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出差定在了下周三。

随行人员的名单,这两天就要定下来了。

我一早打完卡,到了工位,就一直在观察赵刚的反应。

果然,这小子是最沉不住气的,整个上午,他往我工位跑了足足三趟。

趁着周围没人注意,他凑在我的耳边,压着嗓子,语气里满是急切的央求:“哥,内部消息说今天就要定人选了。你平时跟苏总走得近,能不能……能不能想办法帮兄弟在她面前美言两句?”

“我哪跟她走得近了?”

我一边假装忙碌,一边头也没抬地说。

“嗨,哥你这就谦虚了。你平时工作勤勤恳恳、兢兢业业的,她开会的时候都夸过你好几次,对你印象肯定挺好。你去替我说话,总比我自己去开那个口要方便得多。”他搓着手,脸上却是一副志在必得的样子,“这回要是能跟她一起出这趟差,在那边住上两晚……哥,只要你帮我,以后兄弟我唯你马首是瞻,你懂的。”

我懂,我简直太懂了。

我“嗯嗯”应付着他,随便找了个理由把他打发走了。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我没告诉他,他求错人了。

这个名单上有没有他的名字,根本不取决于我美不美言。

这事儿,从来不由得他,也不由得我。

能定这个名字的,只有苏曼一个人。

……

晚上,苏曼和我一起坐在客厅。

她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显示着一份人员名单。她一边上下滑动着屏幕,一边像是随口跟我商量似的说:

“下周出差的事,随行人员我今晚就得定下来了。帮我参谋参谋,你觉得带哪几个人去比较合适?”

我坐在沙发的另一头,听着她这番话,心里跟明镜一样清楚。

她根本就不需要我来替她参谋。

在我们结婚以来的这么多年里,像这种工作上的人事安排和业务决定,从来都是她一个人拍板,她也从来没有因为这种公事找我商量过。

攻坚组出差带谁不带谁,完全是她这个总监一句话的事,根本用不着过问我。

可这一次,她偏偏把这个话头递到了我面前。

“小张做事比较稳重踏实,这次可以带上他负责数据……”她看着手机屏幕,慢条斯理地念着名字,“小李那孩子挺机灵的,跑腿打杂、安排行程比较合适……”

念着念着,当她的声音停了一下。

“赵刚呢?”

她停止了滑动屏幕的动作,缓缓抬起眼眸,直勾勾地看着我。

“这小子平时交上来的方案做得稀烂,不过,跑客户、应酬敬酒的那张嘴,倒是还能说上几句场面话。你觉得,这次出差,要不要带他去?”

妻子的话音刚落,客厅便立刻陷入了寂静。

她就那么靠在沙发上,静静地看着我。

我太了解她了,我完全读得懂她背后的潜台词。

她根本不是作为一个上司,在跟下属探讨要不要带赵刚出差。

而是她在作为一个妻子,在问她的丈夫:你要不要,让这件事继续下去?

这一次,她没有自己做主,而是把这个决定权,交到了我的手上。

她在等我,等我的一个态度,一个宣判。

我伸出手,端起茶几上的那杯水,喝了一小口。

我很清楚我接下来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意味着什么。

我其实完全可以毫不犹豫地说:“别带他了,那小子办事太毛躁,不靠谱,别带出去砸了公司的招牌。”

我知道,只要我把这句话说出口,这件事在今晚就能被彻底掐灭在摇篮里。

她一定会顺水推舟,把赵刚的名字从那份名单上毫不留情地划掉。

然后,我们夫妻俩就可以假装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继续过我们安稳的日子。

这是我最后的一个机会,一个能把那扇门,彻底关上的机会。

可我没有那么做。

我将水杯重新放回茶几,玻璃杯底和桌面碰撞,发出“叩”的一声。就在那一瞬间,我的心底不仅没有抗拒,反而闪过一丝莫名的悸动。

我迎着她的目光,语气比她还要平静:

“带上吧。”

我的眼睛没有丝毫躲闪,继续说道:“你刚才也说了,他跑客户、应酬那张嘴还是不错的。既然是去谈大客户,正好借着这个机会,让他在那些大场面里多历练历练。”

这话说完,我们俩都不约而同地沉默了。

我看见苏曼的眼睛里,飞快地闪过一丝什么东西,不是意外,倒像是一种尘埃落定的了然——仿佛我这个回答,正是她等的那个。

她收回目光,眼帘微垂,淡淡地应了一声:“嗯。”

然后,她重新低下头,手指在屏幕上操作了几下:“那就这么定了。”

……

第二天一早,出差人员名单公布了。

赵刚的名字,赫然在列。

名单刚发出来没两分钟,赵刚几乎是从工位上弹了起来。他一路冲到我面前,二话不说,一把将我从椅子上拽了起来,拉着我就往楼梯间狂奔。

一关上防火门,他脸上的兴奋和狂喜再也压抑不住了,整个人简直乐开了花。

“哥!哥!我进了!我他妈的进了!”他激动得语无伦次,“跟苏总一起去外地出差!整整两晚!”

他迫不及待地点上一支烟,手抖得连火都差点没打着。他猛吸了一大口,烟雾缭绕中,他那张脸上写满了对我这个“好大哥”的感激涕零:

“哥,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昨天求你肯定没错!你一定是在苏总面前帮我使了大劲了!你太够意思了!这恩情兄弟记在心里,等这趟出差回来,兄弟我肯定请你喝顿大酒,好好孝敬孝敬你!”

看着他那副感恩戴德的蠢样,我只是笑了笑,什么都没有解释。

……

上午的部门例会上,苏曼当众宣布了这次出差的名单和各自的分工。

当她红唇轻启,念到“赵刚”这个名字的时候,她的语气、她的神态,跟念其他任何一个普通组员的名字时,没有半分两样。

依旧是那么公事公办,依旧是那么滴水不漏。

在这个坐满了人的会议室里,除了我,没有任何一个人能看得出来,昨天晚上,在那个无人知晓的客厅里,这个名字,究竟是怎么被敲定下来的。

散会的时候,大家纷纷起身收拾东西。

我看到赵刚的眼睛,一个劲黏在妻子的身上,拔都拔不下来。

而妻子正低着头,有条不紊地整理着手里的会议材料,目不斜视,仿佛对那道灼热的视线毫无察觉,又仿佛,一切都在她的掌控之中。

我端着水杯,喝了一口水。

我把这三个人——兴奋得快要失去理智的赵刚、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的苏曼,还有站在角落静静观赏的我,全都看在眼里。

三个人,三张面孔,三套见不得光的心思。

这盘棋,所有的棋子,都已经各自就位了。

……

出差前的那一晚,苏曼站在打开的行李箱前,正在有条不紊地收拾着衣物。

我坐在床沿上,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她的背影。

她把几身职业套装叠得整整齐齐,放进箱子的底层。接着,她转过身,拉开了一旁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了几双丝袜。

那还是那种质地极薄、极透的黑色丝袜。

她拿着那几双丝袜的手,在将它们放进行李箱之前,明显地停顿了一下。

然后,她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缓缓回过头,定定地看了我一眼。

“这双丝袜……我记得,还是上次我们一起去逛商场的时候,你点名非要这几双的吧?”她微微偏了偏头,嘴角勾起一抹笑,像是在认真回忆,“你当时是怎么说来着?哦,你说这个牌子的丝袜……手感特别好,穿着也最显腿型。”

听到这句话,我的喉咙瞬间干涩起来。

我盯着她手里的那抹黑色,从鼻腔里挤出一个“嗯”字。

她轻轻笑了笑,那笑容里仿佛藏着千言万语,又仿佛什么都没有。

然后,她转过身,将那几双最能勾起男人欲望的薄透黑丝,妥帖地,放进了行李箱里。

那一刻,我什么都明白了。

她刚才的那番话,根本不是在跟我回忆什么夫妻间的购物日常。

她是在向我宣告。

她是在清清楚楚地告诉我:她带去出差的这身行头,是我何凡最喜欢的。

而明天,她就要穿着这身我最喜欢的样子,去赴那场,我亲自默许的约会。

我们俩之间的窗户纸,直到此刻,依旧谁都没去把它捅破。

……

第二天清晨。

我站在玄关处,送她出门。

她拉着行李箱,走到门口换好鞋。

然后,她回过头,冲我娇媚地笑了笑。

“我走了。”她说。

我看着她,语气平静:“路上小心。”

大门在我的眼前,缓缓关上了。

我静静地站在玄关里。

隔着门,我听到高跟鞋踩在走廊的地砖上,发出“哒、哒、哒”的脆响。

那声音在楼道里渐行渐远,直至彻底消失。

我心跳得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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