾谧那一伙人来往,分寸务必拿捏得当——你我这般身份,经不起站错队的代价,凡事多留一个心眼,总是不错的。
晚生谨记茂先公教诲。陆机郑重应下,方才转身出了书房。
出了张华府邸,夜风一吹,方才那点被张华几句话震住的怔忡,才渐渐散去。
他一路走在回府的路上,抬头望着满天星斗,心里反复咀嚼着张华方才那番话——这满朝上下,从太子到贾后,从淮南王到他张茂先,乃至他陆机自己,说到底,谁又不是在这乱世棋局里,精打细算着自己那份筹码。
他不由得又想起自己方才那一问——张华当年将他兄弟二人放进杨骏府中,究竟是提携,还是利用,这两者之间的界限,原来从来就没有那么分明。
张华待他,确有几分真心的赏识与照拂,这一点,他今夜从张华的言语间,也确确实实感受到了;可这份赏识之下,未尝不是精明算计的一部分——赏识与利用,从来不是对立的两件事,倒像是同一枚钱币的两面,缺了哪一面,都撑不起这段情谊的分量。
他想通了这一层,心里那点因方才被说破心思而生出的隐约不安,倒也渐渐平复下来——这世道既是这般模样,他若还抱着旁的什么天真念想,才是真正的不智。
他又想起今夜金谷园里,那位淮南王随手拈来的两句高论,与张华方才这番剖白,竟隐隐透出同一个道理——这个时代,从来不曾真正相信过什么慷慨激昂的道义,人人心里,盘算的都是实实在在的进退得失。
淮南王也好,张华也罢,甚至连他陆机自己,说到底,都是在这同一套现实的逻辑里,各自寻着能走得最远的那条路。
陆机回到府中时,已近四更,他和衣躺下,脑中却仍翻涌着这一夜的种种,直到天光微亮,方才昏昏睡去。
次日午后,贾谧换了一身素净些的常服,只带了两名贴身随从,往宫中去了。
这般时辰进宫探望,本不算逾矩——他与贾后这份甥舅情分,宫人早已见惯,通传起来也不必费什么周章。
穿过重重宫墙,秋日的阳光斜斜洒在青石甬道上,两侧宫墙下的梧桐叶已开始泛黄,风一吹,便簌簌落了几片在他脚边。
贾谧走得不紧不慢,心里却在反复盘算着待会儿该如何开口——这些年他在姨母跟前行走,深知她那份泼辣性子底下,藏着极精明的心思,寻常试探,未必能问出真话,须得寻个恰当的由头,才能不着痕迹地探到心底那层真实想法。
到了贾后寝殿外,宫人通传进去,不多时便请他入内。
殿内熏着淡淡的沉水香,贾后正倚在窗边小榻上,手中把玩着一柄团扇,见他进来,也不甚意外,只抬手示意他近前坐下。
你今日怎地想起进宫来了?
贾后语气随意,目光却在他身上转了一圈,带着几分审视的意味。
她今年已四十有二,眉眼间那份年轻时的锐气未曾褪去,虽算不得倾城之姿,却自有一股教人不敢小觑的气度,与坊间那些不堪入耳的传闻,倒是相去甚远。
许久未曾来给姨母请安,贾谧笑道,在下首坐了,今日得空,便来看看姨母近来可好。
我能有什么好不好,贾后哼了一声,语气里却带着几分难得的松弛,这深宫里,日日都是那些烦心事。
倒是你,这些日子,可有什么新鲜事说来给我解解闷?
贾谧顺势笑道:姨母若说起新鲜事,倒教我想起一桩——前几日儿去瞧了瞧母亲,倒听下人说,母亲近来身子骨大不如前,总说乏得很,姨母近来可曾去探望过?
贾后闻言,脸上闪过一丝极淡的复杂神色,随即又恢复了平常。
你母亲那身子骨,早年就落下不少毛病,她道,语气里带着几分难以言明的疏离,我这些日子忙于宫务,倒是许久没顾得上去看她了。
改日得空,总要去瞧瞧的——她是我一母同胞的亲妹妹,我这心里,何尝不惦记着。
贾谧点头,试探着又添了一句:倒是玦儿,我这几日也不曾见着,也不知近来在忙些什么。
这话问的是他自己的胞妹,语气里却也添了几分不易察觉的踌躇——自打他过继到贾家,与母亲和玦儿这一支,便隔了一层,寻常兄妹情分,倒不比旁人家来得亲厚。
这话一出,贾后执着团扇的手指微微一顿,眼神里掠过一丝极快的复杂情绪,快得几乎叫人捕捉不住。
玦儿她……贾后顿了顿,语气忽而有些说不清道不明,她那孩子,性子拗,这些年,也不大爱往宫里跑,想来是有她自己的事忙罢了。
这话说得含糊,贾谧却也不再深问——有些话,他与姨母之间,心照不宣便是,实在不必挑明。
玦儿这些年究竟在忙些什么、与谁往来密切,贾谧不是全然不知情的,只是这般话题,牵涉到淮南王,牵涉到母亲当年那点旧事在女儿身上的重演,若真要摆在明面上说透,未免太过难堪——姨母这一辈子,最恨的便是被人拿家丑说嘴,这份心思,贾谧比谁都清楚,自然也不会主动去戳破这层窗户纸,更何况,这桩事牵连的是他自己的母亲与胞妹,说透了,教他这个做儿子、做兄长的,脸上又能好看到哪里去。
玦儿当年……贾谧斟酌着,还是没忍住又添了一句,若当年外祖母的心思真成了,如今她怕已是母仪天下的太子妃了。
贾后闻言,脸上神色一时变得复杂难辨,沉默了片刻,方才缓缓道:这话,你如今提起,倒是没什么意思了。
当年那桩婚事,我与你母亲,是拿定了主意不同意的——外祖母心疼玦儿,一心盼着她能有个好前程,可这般大事,岂是光凭疼爱便能定的。
太子那孩子,虽非我亲生,我却也不能不为将来打算——他与我,这些年终究隔着一层,谁知道往后会闹成什么局面。
若玦儿真嫁了过去,她这条命,往后便要跟太子这条船拴在一处,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这般风险,我如何舍得让自己的亲外甥女去担?
贾谧默然片刻,方才低声道:姨母这份苦心,玦儿未必能懂,母亲这些年,怕是也未必能全然体谅。
她们不懂,也是没法子的事。
贾后语气里添了几分难得的怅然,这深宫里,多的是身不由己的取舍,便是我这个做姨母的,当年也是拿她的终身,换了一份安稳的算计——这般事,说出来,难免要担一个薄情的骂名,可若换了旁的路,今日局面,怕是更加不堪设想。
这话说得沉重,殿内一时静了下来。
贾谧望着姨母此刻的神情,心里也生出几分复杂滋味——这般话题,他原不过是想借家常的由头,探一探姨母对母亲与玦儿近况的态度,却没想到牵出这般一段旧事,倒教这场谈话,平添了几分沉甸甸的分量。
倒是说起太子,贾谧适时地转开了话头,语气也重新变得轻松了几分,姨母方才这话,倒教我想起,近来朝中,似乎都在悄悄议论太子那边的动静。
贾后闻言,脸上那份怅然瞬间收了起来,重新换上了一副精明审慎的神色。
你倒是消息灵通,她道,语气里带着几分探究,说说看,外头都在议论些什么?
倒也没什么确凿的话,贾谧斟酌着道,只是园中友人闲谈时,提起太子近来行事越发不像话,又说宫里宫外都不大安生,似乎都嗅出了几分山雨欲来的意味。
贾后端起手边的茶盏,浅浅饮了一口,方才缓缓道:这满朝上下的眼睛,倒是雪亮得很。
她语气里带着几分冷意,太子这些年,越发不知收敛,我这个做母后的,几番教导,他却总是当作耳旁风。
这般僵持,确实拖不了太久了。
贾谧心头一凛,试探着又问:姨母心里,可是已有什么打算?
贾后却只是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并不直接作答,只道:这般大事,还没到能说透的时候。
你且安心便是,姨母心里自有分寸,不会教这个家族陷入险境。
这话说得云淡风轻,贾谧却听出几分言外之意——姨母这是在告诉他,事情已经有了眉目,只是眼下时机未到,不便明说。
他心里那点悬着的不安,倒也稍稍落定了几分,只是这份落定里,又添了几分新的忐忑——姨母究竟做了什么打算,他这个做外甥的,竟半点都摸不透。
倒是你,贾后忽而话锋一转,目光重新落在贾谧身上,今日进宫,就只为了说这些?还是另有旁的事?
贾谧一时语塞,姨母这般直白的一问,倒教他方才盘算好的那番委婉说辞,一时都用不上了。
他沉吟片刻,还是决定坦诚几分:昨夜金谷园宴饮,淮南王突然到访,还带了数百淮南亲兵入京,这般动静,晚辈瞧着,心里存了几分不安,故而今日特来向姨母请教一二。
贾后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极亮的兴味,那神情倒是罕见地生动起来。
他去了金谷园?
她身子微微前倾,语气里带着几分连她自己都未必察觉的雀跃,这倒是稀罕事,他这些年,何曾赏光去过这些个宴饮场合。
贾谧见姨母这般反应,心中那点猜测又添了几分实感——姨母对淮南王,显是存着一份寻常朝臣身上不曾有过的关注。
昨夜大王倒是兴致颇高,他斟酌着道,将席间那两番点评王氏兄弟旧事与颍川士子的高论,拣着要紧处说了一遍,末了又道,满座人都听得心悦诚服,便是左太冲那般惜字如金的性子,也难得被大王一句话说动了心。
贾后听得连连点头,脸上笑意渐深。
这才是他的本事,她道,语气里满是毫不掩饰的欣赏,这世上,多的是徒有虚名的宗室子弟,一个个绣花枕头,中看不中用。
淮南王这般人物,才真正称得上文武双全——他这份见地,这份气度,满朝宗室,谁人能比得上。
贾谧听得心头一动,试探着又问:姨母对大王,倒是极为看重。
这是自然,贾后毫不掩饰地承认,我这些年,看惯了朝中那些个庸碌之辈,遇上他这般人物,如何能不高看一眼。
他持节镇东,都督扬江二州军事十余年,把淮南治理得井井有条,这般才干,若能真心为我所用,何愁大事不成。
贾谧闻言,心中那点悬着的猜测,倒是渐渐落定了——姨母这话说得直白,显是对淮南王存着真心的欣赏,甚至隐隐存了几分拉拢之意。
他斟酌片刻,终是鼓起勇气,将心里那桩最难开口的事提了出来:姨母……晚辈还有一事,斗胆想问——母亲与玦儿,这些年与大王,都有些私下的往来,姨母对此,可有什么想法?
这话问得极为大胆,贾谧问出口后,心里也不免有几分忐忑,生怕触怒了姨母。
谁知贾后闻言,非但没有半分恼色,反倒笑了起来,那笑意里带着几分了然与几分算计。
这话,你倒是敢问。
她道,我心里,其实并不介意——你母亲也好,玦儿也罢,能与大王这般人物有些私下的情分,未必不是件好事。
姨母不介意?贾谧有些意外。
有什么好介意的,贾后摆手道,语气里带着几分现实的通透,这深宫内外,情爱风流,从来算不得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倒是你想一想——你母亲、玦儿,这般关系,若真处得深了,往后未必不能替我们,在大王跟前,多说几句体己话,多探一探他的心思。
这般便宜的路子,旁人求都求不来,我如何要去拦着。
贾谧听得心中一震——姨母这番话,说得毫不避讳,竟将这般私情,坦然当作了一条可以利用的门路。
他细想之下,倒也觉出几分道理来:姨母行事,向来现实得很,凡事只问利弊,不问旁的,这般态度,倒也符合她一贯的行事作风。
只是,贾后语气忽而转沉,这般事,能做不能说,你我今日这番话,也就到此为止,往后休要再提。
你母亲、玦儿那边,你若寻着机会,不妨也提点几句,教她们多留意大王的心思,往后于我们,未必不是助力。
晚辈明白。
贾谧应下,心里那份因家事而起的复杂滋味,此刻倒也渐渐想通了几分——姨母这份务实,虽教人心里五味杂陈,却也不失为这乱世之中,最稳妥的活法。
殿内一时沉默,贾谧斟酌片刻,还是忍不住又问道:姨母,晚辈斗胆再问一句——太子那边,若真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姨母心里,究竟是何打算?
贾后闻言,脸上的笑意渐渐收了起来,眼神里添了几分难得的沉重。
你这话,问得急了。
她缓缓道,太子这些年,行事确有诸多不妥,我这心里,未必没有动过念想。
只是……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连她自己都不愿深想的挣扎,废黜储君,从来不是小事,一旦走出这一步,便再无回头的余地。
我这些年,能忍则忍,能拖则拖,从不曾真正想要走到那一步——除非……除非真到了山穷水尽、不得不为之的地步。
姨母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贾后打断了他,语气里添了几分不容置疑的坚定,这般大事,能不做,便不做。
你若真心为我着想,往后休要总在我耳边提这些个话头,催我早下决断——这世上的事,能拖一日,是一日,谁知道往后会不会有转圜的余地。
贾谧听得心中一凛,忙躬身应下:晚辈知错,往后不敢再妄言此事。
贾后见他这般知情识趣,神色也重新缓和了几分,你这孩子,倒是懂事。
她道,语气里添了几分难得的慈爱,我知道你心里担忧,可这般大事,急不得。
你只需替我留意着朝中的动静,尤其是淮南王那边,若有什么风吹草动,及时来告知我便是,旁的事,不必你操心。
晚辈谨记姨母教诲。贾谧郑重应下。
殿外日头渐渐西斜,贾谧见姨母神色间已有几分倦意,便知这场谈话,该到收尾的时候了。
他起身告辞,贾后也不多留,只叮嘱了几句寻常关切的话,便命宫人送他出去。
走出寝殿,秋风一吹,贾谧心头那份来时的忐忑,此刻倒是化作了另一种更为复杂的心绪——姨母对淮南王那份毫不掩饰的欣赏,母亲与玦儿这般私情被姨母坦然当作可利用的门路,还有那句能不做,便不做里藏着的犹豫与挣扎,桩桩件件,都教他对这满朝局势,生出了前所未有的清醒认知。
这盘棋,远比他此前想象的,要复杂深沉得多。
淮南王这一觉睡得极沉,醒来时已近正午,身侧两名舞姬还搂着锦被,睡得香甜。
他一夜纵情,此刻却精神头十足,浑身上下没有半分疲惫之色,起身梳洗时,脑中已经开始盘算起今日该往哪里去。
昨夜金谷园那一场,他探得了不少东西——贾党的虚实、太子党的动向、赵王伦那边的暗流,大致都有了个轮廓,只是这些消息,零零碎碎,还需要更贴身、更细致的一层来补全。
他闭目想了片刻,脑中浮现出一张脸——若说这满城之中,谁能给他添上最直接、最贴身的一层消息,午儿母女那处,无疑是条捷径。
这些年他与贾府这条线一直维系着,午儿这些年虽渐渐疏远,可她那女儿,却始终是他一处极趁手的耳目——女儿家的心思细腻,又常年混迹于洛阳贵妇的交际圈子,那些个茶余饭后的闲话,往往比朝堂上的奏对,更能透出几分真章。
主意打定,他也不多耽搁,简单用过午膳,便换了身寻常衣裳,只带了甘缇一人,悄然往贾府那处别院去了。
甘缇一路跟在身侧,忍不住低声笑道:大王这一趟,倒是去得急切。
司马允只淡淡应了一声,并未多言。他心里清楚,午此刻的韩明玦,正坐在自己院中廊下,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这几日,她心里总是没来由地烦躁。
往日里,她的日子过得倒也惬意——今日这家赏菊宴,明日那家消寒会,成日里穿梭在洛阳贵妇小姐们的各色聚会之间,谈笑风生,倒也不缺人奉承。
可这几日不知怎地,那些个宴饮聚会,忽然都变得索然无味起来,连素日最要好的几位手帕交凑到跟前说笑,她也提不起半分兴致,只觉得浑身上下,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燥意,从骨头缝里渗出来,怎么也压不下去。
前几日,她原是应了城南崔家小姐的赏菊之约,一群相熟的贵家小姐夫人围坐一处,说说笑笑,本是她再熟悉不过的日常。
席间,几位年轻些的贵妇凑在一起,压低了声音,兴致勃勃地交换着近日城中的新鲜话头,说着说着,便说到了淮南王带兵入京那一日的盛况——说那七百淮南亲兵,个个身姿矫健、剑客风范,光是那份气势,便叫满城百姓争相驻足观望;又说淮南王本人,纵是隔着老远,也能瞧出那份非凡气度,惹得不少小姐夫人,特意寻了车马出门,只为远远瞧上一眼。
这话说得眉飞色舞,韩明玦端坐在一旁,脸上维持着惯常那副带着几分傲气的浅笑,指尖却在广袖之下,悄悄掐紧了裙裾——她们哪里知道,这满城女子里,最有资格谈论淮南王的人,从来不是她们这些个只在远处张望的看客。
她自己心里其实清楚这是为什么——那日几位相熟的贵家少妇凑在一处,兴致勃勃地说起淮南王带着七百淮南亲兵入京的盛况,她算了算日子,竟已有两三年不曾见过他了。
这般日子一久,那点埋在骨子里的思念,便渐渐压不住,翻涌成了一股说不清是恨是怨的燥火——他倒好,堂而皇之地进了京,带着那么大的阵仗,满城都惊动了,却连个只言片语都不曾捎给她。
莫不是,早把她这个人,忘到了九霄云外去?
这般念头一起,她心里那点软弱的委屈,便立时被她自己厌恶地压了下去——她自幼便学会了,越是心里在意的东西,越不能表现出半分在意的模样。
这道理,是她这些年从骨子里悟出来的:当年那桩本该属于她的婚事,说没就没了,连个商量的余地都不曾给过她,她那时才明白,这世上但凡显露出软弱、显露出渴求,便注定要被人拿捏、被人辜负。
从那以后,她便学会了拿一副尖利刻薄的模样示人——旁人越是猜不透她心里究竟在想什么,她便越是安全。
淮南王这件事,原也不该例外,只是这份克制,偏生在这个人身上,总是格外难守得住。
这般想着,她心里那点火气便越烧越旺,连带着看什么都不顺眼。
方才不过是贴身婢女奉茶时手抖了一下,洒了几滴茶水在她裙角,她便厉声呵斥起来,那婢女吓得连连告罪,她却仍是不依不饶,直骂到那婢女眼圈泛红,才勉强作罢,自己心里却也没觉得畅快多少,反倒更添了几分说不出的烦闷。
事后她自己也隐约觉出几分不妥——那婢女不过是个寻常粗使丫头,何曾真正惹恼过她,这般迁怒,说到底不过是拿旁人出气罢了。
可这般念头才起,她又立时将其压了下去,只当作是自己一时性子急躁,不必深究——她这些年,早已习惯了将心里那点真正的软肋,藏在这般无关痛痒的迁怒之下,仿佛只要肯冲着旁人发几句脾气,那份真正教她心慌意乱的空虚,便能被暂时掩盖过去。
只是这般掩盖,从来撑不了太久,尤其是今日这般燥意翻涌得厉害的时候。
都是些没用的东西,她低声咕哝着,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衣带,眼底那点无处发泄的燥意,却怎么也散不去,一个个笨手笨脚,连句茶都递不利索。
正烦躁间,忽听得院外脚步声起,不疾不徐,带着几分她再熟悉不过的沉稳气度。韩明玦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来。
来人一身寻常衣袍,未着甲胄,眉目间那份沉静锋锐的气度,却是任凭多少年岁过去,也丝毫未变。
韩明玦心头那股方才还翻涌不休的怒火,此刻却像是被一盆水兜头浇灭,脑中一片空白——她原是想好了的,若哪日再见着他,定要狠狠奚落他几句,问问他这些年究竟把她这个人放在了何处,问问他凭什么这般理所当然地以为,自己随时能想起就想起、想不起便丢开不管。
可此刻真正见着他这张脸,那些个盘算了千百遍的狠话,却一个字也吐不出口,反倒是眼眶先是一酸,再也忍不住,竟不管不顾地从廊下起身,几步冲了过去,一头扑进他怀里,紧紧攥住他的衣襟,失声哭了起来,哭声里带着三分委屈、三分怨怼,剩下的四分,却是连她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而复得般的、劫后余生似的狂喜。
司马允被她这般毫无预兆地扑进怀里,倒也不甚意外,只是抬手,稳稳揽住她的肩背,任她攥着自己的衣襟哭得泣不成声,并不出声催促,也不急着开口解释什么,只是这般安静地任她发泄,指腹偶尔轻轻拍抚着她的脊背,像是在哄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韩明玦埋首在他肩窝间,哭得浑身发颤,心里那些个盘算了千百遍的质问,此刻却一句也说不出口——她想问他这些年究竟去了哪里,想问他可曾有一日真正想起过她,想问他是不是压根不曾把她放在心上过。
可这些话,此刻堵在喉咙口,混着眼泪,一并咽了回去,只剩下断断续续、语无伦次的几句呜咽:你……你怎的才来……我还当你……当你早把我忘了……
我这不是来了。他的声音低沉落在她耳边,带着几分她从未在旁人身上听过的、克制着的温和。
这一句寻常的话,落在韩明玦耳中,却像是终于把这几年积攒下的委屈,一并冲散了几分。
她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方才那副冲上去的模样,与她惯常示人的那副尖利刻薄,竟是天差地别——若是被旁人瞧见了,怕是要惊掉下巴。
可此刻,她却半点也顾不上那份要强的体面了,只是紧紧攥着他的衣襟,仿佛松了手,他便又要如从前那般,一别就是两三年,再无音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