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已经什么都不想做了。
外头静静传来雨声。
我孤伶伶地坐在玄关前。
十二月的寒气混着雨声，渗入我的身体。
虽然冷，却不痛苦，不知为何，我感到很舒适。
赤口死了。
这个事实重重压在我的双肩上。
我害一条人命结束了。
因为我自私地活着。
我想不到任何赎罪的方法。
一直坐在坚硬的地板上，屁股会痛，但我不能改变现在的姿势。
我必须更痛苦，必须受罚。
但我果然还是太宠自己了。
我没有勇气告诉父母和警察赤口的事。
我害怕被责备。
如果世人知道赤口的事，等着我的辱骂一定不是初中时的霸凌可以比拟的。
一这么想，我就缩起身体，动弹不得。
我是最差劲的人。即使这么想，即使再怎么骂自己，我还是无法告诉任何人。
虽然想哭，但我忍住了。
我想就这样在不被任何人发现的情况下饿死。
我想在被任何人责备前，自己不断责备自己，然后结束生命。
虽然知道这是自我满足，但我打从心底希望这么做。
——没错。我什么都不能做。
不能和须美一起逃走。不能去见光。也不能把责任推给萌香。
我要就这样什么都不做地死去。
我维持蹲坐的姿势，等待那一刻到来。
不知道是不是自律神经失调，肚子很神奇地不会饿。
因为一直维持同样的姿势，所以关节很痛，但感觉要是改变姿势就会被骂。
——白山同学。
赤口高兴的脸和悲伤的脸在脑里重复播放。
我因为自私的理由，害一个纯粹仰慕自己的女孩子死掉。
无法挽回的事实让我心如刀割。光是思考，视野就逐渐变暗。
有时也会因为讨厌这样而想要思考其他事情。
明明必须只想着自己的罪而死。
等回过神来雨已经停了，白色的光芒从玄关的门缝照射进来。
天亮了。
感觉是漫长的夜晚。也感觉是短暂的夜晚。
身体像铅一样沉重，脑袋也变得迟钝，完全无法整理思绪。
内心也像泥沼一样下沉，除了赤口的事情以外，什么都无法思考。
不，我不是那么了不起的人。
虽然想着赤口的事情，但还是忍不住找借口。
是我不好。是我不好。虽然这么想，但还是说出“我也是拼命在做”、“我也想得到幸福”这种自私的话。
想借由觉得对不起赤口来获得原谅。
啊啊，好想快点死掉。
这么丑陋的我，还是快点死掉比较好。
我一边注意不要找借口，一边再次开始自责。
对自己的存在感到悔恨又丢脸。
因为害怕被别人惩罚，所以打算自己制裁自己。
而且还是用非常迂回的方法去死。
明明只要走出家门，直接从公寓跳下去就好。
无法原谅还想继续活下去的自己。
——叮咚。
对讲机响起。
玄关前面好像有人。
是谁啊？但我已经没有确认的力气。
——叮咚。
隔了一会儿，对讲机再次响起。
明明就在附近，我却无法打开玄关的门。
因为想见某人的心情和不想见任何人的想法在内心互相拉扯。
想要被某人拯救。可是我没有那种资格。
这种想法在脑海里不断打转。
然后门自己打开了。
“悟、悟司……”
粉红色的长发和像小动物般可爱的脸庞。
桃园萌香。
来访者是我的初恋对象。
“你、你有答案了吗……？”
萌香露出僵硬的笑容，走进家里。
她用不安的眼神俯视坐在玄关三和土上的我。
“…………”
我无法回答萌香的问题。
一看到她的脸，就会想要她拯救我。
想要把所有的罪过都推到她身上。
如果萌香没有背叛我，我就不会变成这样。
现在一定也和同学一起幸福地上着课。
可是犯下罪过是我的意志。
不能把责任推给萌香。
我把视线从萌香身上移开。
“悟、悟司。你、你看起来很痛苦呢。”
萌香难得露出慌张的样子。
或许是因为我的反应出乎意料，让她很慌张。
可是我没有说话。
因为和她交谈的话，我会再度堕落。
“悟、悟司。如、如果你那么痛苦，可以把全部都怪到萌香身上哦？”
“…………”
“因、因为，要是没有萌香，悟司就不会做出那种事了吧？所以把全部都怪到萌香身上也没关系哦。好吗？”
萌香这么说完，将手伸向我的头。
我很喜欢被她摸头。
没事的、没事的——被她这样安慰，内心就会逐渐平静下来。
所以我拨开了她的手。
“…………”
萌香茫然地站在原地。
她为我着想这件事，坦白说我很高兴，但只有这个罪过不能让给别人。
因为那是我少数能做到的自罚。
“我、我还会再来的哦，悟司。”
萌香用颤抖的声音编织出话语。
她明显地动摇，让我稍微涌起罪恶感。
“你、你改变心意的话，就用RINE联络我哦。”
萌香这么说完，就静静地关上门离开了。
说不定她哭了，但也没办法。
因为这就是我选择的答案。
“——唔。”
视野突然开始剧烈摇晃。
或许是空腹和失眠终于让身体到达极限了。
我从抱膝坐姿倒到走廊上。
关节仿佛生锈的金属般发出沉重的悲鸣。
冰冷的地板贴着我的肌肤，一点一滴地夺走我的体温。
就这样睡着的话，说不定会死。
不，终于能死了。
我缓缓地闭上眼睛。
人似乎没那么容易死去。
每次醒来，我都会对还活着一事感到失望。
不过，身体确实一点一点地衰弱。
思考麻痹到无法思考任何事，即使肌肉使力，身体也不会动。
即使空腹让我痛苦不堪，身体也因为疲惫不堪，过一阵子后就会像失神般睡着。
终于能死了。马上就能死了。
或许是因为脑袋无法运转，我不可思议地不觉得害怕。
身体对能与人生诀别感到喜悦。
终于能从阴暗的心情中解放了。
我再次闭上眼睛。
祈祷这次真的不会再醒来。
“啊……”
醒来后，我立刻感到悲伤。
还不能死吗？
明明这么想死，身体却不听使唤。
明明一步又一步地确实接近死亡。
“咦……？”
我察觉到某种不对劲。
地板非常柔软。
轻柔温暖的床单包覆着我。
我对这个触感有印象。
是我的床。
为什么我会睡在自己的床上？
难道我在无意识中移动了？
如果是这样，这个方法绝对死不了。
如果身体像梦游症一样自己动起来，连吃饭都会在无意识中进行。
我无法原谅自己的天真。
果然只能从公寓跳下去了吗？
“你终于醒了，悟司。”
旁边传来女人的声音。
我睡眼惺忪地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床旁边站着一个金发侧马尾的女生——紫花由佳里。
“早安，身体还好吗？”
紫花露出温和的微笑说。
为什么紫花会在这里？
虽然脑中浮现一堆疑问，但脑袋一片混乱，无法化为言语。
——不可原谅。
当时冷淡地这么说的紫花，为什么会在我家？
明明脑中浮现一堆疑问，但衰弱的大脑无法化为言语。
我只能动着嘴巴，什么都说不出来。
“呵呵，看来你还没完全清醒呢。话说回来，我真的很惊讶。我来到你家，发现你坐在跟当时一样的地方。看来你受到很大的打击呢。”
紫花眯起眼，蹲在地上摸着我的头。
久违的温暖让人身体的僵硬逐渐缓解。
“我确实感受到悟司的反省了。不过，不能做得太过火哦。五天不吃不喝……要是我没来，你可能已经死了。你还活着就是个奇迹。”
“……为、为什么，要救我——呜。”
一阵剧痛让我立刻按住肚子。
咕噜噜，肚子叫声响彻寝室。
不是因为肚子饿，感觉是相反的反应。
“看来肚子因为久违的饭菜吓了一跳呢。”
“饭、饭菜？我、我不记得有吃过……”
“我刚刚喂睡着的你喝了冰凉的粥哦。”
“怎、怎么会……呜，糟、糟糕，厕、厕所。”
我试图从床上起身。
但身体很沉重，只能稍微抬起。
看来是因为太久没活动身体，肌力下降不少。
这样下去会直接在床上失禁。
明明想死，却想守住身为人的尊严。
我对自己的天真感到厌烦。
“真拿你没办法。来，我们走吧。”
“咦？呜哇。”
看不下去的紫花用公主抱的方式抱起我。
身体突然浮在空中，让我惊慌失措。
“好轻啊。之后得帮你复健才行。”
“等、等一下。”
“别说了，走吧，悟司。”
紫花不由分说地把我带去厕所。
然后——……
“糟、糟透了……”
从厕所回来后，我再次躺回床上。
竟然被女孩子看到自己排泄的样子。
我连坐着都很难受，只能在紫花的搀扶下上厕所。
跟刚才不同，我涌起一股想死的冲动。
覆盖在我身上的郁闷心情也全被羞耻心覆盖。
“没办法啊。悟司，因为你现在就像个病人。”
紫花拍拍我的背安慰我。
这让我更加悲惨。
为什么我会遇到这种事？
“紫、紫花。你、你为什么要救我？你不是说无法原谅我吗？”
我背对着紫花询问。
紫花要是不救我，我说不定会就这样死去。
“是啊。”紫花轻声回应，再次温柔地拍了拍我的背。
“我觉得自己经常这么说，不管做了多么坏的事，只要好好反省，做很多好事就能获得原谅。”
“…………”
“所以，如果你有悔改和反省，我会原谅你。然后支持你，让你能够改过自新。这是身为恋人的职责吧？”
我首先觉得这不可能。
紫花还不知道赤口是因为我才死的。她以为我的罪只是外遇。
所以她才能说出这种话。
要是知道一切，紫花也一定会痛骂我。
“你明白了吗？悟司。我想支持你。”
“……紫花。我比你想象的还要坏。”
“既然知道就改变吧。”
“你不知道。你什么都不知道。我啊——杀了赤口。”
“…………”
我直接说出从萌香那里听来的话。
为什么赤口会死。他是怎么死的。
明明没有亲眼看到，我却能鲜明地想象出一脸悲伤地掉进瑞木川的赤口。
胸口像被紧紧揪住般疼痛，我将脸埋进枕头。
可是，这样就变成无法挽回的事态了。
“……这样啊。”
紫花嘟囔着应声。
光凭这句话，我无法读取她的情绪。
我害怕看到她的表情，躺在床上看向窗户。
太阳的光芒在冬天干燥的空气中闪耀。
太过刺眼的阳光让我眯起眼。
就连看到蓝天对我来说都是罪孽深重。
好想快点被紫花抛弃。
然后这次真的去死。
身体无法自由行动的现在，应该能轻易饿死吧。
紫花回去的话，我就能死了。
可是，紫花用强硬的语气断言。
“那么，你就更需要改过自新了。”
紫花没有改变主张。
不仅如此，感觉她的意志更加坚定。
啊啊，快点抛弃我吧。
我像在劝导般说道。
“……紫花，不行啦。我已经不想活了。就算改过自新，赤口也不会回来，我的罪也不会减轻。我不会幸福。我会受到责备，饱受痛苦，最后死去。既然如此，我想死。”
虽然是自己的事，但这种想法真卑鄙。
不过，这是我的真心话。
只有死亡能拯救我。
“不行哦，悟司。死了就不会被原谅。”
可是，紫花没有让步。
到底是什么驱使她做到这个地步？
我完全不明白。
“没事的，悟司。我会拯救你。”
紫花说完，将我的身体翻过来。
我的身体被硬是转向紫花，与她面对面。
“紫花……”
我不禁看她看得入迷。
细长的眼眸。端正的五官。水润的红唇。
无论哪一点都洋溢着气质，让人感受到强烈的觉悟，是美丽又精悍的容貌。
“我会让你幸福。所以相信我吧。我绝对会让你更生。”
紫花用认真的表情说道。
这句强而有力的话让我点头。
——更生的话就能得到原谅？变得幸福也没关系？
紫花或许能改变我。
不知不觉间，我抱持着这种淡淡的希望。
紫花似乎察觉到我内心的转变，“呵呵”一声，嘴唇柔和地绽放笑容。
“为此得先复健。今后我会一直陪着你，支持你。”
“一、一直？”
“简单来说就是同居。现在的你一个人无法生活，而且要是没盯着你，你或许又会自杀。”
“是、是这样没错……但你父母呢？”
“没问题的。因为我深受父母信赖……那么，今后请多指教——不对，我说错了。今后也请多指教哦，悟司。”
紫花开心地微笑。
今后将展开无法预期的同居生活。
我的内心充满不安。
不过，如果真的能获得幸福，我想努力看看。
我决定将人生暂时托付给这一缕希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