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菩提宝树耸入云端,枝叶在风中沙沙作响,洒落点点碎金般的光斑。
铮——铮——
宁清秋与月晗兮于树下,剑锋交错,寒光流转。
他的剑势沉稳如渊,而月晗兮的剑意则清冷如月,两人剑招相合,隐隐引动天地阴阳的共鸣。
练剑的习惯,并未随着自身踏入天命境而改变,反而越发勤于剑道。
而在不远处,灵音静立在庭院内,素白禅衣被晨风吹拂,勾勒出纤柔曼妙的身形。
她望着菩提树下的两人,又悄悄瞥了一眼端坐在石凳上的洛卿颜,有些忐忑不安地唤了一声:“师姐!”
刚才,宁清秋已经告知她,两人的事已和洛卿颜坦白了。
至于结果,按照他的说法是,已经解决了。
洛卿颜端坐在石凳上,抿了一口香茗,墨绸缎带下的眸光落在了她的身上,语气冰冷得近乎冷漠:“这些年来,我待你如何?”
灵音听到这话,螓首低垂:“师姐待灵音不薄!”
比起净殊菩萨,其实洛卿颜更像是她的师尊,也是她的姐姐。
为何这般说?
因为她自幼入禅境,净殊菩萨虽为师尊,但真正教导她,照顾她的,始终是洛卿颜。
她记得自己初入禅境时,夜里怕黑,是师姐陪她入睡。
她修行遇困惑时,是师姐耐心指点。
她第一次受伤时,是师姐替她包扎……
可以说,洛卿颜对于她而言,既是师姐也是姐姐。
“既是如此!”
洛卿颜放下了茶杯,神色幽幽道:“你为何要这样做?”
她不明白,为何一直被当成妹妹看待的师妹,会背刺自己。
“师妹”二字,变成了“你”,话语中的疏离如同一把利刃,直接刺入了胸口。
灵音俏脸苍白,指尖掐入掌心,芳心刺痛:“我控制不住自己。”
洛卿颜不为所动,眸光依旧冰冷刺骨:“你生来便具有无垢佛心,无论是修行还是禅法,仅是一眼便能明悟。”
“心境更是澄明如镜,连我都自愧不如。”
“如今却告诉我,你控制不住?”
说到这里,她话音顿了顿,似想到了什么,愠怒的声音中蕴含着一丝疑惑:“你与小宁之前从未有过交集,为何会对他暗生情愫?”
自昨夜宁清秋坦白后,洛卿颜一直在想着一个问题。
宁清秋和灵音是何时开始的?
西域之行,一起前往妙欲禅宗时?
据她所知,七宝菩提树的考验,需要互生情愫的一男一女,才能够引动妙欲菩萨残留的道韵。
如此说来,两人早就暗生了情愫。
如此,七宝菩提树的考验,才能促成这一段不该有的情缘。
但两人是何时生了情愫?
难道是落霞山脉除魔时?
可那个时候,两人才第一次相见,自然不可能那么快互生好感。
至于一见钟情,或许凡尘之中的女子会有,但对于灵音这种中天地灵秀,又身具无垢佛心的女子而言,却不可能存在。
而以她对宁清秋的了解,他虽然对感情之事优柔寡断,但从不会主动招惹女子。
灵音不知何时抬起头,眼眶已然通红:
“我虽生灵便具有无垢佛心,能一眼通晓修行禅法,甚至还能感受到天地众生的七情,但却从未切身体验过。”
“但我第一次体会到这种情感,却是因为师姐的疼爱。”
“继而,才逐渐有了喜怒哀惧恶,但唯独未感受过‘爱’与‘欲’。”
听到这话,洛卿颜一怔,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菩提树下,年幼的灵音仰着小脸,天真地问道:“师姐,什么是‘爱’与‘欲’?”
她笑着抚了抚她的小脑袋:“等灵音长大后,便会明白了。”
可灵音不依不饶,拽着她的袖子撒娇:“师姐说说,灵音想知道!”
洛卿颜无奈,只得柔声说道:“我对灵音的疼爱体贴,便是爱!”
灵音却摇头:“不是这种,灵音说的是男女之间的爱。”
“人小鬼大,你从哪里知晓的?”
“佛经上看到的,上面写着‘从痴有爱,则我病生’……”
“所以灵音想知道。”
“真是怕了你了。”
洛卿颜哑然失笑,最终轻叹道:“相见时欣喜,不见时牵挂,念起时微笑,忆深时入画。”
灵音眼睛亮晶晶的,不由问道:“那师姐有所爱的男子吗?”
女子眉目柔情,嘴角微扬:“有啊!”
灵音追问道:“他是一个怎么样的人,竟然值得师姐这般牵挂。”
“他是第一个说我的眼睛很美,就像红宝石的人”
“他身子很弱,在你这般年龄时,连行走都艰难。”
“但他却很坚强,哪怕浸在令人浑身剧痛的药浴里,都会咬着牙坚持下来。”
在那充满思念的话语中,小灵音对这个人逐渐有了一个清晰的印象,并越发好奇。
于往后的时日里,她也总喜欢,询问两人之间发生的点点滴滴。
洛卿颜笑,她也跟着笑。
洛卿颜惆怅两人因别离无法相见,她便在一旁安抚着。
而“宁清秋”这三个字,也随着岁月的流逝,慢慢印入了脑海里。
洛卿颜从回忆中抽离,看着眼前已经长大的灵音,眸光有些复杂:“难不成,你那个时候便对小宁有了好感?”
灵音眼帘下却是泛起了迷蒙之色,俏脸上露出了一抹苦涩的笑容:“虽生而命运坎坷,却从未放弃挣扎!”
“虽年幼,却深谙世事!”
“更在师姐最为痛苦绝望的时候,帮助师姐走出深渊。”
“这般男子,自然成了那个时候的我,所憧憬的对象。”
“直到那日,落霞山脉初见他时,这一份好感便逐渐演变成了一种无法扼制的渴望,令我……”
她并未隐瞒什么,将落霞山脉自己背着洛卿颜所做的一切,尽数道出。
共情于两人,沉溺于彼此间那份令人心醉的绵绵情意。
“后来,师姐因为杀心舍利暴动,神魂自灵藏佛珠内离开,被纳入了杀心炼狱中,我便起了别样的心思。”
“想以师姐的身份,拥有一次男女之爱,借此断了念想。”
“谁曾想,在一次次与他的缠绵悱恻中,沉沦在情欲中,已然无法自拔。”
“直到妙欲禅宗之行,于七宝菩提树的考验中,他变成了小和尚,我成了大虞皇朝的七公主……”
言尽时,灵音似哭似笑地望着她,早已泪眼朦胧。
见到这一幕,洛卿颜终是叹了一口气,抬手为其抹去了眼眶的泪珠,将她拥入了怀里。
她的确很生气灵音所做之事,但却并非不能理解。
因为,这一切皆是源自于她。
灵音身具无垢佛心,能感知到一切生灵的情绪,自然能感受她对宁清秋那种执着的爱意。
正是如此,她才会渴望着这种情感。
……
菩提树下,本在练剑的一男一女停了下来。
月晗兮神情平静,清冷的眸光落在远处,雪白的衣袂随风轻扬,宛如一幅淡墨勾勒的画卷。
“师弟早就知晓,卿颜会原谅灵音?”
她的声音如清泉般泠泠,不带丝毫波澜。
宁清秋抬眸,目光温和:“卿颜姐本就是外冷内热的女子,再加上她与灵音的关系极为深厚,只要灵音坦诚而言,自然不会过于责怪。”
他很了解洛卿颜,正如她也了解他一般。
月晗兮眸光微转,落在他的侧脸上。
曦光透过菩提叶的间隙,映在那张俊逸温润的面容上,她忽然发现,师弟眉宇间已褪去了当年的青涩,多了几分沉稳从容。
“师弟和以前相比,变了许多。”
宁清秋转头,恰好对上师姐那双如寒潭般澄澈的眸子,不由轻笑:“师姐指的是我为人处世方面,还是感情方面?”
“都有。”
月晗兮抬手将一缕被风吹乱的发丝别至耳后,这个不经意的小动作让她的清冷中透出一丝难得的柔美。
微风拂过,带来她身上淡淡的雪莲幽香,宁清秋却是笑了笑:“所以,师姐是在夸赞我变得成熟了吗?”
月晗兮轻轻摇头,薄唇轻启道:“只是觉得师弟哄骗女子的手段越发高明,令人防不胜防。”
宁清秋神色一僵,想说些什么,却不知该如何反驳。
“西域事已了,我们该回剑境了。”
月晗兮唇角微微扬起,仅留下这一句话,便转身朝着庭院内行去。
望着那道渐行渐远的倩影,宁清秋不由失笑:“什么时候师姐也变得这般爱逗弄人。”
他怀疑,师姐之所以会这般,是受到莘姨的影响。
毕竟,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而对于宁清秋来说,素来清冷的月晗兮也有这般俏皮的一面,自然也是他乐于见到的。
午时过后,宁清秋、月晗兮、陆红妆,以及两位峰主,向净殊慧殊菩萨辞行。
“灵音刚修成佛果,正欲前往中域历练一番,便正好与你们一同回去。”
净殊菩萨目光柔和,看向一旁的禅衣少女,轻声道:“所以,还望宁施主多加照拂。”
这话一出,宝殿内的气氛瞬间变得古怪起来。
尤其是醉今霄与齐岳临两位峰主,眸光几乎是瞬间落在了宁清秋身上,继而又瞥向灵音,眼中燃起熊熊的八卦之火。
灵音是禅境佛女,不仅与生俱来无垢佛心,而且现已修成佛果,踏入了天命境。
这般修为,又不是什么三岁娃娃,怎需这般郑重地叮嘱宁清秋照顾她?
更何况,洛卿颜此次也会同行,若要托付,也该嘱托她这位师姐才对。
面对众人意味深长的目光,宁清秋硬着头皮,拱手应道:“既是菩萨所托,晚辈自当遵从。”
“如此便好。”
净殊菩萨露出一抹浅笑。
灵音与宁清秋之事,她已禀告过佛陀。
而佛陀只给了四个字——顺其自然。
简而言之,便是默许了二人之事。
但想到宁清秋已有洛卿颜,又将灵音拐跑,即便是素来性子平和的她,也生出了些许愠恼。
故而,便有了眼前这一幕。
经过楼兰沙海一役后,她已然看出月晗兮与陆红妆与宁清秋的关系,索性将灵音之事也挑明,让宁清秋自行头疼。
然而,净殊菩萨不知的是,宁清秋早已向众女坦白彼此关系,倒也算不上头疼。
只是每每对上两位峰主那灼热的八卦视线,仍觉得有些尴尬。
……
法舟之上,云海翻涌!
醉今霄仰头豪饮了一大口,道了一声痛快后,抬手搭在了宁清秋肩膀上,眼中带着促狭的笑意:“宁师侄,当真是艳福不浅啊!”
宁清秋眉梢微挑,故作不解:“艳福不浅从何说起?”
醉今霄嘿嘿一笑,挤眉弄眼道:“剑境里,有红妆师侄与月师妹相伴!”
“禅境里,更有杀心观音与佛女两位红颜知己。”
“这不是艳福不浅是什么?”
似想到了什么,便压低声音,满脸幸灾乐祸道:“不过女人多了也麻烦,今日灵音之事,月师妹与红妆那里,恐怕不好交代吧!”
宁清秋嘴角一抽,无奈道:“醉师伯,你喝醉了!”
对于醉今霄知晓他和月晗兮、陆红妆之事,他并不意外。
醉今霄晃了晃酒葫芦,斜睨了他一眼:“别说是一壶酒,就算是一千壶,也不会醉!”
说着,又畅饮一口,目光远眺法舟之下的山川河流,云雾缭绕间,山河壮阔,一时兴起,高声吟诵起宁清秋曾赠予他的诗句。
“御剑乘风来,除魔天地间,有酒乐逍遥,无酒我亦颠。”
“一饮尽江河,再饮吞日月,千杯醉不倒,唯我酒剑仙!”
声音清越,回荡云海。
然而,就在他豪情万丈之际,一转头,却见见月晗兮不知何时已立于他身后,眸光淡淡,却如寒潭般深不见底。
气氛瞬间沉寂,连风声都仿佛凝滞。
醉今霄脸色骤然一僵,喉咙滚动了一下,干笑两声:“奇怪了,今日这酒怎地这么烈?”
“仅是小酌了几口,便晕乎乎的。”
“看来是真的老了!”
说罢,他故作伤感地叹了一口气,脚步一转,便要绕过月晗兮,往舟舱内溜去。
咔嚓——咔嚓——
然而在下一瞬,冰冷刺骨的寒意骤然席卷而来,醉今霄还未来得及迈出第二步,整个人便已化作一尊晶莹剔透的冰雕,连惊愕的表情都凝固在了脸上。
宁清秋默默望着被冻成冰雕的醉今霄,眼中满是怜悯。
刚才都提醒他了,还说自己没醉。
现在好了,豪情万丈都坠入万丈冰窟了,想喝酒恐怕都要等几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