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丘山以北 三百里 黑风岭
沈尘走了三天。
第一天穿过青丘山外围的瘴气带。
没有合欢宗弟子护送,他一个人走在山道上,腰间别着斧头。
瘴气中的低阶妖兽嗅到他的气息自动退避,不是怕他,是怕他身上那十四道交织的金丹频率。
第二天进入野狼沟。
十几只二阶妖兽试图夜袭,被他用斧背敲碎了头骨。
锻骨篇给他的不止是更硬的骨头,还有更重的力道。
每一斧劈出去都带着炼化阵叠加的阳元余波。
道种恢复到七成,经脉完全修复。
炼畜诀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不再需要识海展开那些竹简。
想用的时候,血光自然浮现。
第三天黄昏,他走到了黑风岭。
黑风岭是青丘山与外界的分界线。
岭北是散修聚集的三不管地带,岭南是合欢宗的势力范围。
翻过这道岭,就算正式踏入九州腹地。
他找了块平整的岩石坐下,从怀里掏出干粮啃了两口。
月亮升起来,很大很圆,挂在黑风岭嶙峋的山脊上方。
和青山村那晚的月亮一模一样。
那晚她第一次握他的手。掌心贴掌心。她说“本座不是你的畜”。
沈尘把干粮塞进怀里。
站起来。
该继续走了。
然后他停住了。
丹田深处那枚刚恢复到七成的血色道种忽然剧烈跳动了一下。
不是突破的跳,是预警。
炼畜诀在告诉他:有东西来了。
黑风岭的夜风忽然停了。
虫鸣也停了。
连头顶那轮明月都像被什么东西遮住了一角,光芒变得昏暗模糊。
沈尘缓缓抽出腰间的斧头。
斧刃上那道紫痕在月光下泛着微弱的光,然后紫光忽然大盛。
化神印记在共鸣。
这附近有化神级的存在,不是夜无央本人,是和她同级别的某种力量。
“感知很敏锐。”一个声音从黑暗中传来,不大,却仿佛四面八方同时响起,“不愧是能劈伤赤焰的炼畜人。”
沈尘握紧斧柄。
黑暗里走出一个人。
不是走,是飘。
那人脚不沾地,离地三寸悬浮而行。
一身黑袍,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下巴。
下巴很尖,皮肤苍白得像死人。
他身后跟着十二道黑影,每一道都裹在浓得化不开的煞气中,只有眼睛的位置亮着两点血红。
血煞卫。十二名金丹巅峰。
为首那人抬手掀开兜帽,露出一张瘦长苍白的脸。
四十岁上下,颧骨高耸,眼窝深陷。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左眼,没有瞳孔,只有一团不断翻滚的血色漩涡,像一颗被封印的眼球。
赤焰老祖。血煞宗宗主。元婴中期。
沈尘握斧的手指微微收紧。
不是怕。
是计算。
十四名金丹加一名元婴初期的合欢弟子,炼化阵全开,勉强能挡元婴中期一击。
但现在他不在合欢宗。
黑风岭离青丘山三百里,炼化阵的太虚级感应够不到这么远。
五识互通再强也有距离上限,超过一百里,就只有残余的频率锚点,传不了灵力。
他现在是一个人。
“上次在山门外,你那一斧劈伤我儿。回去之后我查了你的底细。青山村。凡人樵夫。被太虚门灭门。幽冥魔尊被擒。你在合欢宗里炼化采补女修,用她们的灵力恢复道种。”赤焰老祖每说一句,左眼血色漩涡就亮一分,“但你知道我还查到了什么吗?幽冥魔尊留下的那道化神印记,是我血煞宗开派祖师的师妹留下的。换句话说,夜无央与我血煞宗同出一脉。你既是她的炼畜人,这份传承就该归我。”
沈尘没有说话。
赤焰老祖说的是真是假他不确定。
但有一点是真的,他是为了那道化神印记来的。
夜无央留在斧刃上的紫痕,对元婴中期的老怪物来说,是一把通往化神门槛的钥匙。
他当初在合欢宗山门外劈退赤焰,暴露了这把钥匙的存在。
现在钥匙的主人亲自来取了。
“把斧头交出来,让你死个痛快。”
沈尘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正常眼里是毫不掩饰的贪婪。
血色漩涡里则是更幽深的东西,野心。
不是对斧头本身的野心,是对夜无央残余力量的野心。
赤焰老祖困在元婴中期至少百年,寿元将尽。
血煞功法与幽冥魔功同出一脉,若能得到夜无央这道化神印记中残存的功法本源,他就有机会在有生之年冲击化神。
斧头对他而言不是法器,是钥匙,通向化神、也通向血煞宗跻身九州顶级势力的钥匙。
沈尘握斧的手攥紧,然后慢慢松开了三根手指。
不是投降。
是把力量重新分配。
炼畜诀在他经脉中无声运转,不是进攻,是防守。
道种七成的阳元全部收进丹田最深处,包裹住那枚血光跳跃的道种核心。
他不知道元婴中期有多强。
但他知道,赤焰老祖不是来杀人的。
他是来抢东西的。
抢东西的人,不会一上来就出全力。
他们怕把东西打坯。
所以他还有一丝机会。
赤焰老祖抬手。
不是惊天动地的血煞掌。
只是轻轻一弹指。
一道细如发丝的血色煞气从指尖射出,速度快到沈尘根本来不及挥斧。
血光穿过他右肩,从肩胛骨后方透出。
没有痛感。
然后剧痛才追上来。
沈尘低头,看见自己右肩多了一个手指粗细的窟窿。
窟窿边缘的血肉正在被血色煞气腐蚀,发出细微的嘶嘶声。
他握斧的右臂瞬间失去知觉,铁斧从手中滑落,咣当砸在岩石上。
赤焰老祖摇头。
“凡人终究是凡人。就算有炼畜诀傍身,没有修为支撑,连我一成功力都挡不住。”
他伸出左手,虚空中一只血色大手凭空浮现,朝斧头抓去。
沈尘左手先一步按在斧柄上。
不是用力量。
是用炼化阵残余的频率。
十四道金色脉络在他识海中同时亮起,她们不在,但她们的烙印还在。
云姬暗金、白芷银白、莺儿鹅黄、鸩漆黑、青萝淡白,以及苏合那道最深最沉的墨绿频率。
这些频率不是灵力,传不了太远,但它们在他道种里留下的是锚点。
锚点不是能量,是解锁他自身经脉中被能量锁住的区域,每次炼化,他的经脉壁就剥开一层封印。
此刻烙印值九十八。
十四道锚点在他道种深处汇聚成一股极细极利的血色波动,沿着手臂灌入斧柄。
他握不住斧头,但斧头上的紫痕认得他的血。
紫光从斧刃上炸开,将抓向斧头的血色大手弹开了。
赤焰老祖左眼血色漩涡剧烈跳动了一下。
他低头看自己右手。
虎口裂了。
和上次赤焰一样。
不是斧头劈的。
是那道化神印记在主动反击。
更令他心惊的是,他感知到面前这个男人体内一瞬间爆发出远超他表面实力的东西,不是金丹,不是元婴,是烙印。
那些烙印本身不是修为,却让一个没有修为的人,弹开了元婴中期的一击。
赤焰老祖忽然笑了。一种近乎痴迷的笑。
“化神印记认你不认我。但这更好。”他的声音低沉下来,左眼血色漩涡旋转加速,“它越认你,我就越不能只拿斧头。若只取斧头被你用烙印远程反噬,这把钥匙就废了。所以斧头我要,你的人我也要。你体内的炼畜诀、那些女人的烙印、还有这道化神印记,我全都要。”
他张开五指。
血色煞气化作无数根极细的血色丝线从四面八方射向沈尘。
不是攻击,是缠绕,裹住手腕、脚踝、腰、脖颈将他整个人拎起。
沈尘悬在半空,四肢被煞气丝线紧紧缠住,每一根丝线都在往他经脉里注入腐蚀性的煞气。
煞气入体的瞬间他被剧痛攫住。
这不是一般的攻击,是元婴中期以本命煞气施展的血煞搜魂术,每一根丝线都是赤焰老祖神识触须的延伸,沿着他的经脉网向内渗透。
他听见赤焰老祖在说话,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炼畜诀在我手上,合欢宗那些女人迟早也会落在我手上。你那合欢阵挡得住元婴初期,挡得住我吗?我不用强攻合欢宗,我只要让她们知道,她们的阵眼、她们的炼畜人,在我手里。她们会主动来求我。届时合欢宗就是我一个人的后宫。而幽冥魔尊,她虽与我同出一脉,但她已废。一个废掉的化神不如元婴中期。你还没看清如今的形势,九州魔道正在重新洗牌。我得了你,就是下一个魔道霸主。”
煞气丝线猛然收紧。
缠在脖颈上的那根勒进皮肤。
沈尘道种深处十四道锚点同时回应,但距离太远、他的经脉在煞气侵蚀下一个接一个断裂。
炼化阵的残余波动只能勉强护住丹田不让煞气侵入道种核心。
他右手仍死死攥着斧柄,紫痕在煞气包裹中顽强地闪烁。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赤焰老祖最后一句话里提到了合欢宗,提到她们会主动来求他。
那不只是威胁,是计划。
这说明他觊觎的不只是斧头,而是整个合欢宗、整个炼化阵。
沈尘将道种中残余的最后一道五识互通频率压成极细极密的一束,透过缠住他的血丝网,射入了赤焰老祖的神识。
就在这时,黑风岭上空忽然裂开一道口子。
不是空间裂缝。
是传音符的灵力轨迹。
一道墨绿色符光在夜空中炸开,苏合的声音劈头盖脸砸下来,元婴初期的灵压透过几百里传音符仍然震得山石簌簌发抖。
“沈尘!北上有埋伏!赤焰老祖在黑风岭设了截杀阵!你给我回来!立刻!这是宗主的命令!”
然后是云姬,更沉更稳,但尾音在颤,“炼化阵能感应到你的道种在被侵蚀。你右肩的煞气浓度已超过金丹承受上限。我们需要把你接回阵眼。”
然后是青萝,直接带哭腔,“尘哥你别逞强!你答应过回来检查我膝盖上的新印记的!”
然后是白芷。冰冷简洁,“流云剑宗附属探子在黑风岭外围发现了其他修士活动痕迹。来截你的不止血煞宗一家。”
沈尘笑了。
他悬在半空中,四肢被煞气丝线死死缠住,右肩上的窟窿还在冒血。
但他笑了。
因为他同时把赤焰老祖“要拿他当饵吞并合欢宗”的计划,一字不漏地同步给了苏合等人。
传音符那端沉默了一瞬。
然后苏合的声音变了。不再是命令式的焦虑,而是杀伐决断的冷。
“赤焰。你截我的人。还想要我的宗门。你是不是忘了,合欢宗已经不做采补生意了。我们现在做的是炼化。下一步宗主会议,我会提议修改合欢宗门规第一条:犯我阵眼者,不死不休。”
传音符切断。
赤焰老祖的脸色第一次真正阴沉下来。
苏合这句话等于正式向血煞宗宣战。
他原计划是暗中截走沈尘再以他为饵胁迫合欢宗就范,神不知鬼不觉。
但现在合欢宗不仅知道了,还主动宣战。
计划被打乱了。
但只是打乱,不是失败。
他手上还攥着沈尘。
只要把这个男人带回血煞宗总坛,合欢宗那些女人的宣战就只是一句空话。
炼化阵没了阵眼,再多人接入也是散沙。
他抬手,煞气丝线收紧。
沈尘被完全裹成一个血色茧蛹,只留头部在外。
沈尘没有挣扎。
他在专注做另一件事。
传送前最关键的那几息,他将最后一点能穿透血茧的残余神识透过高空云层往下压,在斧柄末端、“央”字旁边,用阳元烧出一个极小的箭头,指向正北偏西。
不是直线,是血煞宗总坛的方向。
然后血光一闪,赤焰老祖带着十二血煞卫和血色茧蛹,消失在黑风岭夜空中。
黑风岭恢复寂静。
月亮重新亮起来。
岩石上只剩一把铁斧。
斧刃上的紫痕还在发光,斧柄上那个新刻的箭头还在微微发烫。
风从岭北吹来,把斧刃上的血渍吹干了。
半个时辰后,云姬第一个赶到黑风岭。
她浑身缠绕着暗金色闪电般的灵力乱流,在岩石间疯狂翻找,只找到那把铁斧。
她握住斧柄看清那几个字,手在发抖。
然后苏合也到了,从空中落地,墨绿长裙上还沾着青丘山的夜露。
她接过斧头,指尖沿着那道箭头痕迹来回摩挲。
紫痕还在,紫痕的末端朝着北方偏西。
北面偏西,血煞宗总坛。
白芷与莺儿随后赶到。
白芷蹲下用手掌贴住地面,银白灵力沿着血迹追出半里后,所有血迹被煞气烧成虚无。
鸩侧头用那双丹凤眼看向西北方,低声说那里的煞气残留最浓。
青萝最后一个落下,声音还在抖:“传音符那头最后听见他笑了一声,他笑完就……他是不是故意……”
苏合把斧头握在手里。她的神识沿着紫痕箭头的指向探出去,遇到一层极厚重的血色结界。那是血煞宗总坛的血河大阵,非化神不能硬破。
“先回宗门。”她说。
然后低头看着斧刃上仍然微弱的紫光。
沈尘在最后关头用五识互通告诉她赤焰的计划,又在斧柄上刻下方向。
他不是被抓走的,他是带着全部情报主动进入敌方总坛的。
她把斧头插进腰间束带。
“青萝,回去以后把沈尘被抓前传来的全部情报整理成作战推演。云姬,从今日起所有接入炼化阵的弟子进入战时轮值,每两人一组轮流值守阵眼待命。白芷,查出血煞宗总坛所有附属据点位置。莺儿,动用你全部外围暗线盯死血煞宗各处分舵的一举一动。还有,封锁沈尘被擒的所有消息,不要让太虚门知道。”她转向最小的弟子,“鸩,你最了解赤焰老祖的手段。每次他掳走活口,最先做的事是什么。”
鸩沉默了一息。
“搜魂。血煞搜魂术是赤焰的本命神通。第一阶段是经脉侵蚀,第二阶段是神识渗透,第三阶段是,”她顿住。
“是什么。”
“搜魂结束后,被搜魂者的记忆会被煞气污染。污染到一定程度,就会开始分不清敌人和自己人。他可能会忘记我们是谁。”
苏合握斧柄的手指节节发白。
“那就赶在他忘记之前,把他带回来。”
她把斧头抽出来看了一眼,紫痕还在微弱地发光。她的声音忽然哽了一下,但极短,下一秒便恢复冷利。
“回宗。备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