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门缝

公交车靠窗的位置和上次一样。倒数第三排,左边。窗户开了一半,外面是下午的太阳。不热。春末的光,白的,没有重量。

阳光从半开的窗户漏进来,在座椅的布面上画了一道斜的白。

林屿把书包放在腿上。

窗外的街景从市中心往外走。

商场变成五金店,五金店变成一排灰色的围墙。

梧桐树从围墙后面冒出来,去年的老叶子和今年的新芽混在一起,绿得不均匀。

围墙尽头是艺术中心。

车上没有几个人。

前排坐了一个中年女人,拎着一袋菜。

后排有个穿校服的男生,戴着耳机。

林屿旁边的座位空着。

他把手机拿出来。

屏幕亮了一下。

备忘录上的最后一行是昨晚写的那几个字:周敏。

“通知”。不担责任。他把手机放回口袋。靠窗。玻璃凉了一小块在太阳穴旁边。街景继续往后退。一个红绿灯。两个红绿灯。第三个红绿灯左转就是艺术中心。

到站。下车。

公交车开走了。

尾灯拐进下一个路口就看不到了。

风从身后吹过来,梧桐的叶子翻过来背面,比正面的颜色浅了两个度,银白的,然后风停,叶子翻回去,绿的一面重新对着他。

他站在马路对面,看那栋灰色的四层楼。

布告栏上的通知还在。

韩玉琴老师退休,许清禾接替。

通知旁边是改扩建验收报告,落款上并排签着两个名字:周敏,王建明。

上次来的时候他只看到了名字。

这次他看到了名字之间的距离。

不到两厘米,同一支笔,同一天。

周三下午。她在三楼训练室上课。韩老师的位置现在是她站着。周敏的办公室在二楼。

走廊里传来钢琴声。断断续续的练习曲,有人在用琴房。门开着。周敏在整理文件。她抬头看到他,愣了一下。很短。不到一秒。

“林屿?”

“周老师。”

她把桌上的文件往旁边推了推。“坐。”

日光灯的色温偏青,把桌上的东西照得比平时白了一度。

供应商通讯录摊开在左手边。

王建明排第一个。

名字后面跟了手写的电话和备注。

备注是两个字:优先。

林屿没有坐。

“周老师,王总的饭局是您安排的吗。”

周敏停了一下。笔放在桌上。笔杆碰在桌面文件上,发出一声闷的响。

“你妈妈跟你说了?”

林屿不答。她把椅子往后推了一点,靠背碰到墙上又弹回来。

“我只是发了个通知。”她的语气平的和石英钟秒针一样。“去不去是她自己的事。”

通讯录上王建明的名字在日光灯下反了一点光。

油墨的。

不新了。

被翻过很多次。

纸的边缘卷了一点角。

林屿看了那本通讯录一眼,周敏跟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没有动。

他把视线移回来。

“谢谢周老师。”

走到门口。回头。周敏还坐在那里。文件摊在桌上。手放在文件旁边。没有在整理。

“那天晚上也是您通知的吗。”

“哪天晚上。”

“三年前。”

日光灯的镇流器嗡了一下。钢琴声从走廊尽头传过来。练习曲弹完了,停了几秒,又重新开始。周敏的手指在文件边缘停了一瞬。

“三年前的事,”她说,“你问你妈妈比较合适。”

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走廊的窗玻璃上映出周敏办公室的门。

她从桌后站起来,走到门口看了一眼走廊,然后门虚掩上了。

没关严。

林屿在走廊转角停住。

玻璃反光里她的影子弯了一下。

打开抽屉。

位置在桌子底下,最低那层。

老木抽屉,拉开的时候涩了一下。

里面的东西是手写的。

竖排,笔记本上撕下来的纸。

钢琴声把抽屉的声音盖住了。

她翻了几页。

手指停在某一页,然后合上笔记本,放回抽屉。

关上的时候又涩了一下,比打开的时候轻。

她在座位上坐了几秒,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然后拿起笔,继续整理文件。

窗玻璃上她的反光变回了一个人坐在办公桌前的姿势。

和刚才一样。

但桌上那本供应商通讯录被挪到了右手边,比之前远了半掌的距离。

走廊里的钢琴声停了。

琴房的人走了。

只剩下日光灯的镇流器在嗡。

上三楼。

比上次来高了一层。

钢琴声越来越远,琴房在走廊另一头。

训练室的门没关严,一掌宽的缝,钢琴声从远处渗过来,隔着墙壁和那扇半开的门。

林屿走到门缝前。从那个一掌宽的空隙里看过去。

是她。

驼色训练服。

头发盘起来。

耳后的碎发被汗粘在脖子上,弯了两道弧线。

阳光从窗户斜进来,在她身后画了一道白边。

肩膀的外侧,手臂的外缘,大腿外侧的弧线。

光把她的轮廓勾出来了。

训练服被身体撑满了。

胸口的布料被两团饱满的乳房顶起来,在驼色布面上形成两道浑圆的弧线,从锁骨往下展开,先是往外的,到了肋骨的位置收进去,往下到了髋部又扩开。

领口是圆的。

不大。

刚好在锁骨的位置。

她正在俯身给学生调整姿势,俯身的时候领口坠了下去。

锁骨窝陷了一下。

再往下,两团乳房的轮廓在布下面露了出来,领口框住的那一小片,皮肤和布的交界线跟着呼吸在动。

一颗浅褐色的痣在领口边缘闪了闪。

再往下,乳沟的上半段,两团饱满的软肉在布料的束缚下挤在一起,在胸口中间挤出一道窄窄的阴影。

不到两指宽。

俯身的时候乳房的重量把布料往下拉紧了。

乳头的位置,布料被顶出两个不明显的凸点,跟着呼吸上下移动。

每一口气进来,布就被抬起一点点;每一口气出去,布落回去,凸点还在。

直起身之后,领口弹了回去,凸点消失了。

汗渗进了驼色布料。

胸口那片布料变了颜色,比周围深了一个度,湿了之后贴住了皮肤。

布料贴住的地方,乳房的轮廓透了出来。

浑圆的,往两侧微微扩开,在中间挤出一条细长的阴影,比刚才领口坠下时更窄。

汗只浸透了乳房最饱满的那两片区域。

乳头的位置被两块打湿的布贴得更紧了,凸起比刚才明显。

压腿的时候身体侧了过来,阳光从侧面照在湿透的布料上,光在那个面比别处亮。

一层薄薄的反光。

汗湿润了布料的纤维,光的反射面变了。

示范步法的时候她先做了两遍慢的,脚在地板上没有声音,只有训练裤的布料摩擦声,很细,和她的呼吸同一个节奏。

同一条训练裤在大腿外侧一贴一松。

踩出去的时候,布料贴住大腿前面的肌肉,肉把裤子撑满了,在光下泛着一层薄的反光;收回来,布料松开,轮廓消失;再踩出去,反光又回来了。

每一步都是不到一秒的曝光,然后收回,然后重新曝光。

大腿内侧的布料在走路的时候被两腿交替摩擦,布面上起了几道横向的细褶,褶子在两腿贴在一起的时候加深,分开的时候变浅。

踮脚的时候小腿的肌肉绷起来,腿肚子饱满地隆起,从脚踝往上画了一条往上走的线。

膝盖窝的位置有两个圆形的凹痕,屈膝的时候骨头把布料撑出来的。

转身的时候阳光从她后背照过来。

训练服在背上被汗浸湿了一片,湿痕从肩胛骨中间往下走,在腰部收住了。

脊椎的位置布料贴得最紧,在布下面露出浅色的皮肤。

腰侧的布是干的,在光里能看到腰侧往里收的弧度,布料的褶皱在腰的位置聚了一下,然后往下散开。

往下,臀部把训练裤的后面撑出了两道完整的弧线。

布料被熟透了的饱满臀部撑得绷紧了,臀瓣的形状完整印在裤子上。

两瓣之间那道缝被布料拉直的线勾勒出来。

直的。

裤子在臀部最饱满的位置被撑到极限,灯光在那个面反射出两个明暗不同的区域。

凸起的位置亮,缝线的位置暗。

走路的时候臀部的肌肉在布下面交替。

左边收缩的时候布料拉紧一块,右边松了一下,布料弹回去,然后再交替。

两个灌满了水的袋子在布下面一左一右地晃动,被布料兜住了,晃动的幅度被限制在很小的范围。

每走一步布料都在臀瓣最凸的位置被撑满一次,然后松开,然后下一块肌肉把布料撑满。

林屿站在门缝外。

没有推门。

没有让她看到自己。

走廊里有人在走动,脚步声从另一头传过来。

他没有动。

脚步声拐进了另一条走廊。

琴声换了一首,完整的曲子。

他在门缝外看着她。

胸口。

腿。

臀。

看了不知道多久。

下课的间隙里她给最后一个学生调完姿势,拍了拍手上的灰。

“今天的课就到这里。”

学生们散了。

她把垫子一块一块摞起来。

弯腰的时候领口坠了又弹回去,锁骨和那颗浅褐色的痣在领口边缘反复出现又消失。

关掉音响,拿起水杯喝了一口。

擦汗的时候手臂抬起来,训练服的下摆跟着走了一截,腋下那片布料被汗浸成了深色。

和她胸口的湿痕同一个原因。

关窗。

阳光在腿肚子上切了一道光。

弯腰拔电源线的时候臀部的弧线在训练裤下面撑了短短一瞬,两侧的布料拉扯出一道斜着走的褶。

直起身,褶就消失了。

她把电源线绕了两圈,放在台面上,拿起毛巾擦脖子后面的汗。

毛巾擦到锁骨的时候停了一下。

锁骨窝里积了一层薄薄的汗,在光里有一点反光。

她用毛巾的角按在那里,按了几秒。

喝水的样子和在家一样。

仰头。

喉咙动。

嘴唇碰杯沿的时候杯沿上有她唇膏的颜色,淡的,接近皮肤的颜色。

放下杯子。

嘴唇上留了一层薄薄的水光。

拿起包。走出训练室。门在她身后关上了。走廊里又只剩下钢琴声。

回到家的时候四点半。

客厅里只有石英钟的秒针在走。

林屿把书包放在沙发上,没有坐。

走进房间,打开电脑。

浏览器里输入王建明的公司名。

搜索结果第一条是企业信息。

他点进去。

注册地址在工业园区,离艺术中心三公里。

他把网页截了图,拉进备忘录里。

然后是周敏的履历。

搜到艺术中心的官网。

行政架构那一页。

办公室主任:周敏。

入职时间显示她在艺术中心工作了十五年。

十五年。

比他年龄的一半还多一年。

他关了电脑。坐在床边。窗外梧桐叶在下午的光里不动。

六点刚过,楼道里传来脚步声。她的。

门开了。

她站在玄关,浅灰色针织衫,V领,领口刚好在锁骨窝的位置,一条金色的细项链从锁骨往下垂。

吊坠是珍珠的,正好落在锁骨窝的凹陷里。

针织衫被身体撑满了,胸前被两团饱满的乳房撑起两道弧线,腰的位置收进去,往下到了胯又扩开。

深色长裤在大腿的位置被撑得紧了一截。

平底鞋。

脚踝外侧的骨头顶出一道干净的凸起。

头发盘着,和下午在训练室一样的发型。

碎发还粘在脖子侧面。

弯腰换鞋的时候V领往下坠了一截。

锁骨窝陷下去,金色项链的吊坠在空气里晃了一下又落回去。

直起身,领口弹回去,项链落回原位。

包放在鞋柜上,经过客厅的时候看了林屿一眼。

“吃了没。”

“还没。”

她进了卧室。

门虚掩着。

衣架在横杆上滑了一下。

抽屉拉开。

布料摩擦声。

林屿坐在沙发上,隔着墙听那些声音。

脱外套的窸窣,衣架在横杆上滑,抽屉拉开又关上,然后是布料从头上套下去的摩擦。

家居服落下去,在空气里抖了一下。

门开了。

她出来。

家居服。

旧的。

领口洗松了,锁骨往下的一大片白露了出来。

没有内衣。

胸前的布料被撑起两道弧线,乳房的重量把布料往下拉,在胸口的位置绷紧了,乳头的形状在布下面顶出两个明显的圆点。

洗了澡,头发还没干。

水滴从发尾滴在肩上。

她走进厨房,拿出围裙系上。

弯腰从冰箱拿鸡蛋的时候臀部的弧线在围裙下面撑起了短短一瞬,饱满地抵着布料。

直起身,弧线就消失了。

鸡蛋打进油锅,刺啦。

翻面的时候又弯了一下腰,围裙后面绷起同一道弧线。

直起身,弧线就消失了。

蛋黄溏心,在蛋白上面微微颤。

解下围裙,折了两折,搭在椅背上。

蝴蝶结左边比右边长。

弯腰放盘子的时候家居服的领口又坠了一次。

没有了围裙在前面兜着,领口坠得比在厨房的时候低,两团乳房的上半截从领口斜出去,饱满的,白的,在暗光里有一层柔和的光泽。

直起身,领口弹回去。

整个过程不到两秒。

在她对面坐下。拿着筷子的时候手腕上的红绳和银链子碰了一下,极轻的一声。夹了一筷子蛋往嘴里送,嘴角沾了一点溏心的蛋黄,舌尖舔掉。

“今天的课怎么样。”他问。

“和平时一样。”

说话的时候筷子停在半空。蛋黄从筷子中间垂下去一截,断了,落在碗里。她用筷子把那一小块蛋黄夹起来,放进嘴里。

“今天艺术中心有人找你吗。”

她愣了一下。筷子停在碗沿上方。停顿的时间比刚才长了半拍。然后恢复正常。

“没有。”

林屿把筷子放在碗上。筷子在碗沿碰了一声。她夹了第二筷子蛋,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喉咙动了一下。咽了。没看他。

吃完了。

把筷子横放在碗上,筷子尾和碗沿对得整整齐齐。

靠在椅背上。

领口在靠下去的时候往后滑了一截,锁骨窝完全露了出来。

皮肤在暗光里是暖的,白的,锁骨内侧的凹陷里有一小片薄薄的阴影。

手落下,放在腿上,指尖在膝盖上敲了一下,停了。

“碗放着。我来洗。”

他站起来。拿起两个碗,放进水槽。打开水龙头。她经过他身后,脚步声往卧室去了。卧室的门关上。

把碗洗完。擦干手。关灯。躺在床上。她的门缝下面没有光。

窗外梧桐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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