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暗金

隔日午后下了一场秋雨。

雨不大,细得像筛子筛出来的粉,打在瓦垄上沙沙地响。

黄蓉从议事厅回来,走到回廊拐角时停了一步。

偏院那边有锤子敲铁的声音传过来,一下一下,节奏不快,但每一下都砸得很实。

她听了一会儿,然后拐了弯,往偏院走去。

这不是她常来的地方。

偏院靠西,墙根常年潮着一层青苔,排水沟里积了半槽枯叶,空气里有股陈年的霉味混着牲口棚飘过来的干草味。

院当中一只大缸接了半缸雨水,水面浮着一片槐叶。

她走进院子时,那几个西域仆从正围在檐下磨刀。

看见她进来,几个人都停了手,其中一个年长的连忙站起来,用生硬的汉话叫了声夫人。

黄蓉点了点头,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一扫过。

肤色深浅不一,眼窝都比汉人深,瞳仁的颜色从棕到灰到一种极淡的琥珀色。

他们低头避她的目光,不是因为怕,是因为不懂礼数,只知道低眉顺眼是最安全的。

角落里那个人没有站起来。

他坐在矮凳上,面前是一块磨刀石。

手里握着一把豁了口的柴刀,刀刃在石面上来回蹭,声音粗糙、均匀,像是呼吸。

他低着头,额前卷曲的黑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

雨从檐口滴下来,在他脚边溅成一排小水花。

黄蓉走过去。她的裙摆拖过青砖地面,沾了水,下摆洇出一圈深色。

你是迦夜。

他停了手。柴刀搁在磨刀石上,手没有离开刀柄。然后他抬起头。

他的眼睛是深琥珀色的。

不是那种含着光亮的琥珀,是那种光被吸收进去、看不出深浅的琥珀。

眉骨很高,鼻梁挺直,嘴唇厚实但不笨重。

皮肤在阴雨天光下显得更深,是一种被雨水浸透的旧铜色。

他看着她的时候没有低头。

他的目光里没有夫人两个字。

是。他的汉话口音很重,尾音往下沉,像是每个字都在嗓子里掂过才放出来。

你的汉话跟谁学的。

路上。买我的商人。一个关中的。

他的话很短,但每个字都清楚,不是说不利索,是不多说。

黄蓉注意到他握着刀柄的那只手。

手掌极大,指节粗粝,手背上有一道暗青色的血管从左腕一直爬到食指根部。

左手掌心里横着一道旧刀疤,从虎口拉到小鱼际,愈合之后的疤痕组织比周围皮肤颜色浅,像一条干涸的河床嵌在暗金色的土地上。

你的手会做铁活。

在你们那里学的。

他答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她。

不是盯着看,是那种不躲避的、坦然的看。

黄蓉在这个院子里住了二十年,没有哪个仆从敢这样看她。

她自己是郭府的女主人,她知道自己的身份也应该让别人知道。

但她没有让他低头。

雨下大了。

檐水忽然变粗,砸在青砖上溅起水花。

她往后退了半步,袖口沾了几滴雨。

他看见了。

他把身体往旁边侧了一下,让出檐下一块干燥的位置。

夫人站这边。

黄蓉没有动。

她站在雨前,雨滴落在她肩膀上,在浅青色的褙子上洇开几朵深色的花。

她说:柴刀磨好了送去库房。明日我有几件旧铁器要修,你到后罩房来取。

什么时辰。

辰时三刻。

她转身走的时候,听见身后柴刀重新在磨刀石上响起来。声音比刚才轻了,像是他手上收了力。

那天夜里雨停了。

黄蓉坐在镜前卸钗环,手指在发髻间摸索,拔下银钗时勾住了几根头发,扯得头皮一痛。

她吸了口气,把钗子搁在梳妆台上。

铜镜里照出她的脸。

烛光从左边打过来,把她的眼圈照出了两道很淡的阴影。

她把衣领解开,露出锁骨。

锁骨下面的皮肤上有一小片红印,是被衣缘压出来的。

她用手揉了一下,没揉掉。

她站起来,走到床前。

郭靖没回来,今晚又是她一个人。

她脱了外衣和中衣,只穿亵衣钻进被子。

被子是凉的。

她侧躺着,把左脚从被子底下伸出来搁在床沿。

脚踝露在空气里,被夜风吹得起了细密的颗粒。

她用左脚拇指勾住床沿的木边,脚踝转了半圈,骨节发出很轻的咯一声。

她闭上眼睛,脑子里却反复出现下午那一幕:他抬起头时那一双深琥珀色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夫人。

他看她的时候,不是在仰望一个主人,是在看一个人。

然后她想到了他的手。

那只握刀柄的手。

她在黑暗里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枕头上还是那种皂角味,干净、干燥、什么也没发生过的味道。

第二天辰时,黄蓉故意没去后罩房。

她让丫鬟去传话,说自己有事耽搁了,把几件旧铁器先放在后罩房的桌上,让迦夜自己去取。

丫鬟照办了。

又过了一个时辰,黄蓉才放下手里的文书,踱到后罩房去。

后罩房在正屋后面,一排三间,中间那间堆放杂物。

迦夜已经在里面了。

他蹲在地上,面前摆着两把锈迹斑斑的铁剪子、一把缺了角的铜壶、一盏断了链的铜油灯。

他拿起铜油灯对着窗子看断口,手指在断面上摸索,然后用另一只手从腰间的布袋里掏出一截铜丝。

他干活的时候很安静。

不是刻意的安静,是那种全神贯注、不需要说话来填满空间的安静。

他把铜丝绕在断口上,用一把小锤轻轻敲,每一锤都落在该落的位置上。

他的手指虽然粗,但做起细活来出奇地灵活,像是在粗粝的外壳下面藏着另一套神经。

黄蓉站在门口,看着他干活。

他没有抬头,但她知道他知道她来了。

他锤子的节奏没有变,但他肩膀的位置微微调整了一下,不是紧张,是那种被注视之后的自觉。

你修这些东西,是你们部落的手艺。黄蓉先开了口。

不是。他把铜壶翻过来检查壶底的焊缝。部里不打这些东西。打刀、打犁头、打马掌。壶和灯是到了汉地才学的。

学得挺快。

他唔了一声,没多说。小锤在铜丝上敲了三下,第三下之后他用拇指把铜丝弯出的接头按平,按得服服帖帖,接口几乎看不出来。

黄蓉走进房间。

她从他身后绕过去,到窗前的旧木案边上坐下。

案子上堆着几本发黄的旧账册,是陆管家以前记的流水账。

她随手翻开一本,眼睛却看着迦夜的背影。

他今天还是穿那件灰褐短褐,袖子照旧挽到肘弯。

他的前臂在上午的光线下泛着暗金,肌肉束在前臂外侧拉出几道浅浅的凹槽。

腕骨凸出,像两个粗大的木榫。

手指上沾了铜锈,暗铜绿的粉末嵌在指纹里,反而把指纹的纹路衬得更深。

她看着他的手。

然后她把目光收回来,翻了一页账册。

纸上写的都是一年前的旧账,米价、柴价、月钱。

陆管家记的。炭价一支记了三回。她说,声音里带着一丝笑。

什么。迦夜没听清。

没什么。看旧账。

安静了一会儿。小锤又敲了几下。

夫人。迦夜忽然说。

嗯!!!!

这盏油灯的座子裂了。铜皮太薄,补不了。要换新的。

黄蓉合上账册,走到他身边。

他蹲着,她站着,这个高度差让她能看清他头顶的旋。

他的头发浓黑卷曲,有几绺从束发的皮绳里散了出来,搭在耳后。

左耳那枚小银环在发丝间若隐若现。

她伸出手指,但没有碰到他。

她只是从他手里接过了那盏油灯。

断口在灯座底部,铜皮裂了一道细缝,从底部一直裂到灯柄根部。她把油灯翻过来,用指甲掐了一下裂口。指甲陷进了缝里。

是薄。拿回去用吧,摆着也行。她把油灯放回地上。

他接过去,没有说话,只是把断口的铜丝重新绕了一遍。

这一次绕得更慢,每一圈都贴着前一圈,缠完后用拇指的指甲把铜丝尾部塞进缝隙里,压紧。

黄蓉看着他的拇指做这个动作。

指甲盖是淡粉色的,甲面上有几道竖纹。

他拇指的指腹按在铜丝上,压下去,松开,再压一次。

动作不大,但每一下都带着一种笃定的力度。

她的喉咙动了一下。她自己感觉到了,但不确定他有没有注意到。

铜壶的壶底焊完了。

他把铜壶翻过来,用手指敲了一下壶壁。

声音闷但不哑。

他把剩下的铁剪也磨好了,所有修好的东西码成一排摆在墙角,从大到小,从高到低。

他码东西的方式和码柴一样,讲究却不张扬。

都好了。

嗯!!!!黄蓉看了一眼墙角那排修好的铁器。工钱去账房领。说是夫人让来的。

迦夜站起来。

站起来之后他比她高很多,几乎高了一个半头。

黄蓉得仰起脸才能看到他的表情,但她没有仰。

她往后退了一步,后背靠到了门框上。

他的影子落在她身上,从她膝盖的位置一直盖过她的胸口。

他往旁边退了一步,让光影落回她脸上。多谢夫人。

他走了。

脚步经过院子的时候踩在石板上,声音沉实,一步是一步。

黄蓉站在后罩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偏院的矮墙后面。

矮墙那面很快响起了搬东西的声音。

然后是水声。

然后是一阵极快的西域话,大概在跟谁打招呼。

她回到正院,在回廊上碰到了陆管家。

陆管家正提着两串铜钱往库房走,见了她停下来行礼。

黄蓉说:那个迦夜的工钱,按内院打杂的给。另外他修了几件东西,多给一百文,算手艺钱。

陆管家应了。

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像是想起什么事。

夫人,那迦夜有个习惯——他每天晚上等到后半夜,在后院劈柴。他说晚上凉快。我让他白天劈他也不听。

随他。

她进了书房,关上门。

阳光从窗格子里打进来,在书案上画了一排排的小方格子。

她坐下来,拿起笔。

笔杆握在手里,指节处的薄茧正好压在笔杆上。

她写了几行字,忽然把笔搁下了。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指细长,指甲修剪得整齐,皮肤是那种常年待在室内养出来的白。

她把左手翻过来,掌心朝上。

掌纹干净,几道浅淡的纹路从虎口往手腕方向散开。

她的手上没有疤,没有老茧,没有干过粗活的痕迹。

她把掌心翻回去,重新拿起笔。

那天晚上,黄蓉在书房看文书看到亥时。

丫鬟来催了两次,说夫人该歇了。

她说再看一会儿。

丫鬟退出去之后,她把烛台挪近了些,继续看。

但她看的不是文书。

她看的是一本旧账册,白天从后罩房带回来的,陆管家三年前记的流水账。

她一页一页地翻,翻到中间夹了一张发黄的草纸,上面用炭条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人像,大约是陆管家的小孙子随手画的。

她看了片刻,把草纸夹回去,合上账册。

外面起了风。槐树的枝桠刮在瓦檐上,发出细碎的摩擦声。她吹了蜡烛,出了书房,往卧房走。走到回廊拐角时,她听见了声音。

是斧头劈柴的声音。

在夜里这个声音格外清晰。一斧。两斧。三斧。木头裂开,碎屑溅在石板上。隔几息又来一斧,节奏缓慢,像是干活的人并不赶时间。

黄蓉站在回廊的阴影里,往声音的方向看了一眼。

偏院那边的矮墙后面有一点极暗的灯火,不是灯,大概是烧剩的炭火。

柴垛旁边的暗处站着一个人影,身量极高,肩宽腰窄。

他举起斧头,脊背的肌肉在粗布下滚动了一下。

斧头落下去,木柴应声裂成两半。

他把劈好的柴扔到柴垛上,弯腰拾起下一根。

她没有过去。

她在回廊上站了一会儿,夜风从脖子灌进去,凉得她打了个寒噤。

她把衣领拢紧,转身回了卧房。

房门关上的时候,斧头的声音还在一下一下地传过来,越来越轻,越来越远,直到她脱了外衣躺进被子,那声音才停了。

安静了很久。

然后脚步声从偏院那边过来。很沉,一步是一步,从矮墙那头走到正院这头。经过井边。经过回廊。经过她的窗前。

脚步声停了。

黄蓉躺在黑暗里,睁着眼睛,隔着窗纸,她知道他就站在窗外不到三尺的地方。

窗纸上映不出人影,太黑了,但能感觉到一种轻微的遮挡,把月光挡住了一小块。

窗外的人在取什么。水缸边上的扁担。扁担被拿起来的时候磕了一下缸沿,发出一声很脆的叮。

然后脚步声走了。回到偏院。回到那盏暗得不能再暗的炭火旁边。

黄蓉把左脚从被子里伸出来,搁在床沿上。脚踝露在月光下,骨头精巧,皮肤白得泛蓝。她用手指按了一下脚踝内侧的凹陷,停在那里。

这一次她没有把脚缩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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