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家别墅·客厅】 时间:【周二上午9:38】
夏云端着一杯刚泡好的龙井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摊着钱仲明从香港带回来的信托文件。
全权委托不可撤销,BVI公司董事名单,受益人条款,每一页右下角都有她的签名。
她翻到最后一页,合上文件夹,手指在封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钱仲明坐在对面,正在往茶杯里续水。他今天没有穿西装,只穿了件灰色羊绒开衫,但坐姿依然是律师式的,背脊挺直,膝盖并拢。
“香港那边的文件已经全部归档了。”钱仲明放下茶壶,“从法律角度看,信托架构没有漏洞。即便顾氏那边的审计查到和信投资,也只能追到明达信息这一层。明达是夏琪的公司,夏琪是你的女儿,家族内部的资金往来有合法的解释空间。”
“前提是夏琪愿意扛。”夏云端起茶杯,没有喝。
她把杯盖在杯沿上轻轻磕了两下,瓷器发出清脆的声响。
“夏琪不一样。她不像夏薇以前那么好控制。她有她自己的算盘。”
“她目前没有任何动作。”
“没有动作本身就是动作。”夏云把茶杯放回茶碟上,杯底磕在瓷面上,声音比平时更脆,“她在旁观。看我和顾泽谁先垮。等结果出来了,她会站到赢的那边。她一直是这样的。”
钱仲明没有反驳。他把茶壶放回茶盘上,十指交叉放在膝头。沉默了一会儿。
“赵浩那边呢?昨天周一,合规委员会约谈。他怎么说?”
夏云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屏幕上没有赵浩的未接来电,也没有消息。
她昨天下午给他打过一次,没接。
晚上又打了一次,还是没接。
她没有打第三次。
不是因为不想打,是因为她意识到他没接电话不是没听到,是不想接。
“他没接。”她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茶几上,“要么在准备反击,要么已经放弃反击了。”
话音刚落,她的手机震了一下。
她翻过来看了一眼,是赵浩发的消息。
不是电话,是消息。
这个细节本身比消息内容更有信息量,赵浩从来不给她发消息,从来都是打电话。
发消息意味着他不希望被听到声音。
她点开消息。屏幕上只有一行字:
“辞呈昨天已交。个人决定,不牵扯任何人。以后所有事直接找钱律师,不用再找我。保重。”
夏云盯着这行字看了整整十五秒。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茶壶里的水还在保温垫上发出微弱的咕嘟声。
钱仲明没有问是什么消息,他从夏云的表情变化里已经读到了消息的类型。
她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还亮着。手指从手机边缘收回来,放在膝盖上。指尖的力道很轻,但指甲在旗袍绸缎上压出了三个很深的弧形凹痕。
“他辞职了。”她的声音平稳得像在念一则天气预报,“没有跟我商量。没有提前告知。先斩后奏。”
钱仲明放下茶杯。他张开嘴想说点什么,但夏云抬起一只手。他闭嘴了。
“我在他身上花了三年。从他把浩远注册好的那一天起,每一笔钱的路径都是我设计的,每一个壳公司的选择都是我审核的,连他表弟赵志强当法人都是我的建议。他只是一个拿钱办事的,本质上就是个打工的。”她把手机屏幕朝下重新扣回茶几上,这一次力度比上次重了些,“现在他辞职了。自己辞的。”
她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双手放在膝盖上,背脊挺得笔直。
窗外阳光照进来,把她旗袍上的暗纹照得发亮。
她的脸在光里保养得当,眼角细纹很淡,嘴唇线条分明。
但她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往外漏。
不是眼泪,是某种刺痛的、干燥的、压了很久终于压不住的东西。
“薇薇搬出去了。赵浩辞职了。夏雨退了我给她报的课。”她把这些事实一件一件放在桌面上,语气像在盘点库存,“你觉得下一个是谁。”
钱仲明没有回答。他拿起茶几上早已凉掉的茶,喝了一口。茶凉了之后涩味更重,他皱了皱眉。
“夏云,”他把茶杯放下,措辞审慎得像在法庭上做最后陈述,“我从法律顾问的角度说一句。信托架构本身没有问题,但如果顾泽拿到的证据已经到了赵浩主动辞职的地步,说明他在顾氏内部的证据链已经完整了。接下来他不是在收集证据,是在决定什么时候用、用在谁身上。”
“我知道。”
“那你打算怎么办。”
夏云沉默了一阵。
她把膝盖上的旗袍褶皱抚平,然后端起茶杯。
龙井已经凉了,茶叶沉在杯底,水面平静无波。
她看着杯中那些已经完全展开的叶片,忽然想起一件事。
一个月前,在这个客厅里,顾泽坐在她对面,语气随意地提到审计。
她当时没有在意。
审计嘛,年年年有,走个过场。
现在想起来,那时候他已经在看她头顶上那些她看不到的字了。
“我要亲自找他谈。”她说着站了起来,把凉掉的龙井放在茶几上,“不是在家宴上,不在饭桌上,不在你们任何人面前。单独谈。”
钱仲明抬头看她。
“什么时候。”
“等我准备好。”她用手指轻轻按着那份信托文件夹的封面,青灰色的血管在手背上微微凸起,细密而脆弱,“我女儿现在站在他那边。但也许站不了多久。如果她看到一个人孤零零的岳母坐在对面,没丈夫没帮手,也许还是会想起自己姓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