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一假期结束后的第一周,邓华像换了个人。
不是说他的性格变了,他依旧是那个课间嚼着肉包子,自习课偷刷手机,见了谁都能拍肩膀叫一声“兄弟”的邓华。
但在这层嘻嘻哈哈的外壳底下,多了某种焦躁的亢奋。
月考被别人拿走第一这件事显然刺激到了他,而且刺激得不轻。
他就像一根被压了太久的弹簧,没断,但绷得吱嘎作响。
这种焦躁最直观的表现就是群里发视频的频率。
以前几天一个,偶尔周末来个“大礼包”,五一之后变成了几乎每天都发。
有时候是午休,有时候是深夜,有时候是早自习之前。
群里的另外几个人也察觉到了,有人半开玩笑地@邓华问他是不是搞了个后宫团。
邓华没否认也没承认,只是发了个叼着烟的表情包,说“存货太多,不发掉占内存”。
我照例保存不怎么看。
手机里那个加密相册里的视频缩略图已经排了整整一长串,像一堵用马赛克砌成的灰色砖墙。
每次保存完,我就退出去翻英语单词表,或者做数学题,尽量不让这些东西占太多内存。
但有一天晚上我在整理文件夹的时候,把同批视频的缩略图并列比了下,注意到了有一个女生反复出现。
身材偏瘦,锁骨很深,胸部平得几乎只有微微的弧度,皮肤极白。
扎着低马尾,发尾经常被压在校服领口里,动作时马尾甩出来的弧度有种很独特的频率。
唯一看不清的是脸,永远被同一块厚厚的马赛克糊着,和邓华群发所有视频里的手法一致,处理得极其规范,变形效果均匀,视频格式统一,像是用同一款批量处理的软件。
但那个身材我还是认出来了。
跟我反复看过无数遍的那段天台视频里的女主角一模一样。
那段视频是第一周就被发过的,女生站在天台栏杆边,背后是蓝天白云,掀起校服上衣,露出小小的、平坦的胸膛。
我当时自己撸管时把这个画面的每一帧都刻进脑子里了。
她乳头是浅粉色的,左边那颗比右边稍微内陷一点。
那时候赵佳人的脸还时不时会叠在马赛克上面,但现在我再看这些新视频时,脑子里只有那个真实存在的女生本身。
她是谁?
哪个班的?
叫什么名字?
邓华是怎么拿到她的视频的?
为什么隔了这么久又开始密集出现?
这些问题像一小撮碎石子灌进鞋里,不倒出来也能走,但每一步都硌得慌。
还有那个最让人想不明白的问题:邓华每次发视频都控制在三分钟内,发完后不撤回就不安心,存好再清群规已成了他的固定流程。
可这个女生出现频率越来越高多,而我在其他所有私藏里都没有找到第二段她的视频。
我试着推断过:邓华这次没拿到第一,心里憋着火,需要靠其他方式找回控制感,发视频是其中一种。
群里那几个人每回他发视频就跟着起哄“华哥牛逼”,这对他是精神止损。
另外他是不是在用这些视频来干扰我,这点我问了自己不止一次。
四月底那次月考我拿了第一,他知道我一直在努力保持成绩。
如果这些视频是为了消耗我的精力、扰乱我的注意力,那他算盘打得不错。
我每次看到那个贫乳女生都会点开反复放好几遍,夜深时撸完再擦掉,第二天数学课犯困被老师叫起来回答问题时答错公式。
还有更微妙的一种可能:他在群里发这些视频是为了提醒我某种存在感。
他把这些视频称为“朋友的存货”,但我知道它们的源头多半是邓华自己拍的,来自于某种在他掌控之中的交易。
他用视频暗示着那个我不知道的交易内容。
上次和上上次月考他向我妈提的要求到底是什么。
我决定先不再猜测,这些事走一步看一步。保存键依旧按时按下,但文件夹不再频繁打开。
有一天中午我和他在食堂拼桌吃饭,他用筷子挑起一块红烧肉,嚼着嚼着突然问我:“老林,你跟刘老师最近关系是不是变好了?”
我筷子顿了一下。
不是那种惊慌失措的顿,是那种被人突然问到了某个敏感点的、本能的短暂停顿。
我夹起一块土豆塞进嘴里,含含混混地反问他:“什么关系不关系,她难道不是我亲妈?”
“那倒是。只是感觉你们好像……”他歪着头想了想,眼镜片反射着食堂日光灯的白光,然后又自顾自地笑了,挥挥筷子,“算了,当我没说。你好好学习吧,我还指望下次把第一抢回来呢。”这句“好好学习”他说得特别轻描淡写,但尾音拖长了一点,像风筝尾巴上挂着的那根不存在的钩子。
而在学校之外,我妈也在变。
变化很细微,细小到不可能被除我以外的其他人发现。
因为在学校,刘老师依旧是刘老师。
上课时站在讲台上,身姿挺拔,语气平稳清晰,黑板字端正有力。
提问时会用同样的耐心面对每一个学生,不会因为我是她儿子就多给一次答对答案的机会,也不会少一次。
她在学校里把“妈妈”这个身份锁得很紧,只在午休时钥匙才松动。
午休是我这几周每天都最期待的时间段。
课程表上十二点半到一点四十是午休,班主任照理要在办公室值班备勤,学生们大多趴在课桌上睡觉或各自做点安静的事。
开学第一周的某一天,全班的英语单词听写成绩出来后,我考了全对。
全班四十三个人只有我和另一个女生全对。
她在讲台上宣布这个结果的时候特意没有看我,只是用一如既往的教学声调说这次的听写确实有难度,全对的同学课后可以找老师领小奖品。
我去办公室找她的时候教室里几乎已经空了。
走廊的阳光透过百叶窗把办公室打成一格一格的金色条纹,她正低头批改作业,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身上只穿了件白色的丝质衬衫。
听到敲门声她抬头,看到是我,表情没有太多变化,只说了句“把门带上”。
我关上门,走到办公桌旁边。
她没给我什么奖品,只是从抽屉里抽出一把折叠椅展开放在她座位旁边,说:“帮老师批几本作业。作文部分你先看,把最明显的语法错误用铅笔勾出来,我后面再过一遍。”
那把折叠椅和她椅子的距离很近,坐下来之后我们的肘部几乎贴在一起,她拿起红笔继续批卷,我翻开另一沓作文本去看。
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漏进来,在她光裸的小臂上印出一道道窄窄的光斑。
她写字时手腕的肌腱轻轻滑动,指甲上涂着透明指甲油。
她批改的速度很快,一张卷子翻过去大概只需要几十秒,但偶尔会在某张卷子上停下来,红笔点在纸上犹豫几秒,偶尔会轻轻哼一声,有时候是失望,有时候是欣慰。
“这个学生啊……时态结构还是一团浆糊。”她低声念叨完就把卷子递给我,指着一段作文说,“你看,这里应该用过去完成时,他说他昨天去了什么地方——这里涉及到前天去的地方和现在的时间位置关系……算了,这个对你来说超纲了。你先帮我看语法错误。”
我接过卷子,又接她递来的一支铅笔。
拿铅笔的时候,我的手指碰到她的手背,她没有缩手,只是把手翻开让我顺利握住铅笔。
这个动作自然到不像是刻意为之,却也绝不是之前那种条件反射般的回避。
批了半个小时左右,她放下红笔,摘掉防辐射眼镜揉了揉鼻梁。
然后她做了个让我一时间有些恍惚的动作,她把身体往我这侧靠过来,肩膀轻轻倚在了我的上臂位置,头发刚好落在我肩膀上,发尾扫在我脖子侧面的皮肤上。
她维持这个姿势看向我手里的练习本,说:“你笔记记得比前几天认真多了。”她的呼吸慢悠悠地打在我衣领上,我低着眼能看到她眼睫毛尖从发丝间隙伸出来,还有她锁骨上那道浅浅的阴影。
我没有动,只是继续往那本作文上勾出第二行的语法错误。
她靠了几分钟,直到走廊里响起其他老师的脚步声才坐直回去,轻咳了一声重新戴上眼镜。
她换坐姿的时候,我注意到她大腿上肉色丝袜在靠近裙摆的位置有一小条极细的跳丝,大概是被办公桌底下的螺丝头划的。
她低头看到了,伸手理了一下裙摆,然后从抽屉里拿出那双备用的新丝袜,看了一眼我,又看了一眼门的方向,最终没有当场换。
“明天英语组的公开课要用这个去听,”她把新丝袜扔进包里拉上拉链,顿了一拍,然后又看着我,用一种很轻很随意的语气说,“对了,你听写全对的小奖品还没给你。”
她把手伸到办公桌下方,手在裙摆下隐没了几秒,然后从腿上将刚才那双被勾丝的肉色丝袜慢慢褪下来,卷成柔软的一小团放在手心里。
她把它递给我,脸上有层很浅的红,但语气依然平淡:“作为你在英语方面有进步的鼓励。”
她说完就转过去假装整理抽屉,拉开最上层装满备用丝袜的抽屉,从中抽出一双新的拆开包装往腿上套去。
塑料包装撕开的声响、丝袜拉上大腿皮肤时细密的摩擦声,这声音回荡在只有我们两人呼吸与百叶窗缝隙风声的安静办公室里,她穿好新丝袜站起来把裙摆抖正,然后拉开门叫来课代表让她去通知全班午休后第一节课的预备铃提前。
她把丝袜塞给我的这一幕发生过不止一次。
有时候是用听写全对的借口,有时候是课堂提问我回答得出色,有时候干脆没有任何理由。
午休时我敲门,她把我让进办公室,关上门,从抽屉里取出一双叠得整整齐齐的丝袜放在桌面上推到我跟前,然后低头继续批改作业,仿佛只是移交一份她懒得自己扔的垃圾。
丝袜的款式和颜色每天都在变。
有时是肉色连裤袜,手感光滑,叠起来只有手心里一小团;有时是黑色大腿袜,袜口有细细的硅胶防滑条;有时是极薄的灰色丝光袜,阳光下几乎透明。
每一双都带着她穿了半天的微微余温和很淡的洗衣液香味,混合着她皮肤上一点极淡的体温,有时还能摸到袜子侧边的晒痕或脚后跟处细微的棉质加固纹路。
有一天她甚至把自己当日内裤也脱了下来。
那天是周五,天气特别热,教室里空调坏了,她在讲台上站了整节课,汗水把后腰和腋下的浅蓝色衬衫洇出两片小湿痕。
下午最后一场课后她示意我跟她去办公室。
她把门反锁上,窗帘拉到最低。
然后背对着我解开裙腰拉链,脱下自己那条黑色蕾丝内裤,连同旁边她课间随手脱下来搁桌上的肉色丝袜一起揉成团塞进我裤子口袋里。
她凑近我耳朵,喷出的热气有点痒:“今天太热了,还有,我贴了创可贴。”
说完她就退后一步,拉平裙摆,走出办公室去参加年级组例会。
我一个人站在百叶窗边取出口袋里那团东西,手指在蕾丝裆部摸到一点潮热,我想那不是汗。
这种行为不是勾引,不是她在主动要求什么。
跟月隐湾的床无关,跟浴室地板也无关。
她更像是把家里的那个刘倩带进了学校,把从月隐湾回来后就一直藏着的那个真实女人一点一点释放在这间只有我和她的办公室里,而刘老师依然是刘老师。
两个角色就隔着一扇办公室的门。
杨老师有好几次撞破了我们,她推开办公室门进来的时候我妈正趴在我肩膀上看着我改作文,下巴搁在我肩头的窝里,左乳隔着那层薄丝衬衫压在我上臂的外侧。
杨芳推门的瞬间我妈没来得及弹起来,杨芳随即发出一声很长的“哦——”,口型很夸张,眉毛上扬成两个半圆,用那种意味深长的、尖细的声调说:“你们母子感情是不是好过头了。”
杨芳边说边晃到办公桌旁拿起她之前留在这里的班级考勤本,经过我身边时故意用考勤本的角蹭了蹭我后背。
我妈耳根发烫,但嘴上不认输,手自然地从我肩上滑落改为理了理自己的头发,随口吐槽:“杨芳你别咋咋呼呼的,我儿子英语考得好我给他开小灶不行吗?”
杨芳抱臂靠在门框上,眼光从我妈的脸扫到我的脸又扫回我妈,笑了一个“你们继续我先走了”的弧度,然后转身离开时故意没关好门。
我妈起身去关门,把门重新锁上。
但这次她没再趴回我的肩膀。
她站在我背后犹豫了一下,伸出手顺了顺我的头发,手指从前额的发际线往上梳,梳到头顶再慢慢退回来。
我这个姿势看不到她的脸,但能感觉到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这些变化在学校之外也在持续。
回到家里,她不再像以前那样刻板地监督我写作业,也没有让我必须准点坐到书桌前去。
以前她每晚都会规定时间坐在客厅沙发上,隔着一道门听我读书声。
现在她依然会叫我完成作业,但她的心不在这些琐事上面。
有时候她在厨房洗碗,水龙头哗哗地流着,碗筷在水槽里碰撞出清脆的声音,但中间会突然停住。
我转头望过去,看到她赤脚站在湿瓷砖上,双手泡在泡沫水里,眼睛却盯着窗外路灯发呆,水龙头就在她手边白白地流了好一会儿。
“妈,水。”我说。
她回过神来,把水龙头拧上,对我笑一下。
那个笑很淡,残留着一些还没从发呆里消化完的情绪,然后她继续洗碗,只是洗完后她会坐到我旁边看我写作业,比以前更近。
有时她会歪着头把下巴搁在自己膝盖上盯着我手中的笔尖移动,呼吸轻轻落在台灯旁的桌面上。
这样的日子一直持续到了五月中旬,我爸回家了。
那是个周五傍晚。
没有提前电话,没有消息。
我正在自己的书桌上默写单词,厨房里油锅正响着,我妈煎着饺子,铁铲在铁锅上叮叮当当的。
门铃响了。
她穿着居家T恤和休闲短裤,手里拿着锅铲,赤着脚走过去开门。
门拉开的瞬间,客厅的落地灯灯光打在她脸上,又从她的脸反射到她面前那个穿西装、拎公文包、微微发福但依然儒雅的中年男人身上。
“我回来了。临时回来一天,明天见个客户。”我爸的声音还是那种温和而平稳的节奏,和他平时在电话里谈案情时的调子一模一样,“绍兴的案子刚有个新突破,回来跑一趟法院补几份材料。”他把公文包放在玄关鞋柜上,弯腰换鞋,顺手把外套挂在衣帽架上,动作流畅自然,好像这趟出差只是出去了三小时而不是三个星期。
“你怎么不提前打个电话?”我妈的声音从厨房传出来,她没有迎上去。
她转身走回灶台前,把锅铲继续用力地翻着已经煎好装盘的那锅饺子。
她背对着客厅,背肌从T恤下透出微微僵硬的感觉。
“来得及嘛,临时决定的。”我爸换了拖鞋走进客厅,看到我从书桌前回过头,他对我笑了笑。“儿子,五一玩得怎么样?成绩最近稳住没?”
“还行吧。上次月考第一,一直在努力。”我尽量让声音正常。
“不错不错,继续保持。你比你爸当年强,我高中时候拿个前五都要烧高香。”他在沙发上坐下来,解开领带,把几盒从外地带回来的真空包装卤味和一袋茶叶放在茶几上,“这个卤鸭舌你妈爱吃的,还带了两包龙井送你们数学老师,他上次特意提了嘴想喝龙井了。”
我妈把饺子端上餐桌,又端出三盘小菜和玉米排骨汤。
她做的晚餐比以前任何一顿都要丰盛,像一个妻子应该为难得回家的丈夫精心准备的那种场面。
但我注意到她在摆放碗筷时把我最爱吃的凉拌黄瓜片放在我的座位面前,而不是像以前那样先放到我爸面前让他品评。
她也没发现我爸手边少了筷子,直到我爸自己站起来去厨房拿了。
晚餐的气氛不算紧张,但有一种奇怪的沉默感。
我爸依旧是饭桌上的主角,问我的各科成绩,分析我的英语瓶颈,建议暑假上一个语法强化班,然后又说邓华这个孩子其实挺聪明值得来往但不能学他那些歪门邪道。
我妈坐在我和他之间,安静地吃饭,偶尔帮我爸夹一筷子菜,偶尔帮我添一勺汤。
她做这些动作的时候手指一直在微微发抖,不是寒冷,是某种被压抑太久的情绪在通过身体的细枝末节往外渗。
她今晚没有正眼看过我爸一次。
每次我爸说话,她的目光都落在自己面前的碗里,或者越过餐桌看着窗外,偶尔侧过脸给我夹菜,目光短暂地和我碰一下。
那个碰触的时间里,她眼底有着某种我读不清的复杂信息,像是有什么她堵在嗓子眼里的东西不敢吐出来,只能通过眼睛输给我一点点。
我爸大概也察觉到了。
饭到中途,他放下筷子,给妈妈倒了杯玉米汁,说:“你看起来有点累。最近学校作业多?还是身体不舒服?我看你比上次瘦了些。”
“没什么,学校期末前教师压力大。五一跑出去玩了几天,回来一直又要补课。晚上跑步也停了,怕是有点返胖。”她用筷子拨着盘子里的饺子皮,表情淡定得没什么破绽。
但她左手的筷子在用拇指和食指间反复转动,一个多余的动作。
“你跑步我还不知道,哪有那么容易返胖。不过你注意休息。”我爸说完给自己夹了块排骨,剥骨嚼肉,没有继续追问。
他的关怀永远恰到好处,既不太深,也不太浅,刚好够让一个常年不在家的丈夫维持住体面。
饭后我爸去书房处理案子,我妈收拾碗筷。
我帮她擦桌子。
擦着擦着她突然按住我的手,把我掌心按在抹布上一动不动。
她低着头,我看不到她的表情,只看到她那半边被厨房灯打亮的侧脸。
她没有说话,手在我手心下面停了大概十秒,然后松开,继续回到厨房默默刷碗。
深夜,我被客厅传来的争吵声吵醒了。
不是那种摔东西拍桌子的争吵。
是一种压抑到极点的、从肺部艰难挤出来的沉闷声音,像把打碎的玻璃用布包起来再砸墙。
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看天花板,耳朵里灌进来客厅里一声声断断续续的指控和沉默。
最先清晰的是我妈的声音。她的声音从极低的地方升起来,嗓音比平时窄小,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拔了好久才拔出来的。
“……那天在沙滩上,我看到你了。”
沉默。我爸那种特有的、律师式的沉默。不是沉默不理,是被对方突袭后消化事实准备防守的沉默。
“那个女人是谁。那个白裙子。你搂着她腰——”
“既然你都看到了,那就不用解释了。”我爸的声音沉定出奇,没有一丝被抓奸的慌乱,只有被麻烦找上门的轻微不耐烦。
他的声线依旧是那种在法庭上陈述案情的平稳调子,“不过有些事情我也知道。你在沙滩也挺开心的吧?跟一个男人——搂搂抱抱——”
静,长达数秒的死寂。电视机待机红灯在隔了一堵墙的黑暗中隐隐亮着。
“我没——”我妈的声音突然拔高了半度,但刚升上去就又降回来,像是被人按住了头,“那是——那不是——你看清楚了?!”
“看得挺清楚的。你穿着一件碎花裙子,他穿着白色上衣还是外套。你搂着他肩膀还是他搂着你腰——不用细说吧。”我爸的声音依然平稳,但多了某种冷,“你也不干净。”
然后是一连串我听不太清的低沉交流,胶着中的对话被压得很低,只有偶发的关键词从门缝飘进来。
财产分割,抚养权,人脉,离婚协议。
这些字从我爸嘴里说出来的时候不带任何威胁的语气,但每一个字落下来,我妈的沉默就越深。
对话持续了大约小半个小时的强度,最后是椅子在地板上的拖动声,有人站了起来。
然后是我爸最后一句话,特别清楚,一字一顿,像是给庭审作结案陈词:“我们各玩各的,谁也别管谁。这个家该怎么样还是怎么样。”
脚步声,书房门关上的声音,然后客厅里只剩下寂静和我妈细碎而压抑的哭泣。
哭声很小,不是嚎啕,是那种咬着拳头、缩着肩、拼命不让别人听见的闷哭。
这哭声透过墙壁和空气钻进我的房间,在我耳膜里扩散,变成一团又一团化不开的棉絮。
我没有出去。
我知道如果我在她哭的那一刻推开房门,她就再也撑不住了。
她会在我面前彻底崩断。
而她不要那样,她今天一天都在强迫自己不在我爸面前流泪,不在我面前失控。
我得替她留住这最后一丝强撑的坚强。
于是我躺在床上,听着自己亲妈哭了很久,等那哭声慢慢变轻直到完全停止,才重新把被子盖到胸口。
天花板上依旧是那道从墙角延伸过来的细微裂缝,和三天前月隐湾最后那晚她盯着的那道一模一样的形制。
第二天早上我起床时,我爸已经走了。
走的很早,大概六点多。
书房桌上的烟灰缸里堆着四五个烟头,空气里还有没散干净的烟味。
他平时不抽烟,只在压力非常大的时候会抽一两根。
茶几上留了张便条,写着“见完客户直接去外省,下月再回”。
便条下面放着一叠生活费现金,和一张银行卡。
卡的背面用黑色签字笔写着密码。
我走进厨房。
妈妈已经把早饭准备好了。
她背对着我站在灶台前,围着围裙,煎蛋和平日一样端端正正。
油烟机嗡嗡响着,排风管口沾着一层洗不掉的油渍。
她今天的衣服还是她上一周常穿的深色T恤与白色长裤,后颈的头发被扎成马尾,露出脖子一整片因为一夜没睡而泛出来的红斑。
她听到我脚步声,没有回头。
“鸡蛋快好了。洗手吃饭,然后你去图书馆吗?我送你去吧,你今天的复习计划——”
她转过身的瞬间我看到了她的眼睛。
肿的。
上下眼皮鼓起两块明显的浮肿,眼白布满红血丝,下眼眶底耷拉着明显没被灌满水分的暗色阴影。
她脸上的表情依然是坚强的、平静的、想要继续在我面前维持好妈妈功能的。
但那对肿了的眼睛出卖了一切。
“嗯,今天复习数学和理综。中午回来吃饭。”我假装没有注意到她的眼睛。我知道她也在假装。
“好。那带上水瓶。外面闷热。”她把煎蛋放在我碗边,回过身继续擦灶台。
她的肩背在擦灶台时弯驼了起来。
送我到门口,我从鞋柜深处勾出运动鞋的时候,她突然握住了我的手。
很认真,用足了指力,扣在她的指节里。
她看着我被阳光打亮的侧脸,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说:“没事。去吧。中午回来吃。”
我点了点头。她松开我的手,又把我的扣子重新帮我理了理。然后倒退一步,在门框后目送我离开。
我爸走后的头几天,我妈整个人都像被抽走了什么核心构件。
之前在假期和学校里那种松弛的、主动给丝袜时嘴角挂一丝浅笑的妈妈,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被抽空了某种支撑的、有时会不经意陷入长时间发呆的女人。
在学校里,刘老师依旧站在讲台上,声音平稳清晰,黑板字端正有力。
全校没人看出她有什么不同,连杨芳也只是在办公室里顺口问了句“最近脸色不太好,是不是又肠胃不舒服”。
但回到家,她把包放下后就坐在沙发上,有时候水也不喝一口,目光落在茶几杂志上那页翻了好多天也没翻过的科普专题,手机在旁边震动了几次她也没接。
她经常盯着我看。
不是监视,是那种把视线放在某样真实存在的东西上以便确认世界没有塌掉。
我低头做题的时候,余光会捕捉到她在餐桌对面撑着头,眼神直直地落在我握笔的手指上。
有一次我抬头和她目光撞上,她也没躲,只是很慢、很疲倦地对我笑了笑。
那个笑里没有客套,也没有伪装。
除了发呆,她还开始犯一些以前根本不会犯的小错误。
给我削苹果时把苹果皮扔进了果汁杯里;清晨喝牛奶时忘了盖盖子把牛奶洒在了冰箱隔板上,过了一下午才想起去清理;用微波炉给我热汤,调错时间把汤沸腾到从碗沿溢出转盘,却依然站在那里盯着转盘上的橘红色涟漪一圈圈扩大而不去关掉电源,直到我赶过去把微波炉门拽开。
她看着我拔电源线,带着歉意说一句“最近脑子确实不太好用,记性跟被猫叼了绳子似的”。
然后她低头用抹布擦掉微波炉底盘上的汤渍,头发垂下来挡住了她的整张脸。
她擦了很久,擦到那滩汤渍已经被处理得干干净净还在反复来回地擦。
在学校,午休依旧是每天的时间窗口。
但是和之前那种趴在我肩膀上改作业、借着听写全对为由塞我丝袜的状态不一样了。
现在她让我去办公室批改作业,把门锁上,然后整个人就横躺在我大腿上。
她侧着身让后脑勺枕着我左腿,腰靠着椅背外侧,膝盖微微蜷在折叠椅下方空气里。
闭上眼睛说别吵我休息一会儿,就像一只被淋了整夜雨的猫在暖风管旁边蜷成一团。
她拉过我空着的左手放到自己头上,然后闭上眼安静下来,任由我轻轻地抚摸着她的头发。
不知所措的我只能慢慢的从发际线往后捋,指腹擦过她的头顶,指尖找到发旋的凹陷处轻轻揉。
她的头发比以前干燥了些,发尾有几根开叉,后脑勺的绒发还没有完全疏散白天的汗水。
她在我手指下发出极轻极轻的呼吸声,偶尔会侧一下头换个角度让呼吸更顺畅。
有时她会把脸朝下埋进我腿上,鼻尖隔着校服裤抵在我腿面,热气隔着布料慢慢渗进来。
我和妈妈并没有选择越过我们默契的底线,我不会在她躺在我腿上的时候去想别的,她也不会借这个姿势做多余的事。
午休铃一响她就从我腿上坐起来,整了整头发和衬衫领口,重新变成讲台上那个刘老师。
变脸的过程就发生在办公椅上,从躺姿到坐直,睫毛眨两下,眼底的红血丝还在,但人已经不再依偎。
有一天午休,她躺在床上背对着窗户的方向,突然问我一个问题,声音很小,像是想问我想了整个上午才下决心问出来的。
“你会不会觉得妈妈很失败。”
我右手正在批一本作文本,听到这句话停了笔。她头发遮着半张脸看不清她表情,但她的手指在抓着我的膝盖,指尖很凉。
“不觉得。”
“你爸说那些话的时候……我没反驳。我没立场反驳。他跟你说的只是一部分,但我自己知道丢脸在哪儿。我已经没资格教你怎么做人。”她的声音干干的,像一片被捏碎的落叶。
我把铅笔放在桌上,左手从她头发上滑下来,放到她肩膀上轻轻按了按。
这个动作很克制,但在那个安静得只有空调风口嗡嗡声的办公室里,这个按肩已经表达了一切。
她把头往我大腿上埋了埋,不再问了。
这样的午休持续了大概一周。然后那个没有任何特别的晚上来了。
那天晚上我已经躺下了。
房间的灯关了,只有手机屏幕幽暗的光打在床头柜上方,照着一杯喝了一半的水和一支笔。
我在翻手机,草草浏览群聊记录里邓华又发的几个新视频缩略图和快速撤回的系统提示。
正准备锁屏睡觉,门被推开了。
不是那种试探性的推法,不是开条缝瞄一眼再推开。
是一口气直接推开的。
门把手被迅速转到底然后门扇被推到墙边吸住。
她站在门口,背光投射进来在床头墙壁上拉出一个修长的逆光身影,头发散着,穿着一条丝绸睡裙。
裙摆到大腿中部,腰身收得很贴身,吊带细得几乎看不到。
她没有穿拖鞋,赤脚踩在走廊的木地板上,脚趾微微蜷着,脚踝细长,腿上没穿任何袜子。
走廊的廊灯从她背后打进来,把她整个人裹在一层柔和的暖黄色光晕里,裙摆下的双腿被透出模糊的轮廓光。
她没说话。
径直走到床边,掀开我的被子钻了进来。
床垫在她体重压上来的瞬间塌了一下,然后她用一侧的身子贴过来,把脸埋进我的胸口。
那一瞬间,她整个身体的温度隔着两层薄薄的布料传到我的胸腔上。
是凉的。
手臂、肩膀、髋骨、膝盖、脚趾,都是凉的,不是冰,是被夜晚的温度吹透皮肤之后那种介于体温与体温之间的凉意。
她卧室到我卧室的距离只有走廊三步,但她在被窝里冷的程度像在门外站了半小时。
也许她真的站了半小时,只是我没发现。
她蜷在我身边的样子和那天在沙滩长椅旁边被我解开手铐后跪坐在沙地上的姿势一模一样。
膝盖缩向胸口,肩往里收,脸埋在能感受到心跳的地方。
不同的是这次没有手铐,没有眼罩,没有跳蛋,没有任何强迫。
是她自己来的,自己推开的门,自己钻进被窝,自己把脸埋进我胸口。
躺了一会儿后,妈妈开始了倾诉,声音很小,从她的胸腔被挤压出来的时候就已经碎成了几段,像一张被反复折叠太多回已经起了毛边的旧纸。
哭腔没有很重,但嗓子是哑的,音调在每一个句尾向下塌一截再勉力抬回来。
“我跟他吵过了。他什么都知道。沙滩那天他看到我们了,没认出你,以为你只是个别的什么人。”她停顿了一下,手无意识地抓住了我睡衣下摆,指节用力到发白,“他用人脉压我。如果我和他离婚,我什么都会被夺走,甚至是你。”
这些话具体指的是什么,我当时有一大部分听不懂。
法律程序,财产交接,抚养权争议,成年人之间那些冷冰冰的利益较量,对高中生的认知来说还是一部没有字幕的外语片。
但我听懂了最后她说的那几个字。
“绍君,妈妈什么都没有了,妈妈现在只剩下你了。”
说出这句话时她把五个字每个都咬得很轻,手上的力道彻底烙进我睡衣下摆的棉布里,攥得那边缘已经变形。
我也攥了攥她头发,头发潮潮的,大概是洗澡后还没完全干透。
对,她是洗了澡的,但身子仍然是凉的。
说到剩下的部分时她开始啜泣了,眼泪不是那种嚎啕大哭后的那种满脸狼藉,是那种咽了好几口硬咽不下去、最后从嗓子眼泛上来时已经憋得发酸的湿意。
她把额头抵在我肩膀上,用极轻极碎的声音把那天晚上我爸对她说的话复述了一遍。
净身出户的条件、抚养权归属、她娘家目前的经济状态、我爸在法律界的人脉、还有那句“我们各玩各的”。
她说到这句话时声音哽了一下,喉管里打个嗝似的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说下去。
我假装不知道这些内容。
安静地听着,把一只手放在她后背上,隔着那件薄薄的真丝睡裙顺着她一节一节的脊椎往下慢慢捋。
从脖子根开始,指尖在脊柱突起稍微按一下,然后滑到肩胛骨之间,再沿途下到下背那道凹进腰肌的脊沟,摸到这里时她的呼吸突然放慢了半分,然后继续往前迈进轻按了骶椎附近的小骨节。
每捋一下,她身体里被压碎的情绪就掉下来一点。
她没有反抗,没有排斥,没有推开我,只是贴得更紧。
她没有穿内衣。
隔着睡裙薄薄的丝料,能感觉到她胸前乳头贴在身上的位置。
它是软的,不是硬的,因为她太累了,身体松懈成一团没有性欲的单纯依偎。
她的脚趾无意中碰到我小腿肚子,很快就挪开。
但她没有让身体离开我的覆盖范围哪怕一寸。
她的手指攥着我的T恤下摆,攥到手指微微发酸后终于慢慢松开了。
手心摊平,按在我胸口正中央,感受我心室的跳动。
她的呼吸从急促慢慢平稳下来,最后和我的心跳同频,快跳时她吸气,慢跳时她呼气。
眼泪不再流了,只有眼角还挂着淡淡的湿痕,浸透了我睡衣肩部的棉布。
那些眼泪不咸不涩,只是温热的,带着水本身无言的湿意。
什么也没有发生。
没有亲吻,没有抚摸,没有更进一步的动作。
我只是安静地让她躺在怀里,手心顺着她的脊背从上到下,又一圈一圈绕回来。
她把这些积蓄了太久的恐惧和眼泪倒干净,然后在我的体温包围下慢慢闭上了眼睛。
快睡着时她说话了,嘴唇贴着我的颈窝,呼出淡淡的、蕴着她自己气息的热气。声音小到更像一声叹息,而不是一句完整的话。
“我知道你想问很多问题。妈妈以后都会回答的。如果……”
如果,后面的字我没听清。
也许是她睡着了,也许是我也已经在困意边缘滑进混沌了。
如果后面的字音变成了一声极浅极淡的鼻息,跟着她夹在我脖侧的微弱气流一同消失。
第二天早上醒来,她不在床上。
她那侧的床单凹着一个完整的人体形状,一枚枕头上横着几根散落的、柔软的黑色发丝,有些是卷曲的,有些还带着她的洗发水味。
我把手放在那凹下去的床单上,摸到它已经凉了,但枕间还残留一点微乎其微的体温印记。
厨房里传来油锅的声音。
我从床上坐起来,靠着床头板想了很久。
昨晚那后半句话和此刻正嗞啦响着煎蛋的锅铲声交织在一起,在我的脑袋里重组排序。
我爸提出的那些条件,她目前的不利处境,她那句欲言又止的“如果”。
把这些片段组合起来,我得出了一个太过简单、简单到有点幼稚的结论,但这是目前唯一能让昨晚的事说得通的解释:如果,如果我能考到全班第一。
我不确定这个结论对不对。
但它比别的推测都更有意义,更能让人在今天早上继续擦干眼泪下去。
于是我从床上翻身下来,走到书桌前翻开英语词汇书把那页折角的长难词背了一遍,然后去洗手间刷牙洗脸。
经过厨房门口时她正背对着我煎第二个鸡蛋。
灶台上调拌好的凉黄瓜已经摆好,她肩窝里的碎发用发夹随意夹着,后颈昨晚那几道红斑还没消干净。
蛋壳被她扔进垃圾桶,铲子在锅里来回推着煎蛋清边。
她听到我进去,回头淡淡问了一句“刷牙没”,然后就把盘子推到我面前。
我咬了一口蛋,把昨晚那句没听清的后半句在她身上重新对位,然后从书包里掏出单词本,一边吃早饭一边背。
翻到生词表最后那页时,嘴角被油条上沾着的豆浆皮蹭花了一点,她自己站起来扯张纸巾探身过来替我擦掉。
然后她也坐回去,拿起一小块馒头干嚼,在嘴里把馒头嚼了两口,突然又抬头看着我,用和昨晚那半句没尽的话一样轻的力度嘱咐我:“学校里自己的事做好了。”
“你放心。”
她点了下头,没再说什么了。
窗外收废品的卡车开过楼下,扩音器放着一遍又一遍录制的喇叭声。
我翻开化学笔记本,把上次月考没掌握的那个反应方程式又在纸边默写了一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