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氏集团总部·18楼】 时间:【上午8:47】
郑律师进来时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厚度约两厘米。他在顾泽对面坐下,把档案袋放在桌面上,没有立刻打开。
“先说边界。”他推了推眼镜,“我能拿到的,和我拿不到的。”
顾泽把面前的审批文件推到一边。
“你说。”
“内部的东西基本齐了。”郑律师从档案袋里抽出第一叠,A4纸,订成三份,“顾氏集团向浩远商务的付款记录,这是我们自己的账,法务部有权调取。总共十一笔,从三年前开始,总额两千七百万。每一笔的付款审批单复印件也在里面。”
他把第一叠放在顾泽面前。
“审批人,赵浩。”
顾泽翻开付款记录。
十一行数字,每一行后面都附着一张审批单的缩印件。
赵浩的签名在每一张审批单的右下角,笔迹流畅,日期分布均匀,平均每季度一笔。
“关联交易未申报,这个是实的。”郑律师抽出第二叠,薄很多,“浩远商务的工商登记信息。公开渠道可以查,法人是赵志强,赵浩的表弟。注册地址在虚拟注册园区B座302。我让人去实地看过,拍了照片。”
一张照片夹在登记信息后面。玻璃门上贴着磨砂字,透过玻璃能看到空桌子和空椅子。
“但浩远的银行流水,”郑律师停了一下,“拿不到。没有法院调查令,银行不会提供第三方账户的流水明细。”
“所以钱进浩远之后去了哪,目前是盲区。”
“对。”郑律师点头,“我们能确认的是:钱从顾氏出去了,进了浩远。审批人是赵浩,法人是他表弟,办公地址是空的。这三点足够认定虚假交易和利益冲突,但不够画出完整的资金流向图。”
顾泽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敲了两下。三下。停。
前世他输就输在信息不对称上。
对方知道他每一张底牌,他连对方在发什么牌都不知道。
这一世他有能力看到别人头顶的字,但字只能告诉他对方的态度和隐藏的欲望,不能替代调查。
他需要补上中间环节。
“和信投资,”他说,“在流水里出现的那个。能查到什么?”
“公开信息有一点。”郑律师从档案袋里抽出第三叠,只有两页纸,“和信投资的工商注册信息。注册地在深圳前海,经营范围是企业投资咨询。股东是一家叫明达信息的公司,法人是,”
“夏琪。”
郑律师抬起头看了顾泽一眼,然后点头。“夏琪。”
“所以和信投资是明达信息的子公司,明达信息是夏琪的公司。三家公司串联:浩远拿顾氏的钱,一部分流向和信投资,和信投资的股东是明达信息,明达信息的法人是夏琪。”
“这个链条可以推断,但没有银行流水佐证,只能算是合理怀疑。”郑律师把两份文件并排放在桌面上,“另外,和信投资往上还有没有其他股东,注册信息里不显示。如果有嵌套结构,需要跨境查,我们目前没有这个能力。”
顾泽盯着那两页纸。
和信投资。明达信息。夏琪。这三者之间的关系像三块拼图,轮廓对上了一大半,但缺了最关键的一块:和信投资的钱最终去哪了。
他有一种直觉,和信投资的受益人不是夏琪。夏琪是通道,不是终点。但直觉不能写进证据报告里。
“还有一件事。”郑律师从档案袋底部抽出一份打印邮件,“昨天下午收到的。匿名。”
顾泽接过来。
邮件内容很短,三行字:
“浩远商务的资金,有相当一部分通过和信投资转入了赵浩远在香港的个人信托账户。信托设立时间是前年三月。如果有审计需求,可以查和信投资与前海某律所的资金往来记录,那家律所专门做离岸信托架构。”
发件地址是一个临时邮箱,注册时间在邮件发出的前一天。
顾泽把邮件放在桌上,手指在打印纸上轻轻敲了一下。
“你觉得可信度多少?”
“不高不低。发件人对浩远的内部结构很熟悉,不是外行。但匿名本身就是问题,他为什么匿名?如果是内部人,为什么选择现在这个时间点举报?”
“他在自保。”
郑律师想了两秒,然后缓缓点头。
“审计开始后,有人在提前切割风险。如果是赵浩那边的人,看到审计动真格了,想撇干净。如果是真的,这个人应该离赵浩很近。”
“或者离夏家很近。”顾泽把邮件收进档案袋,“这封邮件暂时不作为证据使用。但如果和信投资和香港信托的事能在后续找到印证,它的可信度就会上升。”
“明白。我会查前海那家律所。”郑律师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西装,“目前可以确认的:虚假交易、关联交易未申报、利益冲突。这三项够公司内部对赵浩启动纪律处分,包括停职和内部调查。如果要上升到刑事,职务侵占或挪用资金,还需要浩远的银行流水和资金最终去向的证据。”
“现在到哪一步了?”
“内部证据基本固定了。外部证据,浩远流水、夏琪个人账户、信托资料,需要法律程序才能获取。如果公司正式向经侦报案,警方立案后可以调取。”
“先不报案。”
郑律师点了一下头。他没有问为什么。一个做了二十年商业诉讼的律师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
“报告两天内出来。我只写能证明的部分。推测和匿名邮件不纳入。”
“好。”
郑律师转身出去,门轻轻关上。
顾泽把档案袋里的东西重新整理了一遍,按时间顺序排列。
付款记录在最上面,然后是工商登记信息,然后是空办公室照片,最后是匿名邮件。
四叠文件叠在一起,厚度约两厘米。
能证明的部分:赵浩作为顾氏副总裁,批了十一笔单子给他表弟名下的空壳公司,总额两千七百万。
这是铁证。
够让他停职、被内部调查、在行业里名声扫地。
不能证明的部分:钱最终流向。夏琪拿了多少。夏云拿了多少。赵浩自己拿了多少。香港信托是否存在。这些还是盲区。
他拿起手机,翻到一个号码。拨通。
“老周,帮我一个事。前海那边有没有认识的同行?做跨境金融合规的。我需要查一家律所,可能涉及离岸信托架构。”
对方说了几句。
“律所名字还不知道。等我拿到名字发你。走灰色渠道也行,信息就行,不需要作为证据。”
挂了。
他把手机放在桌面上,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阴天,云层压得很低。雨还没下,但空气里已经有潮湿的味道。
手指在窗框上轻敲。
他想起前世最后一次和赵浩喝酒,赵浩喝多了,拍着他肩膀,嘴里反复念叨一句话:“你知道兄弟这些年为你做了多少事吗?”
当时他以为是醉话。
现在他知道赵浩说的是浩远。
他为顾泽“做”了十一笔虚假交易,把顾氏的两千七百万“做”进了自己的口袋。
他确实做了很多事。
顾泽转过身,拿起办公桌上的内线电话。
“帮我约赵浩,明天下午,在我办公室。”
“好的顾总。”
他把话筒放回去。
明天下午。赵浩会坐在他对面,那个前世拍着他肩膀说“兄弟生意归生意”的人,还不知道自己已经变成了档案袋里两厘米厚的一叠纸。
到时候他会读赵浩头顶的字。
然后决定下一步。
……
【同日下午·夏薇公寓】 时间:【下午5:23】
夏薇今天提前下班了。
跟婚庆公司的人改约了时间,她在电话里说身体不舒服,语气平稳,措辞得体,跟平时处理任何工作变更一样。
但她挂了电话之后在办公桌前坐了很久,盯着电脑屏幕上的待办事项清单,一个都没勾。
不是不想做,是看不清。
字都在,每一个字她都认识,但连在一起进不到脑子里。
开车回家的路上,她在第三个红绿灯路口错过了绿灯。
后面车按喇叭,她才猛醒过来,松开刹车,过路口的时候方向盘打偏了一点,右轮擦到路沿,车身颠了一下。
她握紧方向盘,指节发白。
不是累。
她知道累是什么感觉。
前世两年的高强度工作加上和赵浩的周旋、和母亲的配合、和顾泽的表演,她累了两年都没有错过任何一个绿灯。
现在不是累。
是脑子里有一个信号在不断重复:想起他。
想起他在化妆间里吻你。
想起他在玄关替你整理碎发。
想起他的手在你后颈上的温度。
这个信号不响,不小,不急。
它像低频噪音一样持续不断,不管她在做什么,开会也好打字也好开车也好,它都在背景里嗡嗡响。
她无法定位声源,也没法关掉。
回到公寓后她脱掉外套,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进浴室。
洗了把脸。
冷水打在脸上,顺着下颌滴进水池。
她直起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眼下有一点青色,嘴唇有点干。
她用指尖按了按下唇,没有肿感了,但有一个位置,下唇正中央,被他咬过的位置,按压的时候会有一阵极细微的钝麻。
她放下手,但这次没有像前几天那样反复检查身体。她不检查了。检查没有用。
她从浴室出来,经过卧室门口时停了一下。
床上的被子还摊着,昨晚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很久才睡着。
她做了一个梦,不完整,只记得一个画面:化妆间的镜子前,他站在她身后,手从后背往下滑。
但在梦里他的手没有停在后背,而是继续往下,绕过腰,从她小腹往下按。
她在梦里没有推他。
她今天早上醒来的时候,睡裤的裆部是湿的。
夏薇移开目光,走进厨房,倒了杯冰水。站在岛台边喝了一口,冰凉的水顺着食道往下走。她把杯子贴在额头上,闭眼站了几秒。
然后她做了一件之前从没做过的事。
她拿起手机,打开和顾泽的对话窗口。上一条消息还是前几天的“明天下午有空吗?去看看婚礼场地”,她的回复是“好的”。
她打字:
“婚庆公司的方案发你了。有空看一下。”
发出去之后她把手机翻面扣在岛台上,心跳在耳膜里响了两秒才缓下来。不是方案。方案不重要。婚庆公司不重要。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她在找理由。
找一个理由联系他。
一个安全的、不会暴露任何异常的理由。
她在用最传统的婚庆沟通话术,来掩盖她第一次主动联系他的事实。
前世她给他发的所有消息都是回复,每一次都是他先说话,她回答。
简短,准确,不多一个字。
这一世,她的手比她的大脑更诚实。
手机震了一下。她等了三秒才翻过来看。
“看了。花艺那块深色系比浅色好,你定就行。”
她在对话框里打字。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最后发出去的是:
“嗯,我也觉得深色好。”
她把手机放下,端起冰水又喝了一口,然后走进客厅,在沙发上坐下。
发了一条消息。
策划婚庆方案。
这两个动作她做了一百次。
前世她处理过更复杂的事,跟赵浩合谋修改合同条款、跟母亲商量股权转移的时间节点、在同时应付三个人的不同需求的前提下维持自己的公众形象。
那些都比发一条消息难得多。
但那些事她做了从来不觉得紧张。
她靠在沙发靠背上,盯着天花板。
脑子里那个低频噪音还在,但现在多了一层,一种不常有的感觉。
不是热,不是痒,不是那种闷闷的坠胀。
是很轻的、像羽毛尖扫过皮肤的感觉,在胸口正中央。
她不知道这个词叫什么。
她三十七岁就知道了。
现在她愿意承认的是:她刚做了一件自己解释不了的事。
而这件事让她觉得,不是害怕,不是羞耻,是比平时活着多了一层东西。
……
【同夜·顾泽别墅·书房】 时间:【晚上11:41】
顾泽把档案袋锁进保险柜,坐回书桌前。
台灯的光打在桌面上,光圈外面是黑暗。
手机屏幕亮着,夏薇的消息还停留在对话框里。
婚庆方案。
花艺。
深色浅色。
这些词本身什么都不是,但发过来这件事本身就是信号。
她从来不主动联系他,前世他发的每一条消息她都回复得简短、精确、不主动延伸任何话题。
今天她主动发了一条。
不是因为婚庆方案。是因为化妆间。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但她已经在做了。
顾泽把手机翻面扣在桌上。
他不能确定她今晚会不会失眠。
不能确定她是不是做了一些她自己都不理解的事,比如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太久,比如洗澡时水温调得比平时低但还是觉得热,比如躺在床上把枕头翻了好几个面。
他不能确定,因为他不在那里。
他可以猜。
但他猜的不一定准。
她也许已经恢复了冷静,也许正在手机上刷淘宝看婚庆布置方案,也许把化妆间的事压到了一个她可以安全遗忘的角落里。
她是夏薇,伪装是她最熟练的事。
连她自己都骗得过去。
如果她真的在公寓里失控,手指触碰身体的某个位置,发现那个位置的温度和其他地方不一样,那也不是他现在能知道的事。
他能知道的是下一次见面时她的眼神、声音、站姿、离他的距离、说话时看的是他的眼睛还是他的肩膀。
那些才是他的观测窗口。
他把台灯调暗了一些,打开了笔记本电脑。
屏幕亮起来,上面是一个表格。
夏家成员的名字列在左边:夏云、夏琪、赵浩、夏雨、夏薇。
每个人后面有列标签,标注了他目前掌握的信息和他不知道的盲区。
夏云:已知,家族掌舵人,对顾泽态度“可用的工具需加强控制”,信托受益人(匿名举报线索,待证实)。
盲区,信托金额、信托条款、信托的受益人是否真的存在。
夏琪:已知,明达信息法人,从浩远接收过资金(匿名举报线索,待证实),和信投资股东。
盲区,到底拿了多少钱,是否知道赵浩背着她也有自己的信托。
赵浩:已知,浩远实控人,审批十一笔虚假交易,虚假交易和利益冲突有内部证据支撑。
盲区,和信投资最终受益人、香港信托是否存在、夏薇和他的具体约定。
夏雨:已知,账面上收到过一笔五十万(匿名举报线索,待证实)。盲区,她是否知道这笔钱的来源和性质。
夏薇:已知,前世参与股权转移计划,词条中“隐秘的被征服期待”已植入,婚庆方案中开始主动联系。
盲区,她目前对赵浩的态度,她和赵浩之间具体怎么约定的,她的身体反应在多大程度上改变了她的计划。
他盯着表格看了很久,然后在每一行盲区后面用红色打了问号。
有些事情可以通过郑律师的调查慢慢填上。
有些需要通过明天的会面,以及以后一次次的接触,从她们头顶的字里读取。
有些可能永远是一个盲区,他需要学会在不确定的情况下推进。
前世他输在太相信自己看到的东西。
夏薇说爱他,他信了。
赵浩说兄弟,他信了。
夏云说一家人,他信了。
他看到的所有东西都是别人让他看到的。
这一世他有能力看到别人藏起来的东西。
但这不意味着他看到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相。
字只能告诉他对方目前的状态和态度。
态度会变,藏起来的秘密需要验证,连他自己对未来的记忆也不一定完全准确,他的行动已经在改变很多事情。
审计启动了,赵浩开始有警觉,夏薇的身体在变化,这些都不是前世发生过的事。
未来已经开始分叉。
他打开保险柜,重新取出档案袋,把匿名邮件复印了一份,放进一个单独的文件夹里。在文件夹封面上用黑笔写了两个字:
待证。
然后关了电脑,锁好保险柜,关灯。书房陷入黑暗,只有窗外的路灯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墙壁上投下一道窄窄的橘黄色光条。
明天下午,赵浩会坐在他对面。
那个人头顶上写着“可利用的踏脚石,智商配不上资产”。
前世赵浩从未在他面前露出过真正的表情。
每一次笑都是面具,每一句话都是试探,每一次拍肩膀都是在测量他和猎物之间的距离。
明天会不一样。
明天赵浩进办公室时还不知道,他的面具已经薄了一层。
顾泽闭上眼。
手指在被子下轻轻握了一下,又松开。手心里还留着一点极细微的麻意,不是疲惫,是那盆绿萝上的露珠还在往根系里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