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初夏六月,江南的气候最是多变,晨间的一场骤雨驱逐了连日的夏燥,这会虽又已阳光普照,但阵阵袭来的清凉微风也吹拂得柳枝轻轻晃动,端是舒适宜人。

青州大学附属中学的校园里,碧波荡漾的仙灵湖里翠绿的荷叶上还停留着晶莹的水珠,只见掩映其间含苞待放的荷花显得愈发娇嫩动人。

湖畔西侧,几座粉墙黛瓦、精致玲珑的小教学楼错落有致,掩映于葱茏绿意之中。

若从其中一座三层小楼最上层东头的窗口望进去,一眼便能看到讲台上那道高挑的身影,只见一位青年女教师身着月白色短袖打底衫,外搭一袭黛青色吊带连衣裙,正轻挥着手中的粉笔。

已是临近中午的最后一节课,但教室内高一11班大多的学生依然都神情专注,他们边专注地盯着小叶老师整齐镌秀的板书,边听她生动细致地讲解着课文。

唯有坐在最后一排窗边座位的一个满脸慵懒的少年,支起手托着略显帅气的脸庞,两眼出神地望着窗外晴光潋滟的仙灵湖发呆,翻飞的思绪里满是对跳出枯燥校园日常的向往。

走下讲台、面向同学们讲解课文的小叶老师,目光不时扫过这名少年。她的眼眸中透着些许无奈,更多的却是掩藏不住的关心与担忧。

“同学们,通过刚刚对文章第四段的学习,相信大家已经能体会到苏轼所表达的那种身处逆境亦能豁达、超脱、乐观的精神境界,并能从人生无常的怅惘中解脱出来,积极理性地对待生活。大家正值风华正茂的年纪,希望你们能学习东坡居士的这种精神,乐观向上,立志像周公瑾一样早日成就一番事业;千万不要像文中的‘客’那般,只顾着伤春悲秋,白白浪费了大好年华……”

许是感受到传入耳中犹如夏日微风的柔和嗓音正渐渐逼近,少年收拢了纷乱的思绪,转头望向过道里缓步走来的熟悉身影,但目光刚与玫玫姐姐明亮的眼眸一触,其中无奈和责备的意味便浓的让一脸不羁的少年也下意识地逃开视线。

向下别开的视线无意中掠过瘦削的肩膀,只见鸭青色连衣裙胸前的位置上被内里的充盈撑起了明显的弧度,相衬之下,被月白色腰带束着的腰肢显得愈发纤细,仿佛盈盈不堪一握。

视线再往下,及膝的连衣裙裙摆是略显宽松的双片斜裙样式,遗憾地遮住了匀称修长的大腿曲线,但裙摆下,白色长袜包裹着小腿纤细笔挺如玉柱般,反而更能勾起情窍初启的少年对整双玉腿的无尽遐想。

毕竟少年打小就与小叶老师(玫玫姐)熟稔,清楚得知道眼前裙袜里藏着地双腿,与此时露出月白短袖衫的藕臂肌肤是一样的白皙细腻,还有那动人双腿尽头的臀部曲线也是何等挺翘,念及此处,、一时间少年不禁双腿间一胀,目光和内心都不自觉的变得炙热起来。

明明是她最熟悉最亲切的少年,此刻无意识流露出的、略带成年男性一样侵略性的灼热目光却让小叶老师觉得有些陌生。

她不自禁的内心一颤,清澈的眼眸先是泛起一丝朦胧,随即又逃也似地移开视线,转身走回了讲台。

同样被眼前裙摆突如其来的旋转惊得回过神来的少年,只来得及捕捉到玫玫姐转身前雪白的娇靥上似乎有一抹红润闪过。

不知为何,他的心跳反而愈发剧烈,赶忙再次别开视线。

一时间内心里却又懵懵懂懂地,唯只觉得刚才那样盯着玫玫姐实在有些难为情。

片刻后,讲台上再次转身面向学生们的小叶老师,白皙面庞上的红润已几不可查。

只见她明眸仍略带慌乱,视线越过众人直视着教室后墙的板报,轻声说道,“还剩下一点时间,嗯……大家再自己从头仔细浏览一遍课文。看看在清楚了释义之后,能不能体会到苏东坡这种不惧逆境、于悠然旷达中行歌笑傲的内在精神。”

安静的教室里,只余四盏老旧吊扇晃晃悠悠旋转的吱呀声,从头到尾未觉有异的同学们认真地再次默读起课文,少年也低下头,装作看书的模样。

讲台上,用余光瞥着少年的小叶老师暗自松了一口气,神色逐渐恢复了自然。

对刚才那番不着痕迹的眼神互动隐约有所感的,唯有少年坐在身边、一脸文静同桌男生王诚,拜近在咫尺的缘故,过程中多少目睹到了当时小叶老师面上掩藏不住的慌乱。

平日里与人相处起来显得十分腼腆的他,此时看看身边一边快速转笔、一边貌似认真盯着课本的自己‘老大’,又看看讲台上绷着小巧脸庞、腰肢挺得笔直的小叶老师,眼中若有所思。

少年思绪万千地度过了一段更加难熬的短暂时光后,终于熟悉的威斯敏斯特和弦声悠扬地从窗外传来,早已收拾好课本文具的少年,只待捕捉到讲台上那熟悉柔声里的关键词“下课”,便迫不及待地站起顶开座椅,拎起书包,随意地和身边的王诚招呼了一声:“哥先撤了~”不等回答,便目不斜视径直快步穿过教室后排的过道,从后门溜了出去。

浑然没有发现,讲台上那双仍略带迷茫的似水明眸中默默地映着他的身影许久,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少年三步并作两步地奔下楼梯,穿过绿树掩映的曲折连廊,越过湖畔小河上的小石桥,很快便来到另一栋只两层的小楼旁。

他一眼便望件步出楼道的人群中那个显眼的倩影——只见一名上着淡紫色半袖衬衫,下身被藏蓝色九分牛仔裤衬得腰细腿长的娇俏少女婀娜走来。

她单肩背着个不大不小的书包,长发利落地在脑后扎成一个高马尾,灵动清澈的眉眼之下,莹白透亮的瓜子脸不过巴掌大小,更衬得下颌尖尖,说不出的窈窕精致。

“嗨,走吧。” 少女路过时对少年嫣然一笑,颊畔绽出小小的梨涡,一转身便轻快地走在了前面。

即便这些日子里也见惯了她动人模样的少年,今天不知为何,刚乍一看她的笑容,竟微微有些目眩神驰,他迟钝了半拍,才迈步跟上了少女的步伐。

与此刻涌向南北校门或北面学生食堂的人流不同,二人径直向东,顺着仙灵湖岸走向校园深处,踩着杨柳垂阴的湖堤青石板路,绕过凉亭与假山,移步换景间,小路上便只余下了他门俩。

接着在一座石桥前二人转向,又顺着一侧沿着小河另一侧满是高挺茂密水杉树林的木板栈道继续走,直到眼前出现一道爬满藤蔓的斑驳白围墙,正中有一道黑漆单扇铁栅门,此刻正微微敞开着半扇。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铁门,就算是从青大附中步入了青州大学的地界。

一路上,少年下意识地与少女保持着一个身位的距离,少女脑后马尾辫被青丝带装饰着的皮筋扎得高高的,仿佛在诉说属于眼前女孩的骄傲。

看着在眼前挺拔纤细的精致的腰背间微微晃荡着的乌黑辫梢,少年的脑海中不由得交替闪过午前玫玫姐的明眸丽影和刚才少女的浅笑娇靥,心绪越发得纷乱了。

与前些年划拨给青大附中的那半个老校区不同,青州大学只保留了眼前这片教职工生活区。

虽然在绿树掩映中,那些安静坐落的粉墙黛瓦式古朴建筑与他们儿时的回忆并无二致,但隔着葱郁的林木,远处占地三千余亩、高楼鳞次栉比的气派新校区已与此连成一片。

新旧交相辉映间,宛如无声诉说着时代的飞速发展。

脚下有了年头的水泥路常年被两旁的香樟树遮蔽在树荫之中,说是水泥路,表面却总是湿漉漉的还布满了小坑洞。

好在排水设计得当,早间的一场骤雨并未留下太多积水。

此刻漫步在更加幽静的大学校园里, 少女的情绪反而欢快起来,开始有说有笑地和少年搭起了话。

“我们今天最后一节又是历史课,秋香正好讲到了明代江南地区商业和文化的繁荣,好巧不巧还随口提到了我们这儿的四大才子,结果一下把我们笑得不行,你没看到她那满脸茫然的表情,眼睛里问号都要从老花镜后面掉出来了,嘻嘻~秋香真是可爱死了……”

少女银铃般的声音将少年的思绪拉回,他知道少女口中的“秋香”是她所在高一10班的班主任邱老师,这位年过五十的老教师,平日里穿着朴素却整洁,表情总是很严肃、但对犯错误的学生始终充满了耐心。

她在学生私底下人气极高,大家都习惯用好事者起的爱称“秋香”来称呼她。

听到少女绘声绘色地形容“秋香”的呆萌表情,少年也赶紧跟着呵呵一笑。

然而,少女还是敏锐地捕捉到了少年方才的一丝心不在焉,只见她回首过来,秀眉微挑,明媚的双眸直勾勾地盯着少年,菱角般娇美的唇际抿着一抹谑笑,打趣道:“杨明,你们班最后一堂是小叶老师的课吧?你是不是又捣乱,挨你的玫玫姐批评了?”

少年杨明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有些心虚地立马反驳:“ 哪有!像哥这种大才子,区区《赤壁赋》小学没毕业就已倒背如流,我跟小叶老师那更是师出同门,她夸我还来不及呢。”

“呸,你就吹吧,也不知道是谁,一路上都一脸愁苦,刚刚一听到某人的名字,就急的不行,信你才怪。”

“林大小姐,你这根本是秦桧、梼杌的逻辑,我杨明好男不跟女斗,随你怎么想吧。”

“好你个杨明,居然敢说我是欲加之罪!刚刚明明是某人自己魂不守舍又心虚不已,没挨批评才怪。也就是小叶老师心肠好,才尽帮你瞒着。看我等会不去找叔叔阿姨说道说道某人平日里的那些‘雅事’。”

“别嘛别嘛,怕了你了,你说是什么就是什么吧。我们林大小姐是‘滚筒洗衣机’(工藤新一日语谐音)附体,一眼就能把我这个恶贯满盈的罪犯看穿。”

“臭杨明,你才是滚筒洗衣机! 还是专洗臭衣服的臭洗衣机!”嘴上虽这么说着,少女却也放过了杨明。

她倏地一转身,迈开纤腿,一边轻快地继续向前走,一边继续和杨明聊起了班里的其他八卦。

杨明快步跟上前去,几乎与少女并排前行,他有些讨好似地附和着少女的观点,更时不时幽默诙谐地评论两句,也总能逗得少女娇笑连连。

杨明一边笑着倾听耳畔时而抱怨、时而吐槽地银铃般的声音,一边不自禁地打量起身边欢快而又洒脱的少女,只见她额前秀发分向两旁,露出恰到好处宽阔的额头光洁如镜,其下新月眉弯弯,小巧的瓜子脸细看之下还留有些微微的婴儿肥,上面雕刻着精致的鼻梁和单薄的娇唇,最吸引人的还是那双忽闪忽闪的灵动大眼。

这模样让杨明一阵怦然心动,暗自腹诽:“怪不得他们都管叫林青是校花,大小姐这小脸蛋确实长得有些祸国殃民,好一个红颜祸水啊。”想到这联想起自己曾经的小糗事,他不禁心中莞尔,却又不知为何,只觉得此刻与少女走在一起是这般悠然与放松。

许是察觉到了杨明的视线,林青白皙的脸颊微微泛起红晕,还娇嗔地白了少年一眼。

但这显然并没有到影响到少女的谈兴,两人的话题很快又从班级八卦很快拉到了最近的大热的历史剧。

聊到杨明感兴趣的情节,他也是一阵眉飞色舞的评述。

两人叽叽喳喳没停的谈笑间,水泥小路已走到了尽头,连上了新修的柏油大路。

路旁是个方形大花坛,花坛后头显眼地坐落着一座颇为高大气派,青砖红檐黑瓦的两层挺拔建筑,拾级而上,一楼前廊由粗大的砖柱与顶部的圆弧造型构成了一个个彼此相连的拱券结构,整体透着些许民国时期常见的朴素欧式建筑风格。

这便是青州大学的旧礼堂,也是分隔新旧校区的界限,如今改造后作为青大的教工食堂使用。

话说杨明和林青的父母都是青大的双职工,当年,家家户户都住在学校的教职工家属院内,一千多户人家聚在一起,俨然一个热闹的小社区。

杨明的父母是大学同学,才子佳人读书时便已相恋。毕业后,两人双双被分配到青大任教,很快便在这里结了婚,几年后又在青大生下了杨明。

林青的父母比杨明父母小了两三岁,来青大也晚了三年,在有些帅气和倜傥的林父热烈追求下,刚毕业还有些单纯的林母很快就被林父拿下,林父的动作极快,一系列操作按今天的话来说那叫一个“风骚迅速”,两人奉子成婚,与杨母生下杨明前后脚的工夫,便诞下了爱女林青。

两对夫妻都很谨慎也很幸运,那场风波很快散去,校园恢复了一如既往的平静,是故两个孩子的出生没有受到丝毫影响。

在那个年代的教职工生活区,一个个小家庭就像是大家庭的一分子。

张家烧菜时让孩子拿碗去孙家借点酱油,李家置办了年货热情地拿出来分给赵家,诸如此类都是再寻常不过的事。

两对父母本就是同龄人,很快便熟络起来,时常走动聚会。

拜此所赐,杨明和林青也算是打小相识,儿时里几家子聚会,他们也是能一起看动画、涂鸦画画、甚至结伴玩过家家、共同搭积木的关系。

但那个飞速发展的时代,从来都最吝啬于停留他的脚步。

九零年代末期,第一批教职工分商品房时,林母拉着林父搬到了新城区漂亮整洁的新社区,彼时刚读一年级的林青也随父母转去了新区的小学。

而正展望仕途的杨父,则将自家的分房机会让给了资深的下属老职工。

直到步入新千年,为了杨明能升入一所好初中,杨父杨母才拿出积蓄,在老城区新开发的商品楼盘里买了一套大户型学区房。

于是,杨明也暂别了生活十二年的青大教职工大院。

可怜天下父母心,尤其双方父母都是经历过恢复高考后苦读出来才改变命运的知识分子,对小杨明和小林青的学习督促远远超出了同龄人的父母。

这不,还是小学生的林青,全部课余时光很快便被钢琴、舞蹈、英语等各类特长班填得满满当当,林母恨不得把自己早年缺失的遗憾,全在爱女身上弥补回来。

杨明则要稍好些,开明的杨父对保持孩子的天性保有一定的尊重。

可即便如此,学校的奥数加强班、少年宫的绘画与航模等各式兴趣班也是少不了的。

仅剩的单休日里,哪怕是短暂的玩乐,都被小杨明视为一种奢侈的享受。

年龄渐长的父母间平日的聚会里也渐渐没有了孩子们的身影,杨明和林青这些曾经要好的小伙伴们都是这样一点点地逐渐疏远了,甚至变成了彼此父母嘴里“别人家的孩子”,是听到对方名字便能嘟起小嘴的存在。

时光清浅、岁月流转,小学六年、又是初中三年,童年亦随之静静流逝。

已成长为少男少女的杨明和林青都在父母的要求下报考了青州数一数二的青大附中,还美其名曰,“就近监督。”

而为了与另一所省内名校青州中学竞争升学率,尽管教育部三令五申不允许搞重点班,青大附中还是打起了擦边球,对刚录取的新生进行了摸底考试,又美其名曰“完全根据学生自愿”和“进行教学试验”的旗号,根据成绩择优划分了两个理科实验班(11班和12班)以及一个文科实验班(10班)。

杨明的父亲虽是一位颇有名气的国学学者,但正值叛逆期的杨明却毫不犹豫地选择了理科,并凭着几分小聪明轻轻松松考入了实验班。

林青更是以全班第一的优异成绩,迅速成为了文科实验班“秋香”老师捧在手心里的得意门生。

于是,在去年九月初高一开学的那天中午,就是在这熟悉又亲切的大院教工食堂里,刚成为高中生的杨明和林青——这对彼此已经有些陌生的少年与少女,时隔多年后,再次相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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