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剑清满目骇然。
帝王星出现异样——异样的说法多了去了。
可能是本朝帝王遭遇生死危机,也可能是皇族之中有人密谋篡位,还可能是因为皇朝暴政、民不聊生,百姓揭竿而起的前兆。
不论是哪一种,都不是杨剑清想看见的。
他闭眼,深深叹息了一声,那双饱经风霜的手按在书案上,青筋凸起,指节泛白。
烛火摇曳,将他苍老而憔悴的面容映得明暗不定,额间那道深如刀刻的皱眉纹又添了几分。
大周危矣。
这四个字沉沉地压在心头,像一块青石碾过胸腔,让他连喘息都带着钝痛。
满桌的菜肴已经凉透,他却食不下咽,手中的筷子搁在玉筷架上,再未拿起。
杨清薇静静地跪坐在一旁的软垫上,目光落在祖父微微佝偻的背影上。
老人的肩膀曾经担得起半个朝堂,如今却瘦削得近乎单薄,肩胛骨的轮廓在朝服下清晰可见。
她知道,祖父忧虑的不是赵姓王朝的存亡,而是大周千万百姓的生死。
他殚精竭虑几十年,两鬓斑白早已不是岁月的痕迹,而是浸透了心血的霜雪。
如今年事已高,身体每况愈下,周围虎狼环伺,他对朝廷的掌控早已不似当年。
尤其前些日子——
那一幕又浮现在杨清薇眼前。祖父伏在案上,一口鲜血喷在奏折上,殷红的血迹浸透了宣纸,顺着木纹渗进桌缝。
她冲进去的时候,祖父正用袖口擦嘴角的血沫,看见她进来,第一反应竟是将染血的奏折翻过去,不想让她看见。
为祖父诊治的大夫出来后摇了摇头,私下对她说了一句话,那句话至今仍像一根冰锥子扎在她心口:
“恐怕就这一两年的功夫了。”
“哎……”杨剑清又是一声长叹,浑浊的目光望向窗外无星无月的夜空,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器,“如果真是这样,这大周朝恐怕又要生灵涂炭了!”
杨清薇看着祖父紧锁的眉头,那双曾经锐利如鹰的眼眸如今蒙着一层灰蒙蒙的疲惫。她终于开口,声音轻缓,却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通透:
“爷爷,天命不可违。有些事情,也许……就是命中注定的。”
杨剑清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自己这个花容月貌的孙女身上。
杨清薇安静地跪坐在那里,烛火的光落在她脸上,勾勒出少女精致的轮廓。
她的眉眼继承了母亲的美貌,却比母亲多了一份沉静与慧黠。
肌肤胜雪,吹弹可破,在暖黄的烛光下泛着淡淡的莹润光泽,像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
一头青丝挽了简单的髻,几缕碎发垂在耳侧,衬得颈项修长如天鹅。
她才二十岁。正是如花似玉的年纪。
杨剑清心里涌起一阵酸涩的担忧。
在乱世之中,女人的下场可想而知。而漂亮的女人,那下场只会更惨。
史书上那些字字泣血的记载,他比谁都清楚——破城之日,便是红颜遭劫之时。
那些涂脂抹粉的贵妇,那些养在深闺的小姐,一朝城破,不是沦为玩物,就是身首异处。运气好的能一死了之,运气不好的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他看着孙女那张未经世事的脸,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那担忧转瞬即过,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沉郁的决绝之色。
“能稳多久,算多久吧。”
杨剑清垂下眼帘,在心里默默地盘算着。
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有一种老谋深算的沉凝。
他还有布局未完,还有一个又一个的后手可以落下。
只要他这把老骨头还能再撑一年,再撑两年,或许……或许还能为这些孩子们多争取一些时日。
皇宫之中,琉璃宫灯高悬,烛火辉煌,将整座宫城映得如同白昼。
丝竹钟磬之声不绝于耳,舞姬踩着靡靡之音在大殿中翩翩起舞,薄纱之下曼妙的胴体若隐若现。
宴席之上珍馐百味,金盏银盘,琼浆玉液从杯中溢出,淌过宫人们纤细的手腕,滴落在铺满金砖的地面上,映出一片纸醉金迷的光。
这皇宫里灯红酒绿,奢华无度。而大周各地的官员们,自然也是有样学样。
随着朝廷控制力的日益衰微,地方上的官吏不但没有收敛,反而变本加厉。
州府之中,歌台暖响,春光融融;衙门之内,觥筹交错,丝竹乱耳。至于那些受了灾、等着朝廷赈济的百姓?
呵。
那是朝廷的事。
地方上的库银早已被一层层盘剥干净,有的县衙甚至连差役的工钱都发不出来,更遑论开仓放粮。
那些基层的差役们为了活命,只能变本加厉地压榨百姓、盘剥富绅。而富绅的钱从哪里来?
自然是从穷苦百姓身上来。一层压一层,一块石头砸向另一块石头,最后砸到最底层的,永远是那些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升斗小民。
苛捐杂税,敲骨吸髓。
有地的人卖地,有房的人卖房,有儿女的人卖儿女。
卖完了,就只剩下一条命。
而那些连命都活不下去的人,就会变成流民,变成匪寇,变成足以烧毁一切的野火。
当然,大周朝如何如何,现在林正安还管不着。
他还在青州府,吃年夜饭呢。
林家老宅的正堂被红灯笼映得喜气洋洋,八仙桌上摆满了山珍海味。
林老太端坐在高堂上,一身簇新的团花绸袄,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簪了一根碧玉簪子,整个人喜气洋洋,活像庙里供的财神奶奶。
她的位置正好能将整个堂屋尽收眼底——满桌子的莺莺燕燕围坐在林正安身边,一个个花枝招展,环佩叮当。
桌边坐不下那么多妾室,有几个就只能坐在旁边的小桌上,但目光无一例外地都黏在林正安身上,像一群等着投喂的画眉鸟。
门外廊下还站着一排仆妇丫鬟,垂手侍立,随时等着伺候。
林老太太看着这阵仗,心里既得意,又忍不住心疼。
得意的是一年之前,林家还是青州府一个不起眼的小门户,谁能想到会有今日这番光景?
心疼的是——她的目光落在自己那宝贝儿子身上。
林正安坐在她下首的位置,穿了一身月白色锦缎长袍,腰间系着一条镶玉革带,愈发显得面如冠玉,丰神俊朗。
说也奇怪,以前他体弱多病,三天两头请大夫,喝药比吃饭还勤快,一张脸总是蜡黄蜡黄的,走几步路都要喘。
可现在呢?
身板结实了,面色红润了,往那儿一坐,浑身上下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精气神。
更让她心惊的是儿子身边那群女人。
光是在座的,怀孕的就有六七个,再加上还没怀上的,统共有十多个。
那一个个挺着肚子的,有的已经显怀五六个月,有的才刚诊出喜脉,小腹还平坦着但脸上的那股孕味已经遮不住了。
这些女人环肥燕瘦,各有各的美法,但此刻都像众星拱月一样围着林正安转。
林老太看着这群“贱皮子”,心里五味杂陈。
儿子以前身子骨那么弱,现在被这么多女人轮流伺候,每天得消耗多少精血?
换成寻常男人,早就被榨成人干了。
可自己这个儿子,偏偏红光满面,精神抖擞,别说虚了,那张脸简直熠熠生辉,比吃了十全大补丸还管用。
果然是老神仙看重的人。
林老太在心里默默地想。
要不然怎么解释?只能说是那位收了儿子做弟子的老神仙,传了什么了不得的仙家功法。
“儿啊,”她放下筷子,语重心长地开口,“现在咱们林家可都是因为你才这般风光,你可千万要保重身体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