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三、四……不对,我也数不上来。不过既然我第一次听说终末地这个名字时佩丽卡就已经在这儿了,那应该得是五——不不不,七年?”
陈千语停下擦拭武器的动作,掰出十根手指头使劲地数着,眉头直皱。
“有结论吗?”我问道。
“呃,不记得……?”她挠头笑笑,有些不好意思地看向我。
“没事儿,随口问问而已。”我耸耸肩。“毕竟你和她最熟,所以我挺好奇平时的她是什么样的。”
“具体来说?”
“她和你在一起时有什么习惯或口头禅吗?”
“嗯……”陈千语沉思起来,“她随身带着一个笔记本,你知道吧?”
佩丽卡一直有一个巴掌大小的笔记本,但我却没怎么见过她往上面记东西。
“她会把自己上心的事儿都记在上面,一般都是些日常的总结,比如说怎么处理好人际关系,又或者是读懂对方目前的感受然后与他们沟通啥的。”
陈千语话音刚落,又补上一句:
“但就是挺特别的,她好像一直寻求着什么,不像是普通的想要提高沟通效率,反而像是她希望能和某个特别不擅长交流的人建立起关系一样。”
我想到些什么。笔记,人际关系的总结,对他人情感的推断。
口袋里仍然揣着之前我慌忙塞进去的纸,以及我对那种异样的感觉的概括。
“你很在意她怎么看你吗?”陈千语突然问道。
“你怎么知道的?”
“嘿嘿,我需要知道吗?”她一脸得意,“你们最近不总呆在一起吗?”
对此我只能尴尬地点头承认。
佩丽卡和我的关系如今改善了许多。她在没有工作时开始更频繁地找我聊天,有时候还边吃东西边聊。
我们什么都聊,从我在地面上找来的各种书籍的内容,再到我们喜欢听的歌,最近发现的美食,连本舰上的八卦都没有漏掉;我的每个举动仿佛都会与她记忆中过去的我重合,她经常聊到我的过去,那些我拯救的孩子们,那些在我指挥下获胜的战争,那些我在平凡日常中的有趣习惯。
她也会和我讲终末地与塔卫二的历史,只不过那个听得入迷的人变成了我。
我很喜欢这个从职责与使命中抽身而出,进入人际关系上的舒适区后的佩丽卡,她使一切显得都很自然。
但这反而使我对她更加好奇。在我沉睡的这些年,她对我的感情究竟经历了什么样的变化?
——“仿佛已经死去的爸爸妈妈各自拿出自己的一部分,成为了另一个我从没见过的人。”
她并没有把我当作自己的的爸爸妈妈,但毋庸置疑的是,我们的关系早就超过了谈友情的地步。
那么,她是怎么看待我的?
再进一步说,她能接受我对她的爱意吗?
“管理员你放心吧,佩丽卡绝对不会骗人。她不是那种里一面外一面的人。”陈千语说。
这倒确实。
“那我能问你个问题吗?”
“咋了?尽管说。”
“假如你好好地过着日子,突然有人拿出一个名字与你极其相像的人的故事告诉你说:‘这是以前的你’,而你深耕那个你的故事后,发现现在认识的大家都见过这个你,并且跟你有过一段你冥冥之中觉得你做得出来、在何处做过,但与你完全陌生的关系时,你会怎么想?”
“你最近怎么老是问我那么多晦涩难懂的问题……”陈千语有些为难。
“我没要求你和我辩论什么哲学道理,就随便想象一下嘛。”
陈千语托起下巴苦想了好久,最后答道:“我大概不会把它和现在的我相提并论吧。”
“为啥?”
“嗯……我虽然说不出什么大道理吧,但我觉得我们现在所生活的当下已经足够了。哪怕那人真是失忆后的我,那也不能代表现在的我。现在的我无论是为人处事的方法还是我与身边陪伴的人的感情深度都不同了,要是把以前那个我套到现在来,可能会适得其反,还让许多人失望,因为无论怎么样我都不会是过去的我。所以我宁愿顺其自然。管理员你懂我意思吧?”
我点点头。
“那如果这样的你与一个曾经认识你的人重逢,你认为他在知道你失忆的前提下第一次看见你时,眼中会是现在的你还是过去的你?”我问道。
陈千语歪过头沉思了一会儿,答道:“既然他第一次见到你,如果他是我,我肯定会下意识觉得那是过去的你。”
卡拉德或许真的是这么想的吧。
“那假如有另一个与他有类似处境的人,只不过她更为依赖你,你得到机会与她袒露了你的烦恼。而她理解并接纳了你,使你们的关系再次变得亲密,你认为她眼中会是现在的你还是过去的你?”我又问。
“很难说,但我觉得……大概会是现在的你。”
“为什么?”
“在她眼中,过去的你虽然占了一部分,但现在的你的样貌是她明天能见到的,你说的话语是她每天能听到的,你表达的观念是她每天能确认的,所以她应该会更加本能地将你作为一个单独的个体信赖。”
这样吗……
“话说回来,你怎么突然变得这么正经了?”我又笑道。
“你不会以为我真的不懂考虑别人的感受吧?”她得意地抱起双臂。
“那倒是不会。”
“……不管怎么样,休息够了吧?”她拿起摆在一旁的两把剑,后退五步,摆好架势,“咱们再过几招吗?”
“乐意之至,”我也拔出自己的武器,“在下不才,请阁下赐教。”我像模像样地抱了个拳。
“噗哈哈哈哈……”陈千语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声:“这么正经干啥啊?”
“因为我觉得能从你身上学到不少。”我话中有话地说。
她被我夸得有点害羞。
通讯器不合时宜地响起,是应急小组的紧急集合通知。
这种情况一般意味着天使入侵、地质灾害或者侵蚀活动之类的重大危机。
“哪儿出事了吗?”陈千语凑近过来。
“我看看——”我拿出终端。
但仅仅看了一眼,我就感觉喉头紧缩,呆愣住说不出话来。
卡拉德的队伍刚刚遭到天使袭击,还有……
“怎么啦?给我看看。”陈千语不解地望向我。
但仅仅看了一眼,她的瞳孔开始因为震惊而发颤。
“……佩丽卡监督?”
……
战斗警报响彻整个基地。手持长矛与方盾的铁誓军步兵列队集合,在军官指挥下分批登车。
“两支队伍,”一名年轻的黎博利军官伸出两只手指,“第一支是卡拉德的小队。求救信号是六个小时之前发出的,因为现场有不少天使,并且队伍中已有人负伤,所以他不得不离开信标向更高的北侧山脊线转移,寻求庇护。因此在我们的快速反应部队抵达那个方位时,那里已经没人了。”骏卫一边说一边穿戴着护甲。
“部队解决了小规模的天使个体后,从高处开始搜寻他们留下的踪迹,但这时,一场从山口产生的突发性暴风雪席卷了他们散布的区域——”他调好臂甲的松紧带。
“——好消息是一队终末地干员报告称找到了勘探小组,他们状态还行,但几乎人人带伤。坏消息是,由于部队分散太广,在雪暴发生时这支小队因为恶劣天气失去了联系。失联前的最后一条消息显示他们遇到了大量天使,急需支援。”
而那支小队的领队就是佩丽卡。
骏卫拿出显示着航拍图像的终端,指着其中一片雪白。那里被一个红色感叹号标了起来,周围分布着代表救援部队的大大小小的蓝色矩形图案。
“剩余的部队不足以应付战斗,并且人手不足。我们只能让他们先回到基地,再重新集结状态良好的部队出发。”
“佩丽卡发出的最后一条消息是在多久之前?”陈千语皱着眉,声音焦急。
“半小时之前,”骏卫回答,声调冷静而理性,“数个锚点出现在他们附近,他们没来得及远离,几十个天使个体几乎在一瞬间围了上来。”
“让开,让开,有伤员!”
在他身后,一群人抬着担架匆忙跑过。
领头的人全副武装,满脸碳灰和血污。
四名士兵一人抬着一角,军医举着输液瓶,而担架上躺着的那个人已经很难被称作完整。
这是从前线上运下来的伤员。
“我们拖得越久,他们生存的概率就越低。时间不等人,我们必须立刻就出发。”
代号骏卫的罗德岛干员赫尔森坚定地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