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父亲的敲门

父亲敲门的时间是下午四点半。林屿在房间里。手机插着充电线,屏幕上还是那个视频的暂停画面。

敲门声很轻,指关节碰在门板上,只响了两下。

“林屿。”

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不是平时那种喊的调——压低了,像不想让厨房里的人听到。

“楼下坐一会儿。”

林屿把手机锁屏,放在桌上。他打开门的时候,父亲已经走到玄关了。没有回头等他。

正在换鞋——弯着腰,一只手扶着鞋柜,另一只手把拖鞋摆正。

拖鞋的位置和鞋柜边缘平行,和他出门前每一次的习惯一样。

林屿换了鞋,跟在他身后出了门。

电梯门关上。父亲按了一楼。电梯里就他们两个人。

楼层指示灯从五跳到四,又从四跳到三。

父亲没有说话,眼睛看着门上方那个跳动的数字。

电梯里的灯是冷白色的,照在他脸上,林屿看到他的鬓角比住院前白了一些。

不是全白,是夹在黑发里的白色,像盐粒撒在深灰色的桌面上。三到二。二到一。

电梯门打开。

小区楼下那条长椅,在单元门口左手边,背靠一棵桂花树。

椅面是深棕色木条拼接的,有几根木条松了,坐上去会发出一声“嘎吱”。

父亲走到长椅前,没有选中段的位置,坐在了靠左的那一端。

他没有招呼林屿坐下——自己先坐下了,双手撑在膝盖上,掌心朝下,十指张开。

林屿在他右手边坐下来。

椅面发出那声“嘎吱”。沉默持续了十秒左右。小区里没什么人。

四点多的下午,桂花的叶在风里动,没有花。父亲先开口。

“我配不上你妈。”

声音很平。不是气话,不是被逼到墙角之后的认输。是一句已经在心里放了很久、反复掂过的话。

现在说出来了,已经没有重量了。林屿转头看他。父亲没有转头。

眼睛看着前方——前方是小区的主干道,几辆电动车停在路边,一辆白色的车从入口开进来。

“想了很久了。”

喉结动了一下。不是吞咽口水,是咽了一次空气。

“我看了她二十年。够久了。”

平铺直叙。像在念一份写好的报告。林屿没有接话。

父亲继续说。不是被鼓励了才继续说——是他本来就要说完。

“我申请了单位宿舍。”

他伸手从衬衫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白色的,叠了两折。边角被汗浸得有点软。

他展开纸条,看了一眼上面写的字,递给林屿。纸条上写着一个房号:3栋402。

“批了。下周一能搬。”

林屿看着纸条上的字。不是打印的,手写的,字迹歪歪扭扭。像是借别人的笔写的。

父亲的字他认得——账本上那些日期和时间都是工整的,但纸条上的字不是。随手写在一张废纸上的。他把纸条攥在手里。

“她同意吗?”

这句话问出来的时候,声音比他预想的大了一点。父亲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十指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指关节因为握得太紧而发白。

“我没问她。”

林屿看着他。父亲不是赌气。表情里没有“我不管她同不同意”的拧,也没有“我不敢问”的虚。

是真切的“没必要问”。

“她不会挽留我的。”

顿了一下。

“她从来没留过谁。”

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不是埋怨。不是“二十三年了她都不留我”的委屈。是陈述一个事实。

林屿不知道该接什么。他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父亲站起来。

不是猛然站起来——是慢慢地、用双手撑着膝盖把自己撑起来的。

在长椅上坐了十分钟,膝盖有点僵了,站起来之后顿了一下,等血液流过去。

他拍了拍林屿的肩。

手掌落在左肩,靠近肩胛骨的位置。和上次晚餐后的同一个地方。拍了两下。

力道很轻。

“你妈在家。我先上去收拾东西。”

他没有等林屿回答,转身往单元门走。林屿坐在长椅上,看着父亲的背影。衬衫是浅灰色的,早上出门时穿的那件。

领口松了——不是扣子松了,是领口的布料穿了一天有点变形,左边的领尖往外翘着。

衬衫下摆从裤腰里抽出来一点,露出一截白色背心的边缘。

背影的肩线塌了。

不是站姿的问题。是肩膀本身往下塌了——两个肩膀不是平的一条横线,往中间收,往下垂。像一个被放了气的塑料人。

父亲走到单元门口,伸手挡了一下门禁。

玻璃门推开,他侧着身子挤进去。

侧身的那个瞬间,林屿看到他的背弓了一下——弯腰的幅度不大,像不想让玻璃门碰到自己的肩膀。

门合上了。林屿坐在长椅上,没有立刻起来。他想起父亲账本上那些日期,3月7日,22:45。

3月14日,23:10。3月21日,0:05。他很早就在本子上记录母亲回家的时间。

精确到分。用直尺画格子,每个月分成三十一个格,每格写一行。二十年的账本。

那个一直在账本上记录母亲时间的男人,合上了最后一本账。林屿又在长椅上坐了一会儿。桂花的叶在头顶响着。

声音很细,风不大。小区的路灯还没亮,天空是傍晚前那种灰蓝色,不亮不暗,刚好能看清路。他站起来,推门进单元。

电梯上了五楼。打开门的时候,客厅没人。电视关着,茶几上的杯子收走了,沙发垫子拍平了。

母亲不在客厅。厨房里也没有人。灶台擦过了,抹布搭在水龙头上,拧得很干。

林屿走过走廊,经过父母的卧室门,门开着。衣柜门半开。里面挂着的衣服少了一半。

浅色的格子架空着,原来是放着父亲叠好的衬衫的。上班穿的,五六件叠在一起,白色的、浅蓝的、浅灰的。现在格子架空了。

只有最底层放着两条叠好的长裤。

空出来的那一半衣柜空间,在顶灯下颜色和其他部分不一样,布料晒褪色的区域和没被晒过的区域,颜色不相同。

母亲不在房间里。

林屿退出来,走到玄关。鞋柜上放着一把钥匙。银色的,挂着一个指甲盖大小的塑料牌。

塑料牌上印着一串数字,他临的房号,用圆珠笔写的。纸条还在他口袋里。林屿把口袋里的纸条掏出来,和钥匙放在一起。

他看了一眼那把钥匙。新的,没有划痕。齿牙的边缘还没有被磨过。

晚上六点半。母亲回来了。她进门的时候和每天一样,帆布袋放在鞋柜上,换拖鞋,把脱下来的鞋子放进鞋柜最下层。

做这些动作的时候没说话,林屿也没说话。最普通的棉质T恤。圆领,白色的。

料子是厚棉的。下面是深灰色棉质长裤,裤腿宽松。素颜。

头发随便扎了一个低马尾。耳垂上什么都没有,她今天没戴耳环。她不需要打扮给父亲看了。

林屿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着她换鞋。节奏和平时一模一样,不快不慢。她没有往卧室方向看一眼。

没有去确认衣柜是不是空了一半。父亲的东西被搬走了。她不知道。

她经过客厅的时候,看了林屿一眼。不是“你要不要吃饭”的那一种。是“你也知道了吧”的那一种。

眼神接触不到一秒,她走进厨房,系上围裙。

围裙带子在腰后打了一个蝴蝶结。

棉质T恤的下摆被带子勒进去一点,腰线的弧度因为那条带子的收紧而显现出来。

林屿看着她拉开冰箱门,拿出两个番茄和一把青菜。

番茄放在水龙头底下冲了冲,放在砧板上。

用刀背拍了一下,番茄裂开,汁水溅了一点在砧板上。

“晚上吃面。”她说。不是问句。

“好。”林屿说。

水烧开了。面条下进锅里,她用筷子搅了一下,防止粘锅。林屿坐在餐桌前,看着她的背影。

围裙带子在她腰后打的蝴蝶结随着她移动的动作轻轻晃动。棉质T恤的背部在肩胛骨的位置有一点褶皱,是衣服穿了一天留下的痕迹。她捞面。

把番茄鸡蛋浇头浇在面条上。端到桌上。两碗面。

一双筷子。碗放在桌上时,她用拇指刮了一下碗沿,把溢出来的汤汁擦掉。在自己那碗旁边放了一双筷子。

碗里的热气升起来,在暖光灯下像一层薄雾。她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面,吹了吹,放进嘴里。咀嚼的动作很慢。

腮帮子轻轻地、匀称地动着。林屿看着她的腮帮子。他看过很多次的动作。

但这次不太一样,他想到父亲以前吃饭也坐在他对面,也看到这个动作。或者说,父亲还能看的时候在看,以后看不到了。

“你爸下午来你房间了?”母亲问。声音从面条的热气里传过来,很平。

“嗯。”

她又夹了一口面,嚼了咽下去。

“他跟你说了吧。”

不是问句。

“说了。”

母亲没有再问。她低头吃面。专注的,不急不快的。

丈夫要搬走这件事,只是餐桌上一个已经消化完的事实。林屿夹了一筷子面,塞进嘴里。面条有点烫,他在嘴里翻了两下才咽下去。

吃过面,母亲收碗。两只碗叠在一起,端进厨房。水龙头打开,冲洗声穿过墙壁传过来。

林屿坐在原位没有动。听着水流声,是碗被放上沥水架的瓷碰声。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纸条,展开,又看了一遍那个房号,3栋402。

折好,放回口袋。他走回房间,关上门。手机还插在充电器上。

锁屏上有一条未读消息。他拿起来看,沈砚发的。

“听说叔叔搬走了?”

林屿看着那条消息。他没有回。锁屏,手机放在枕头下面。

关了灯。黑暗里,他想起父亲拍他肩膀时手掌的温度。凉的,干燥的,指腹有一层厚厚的老茧。

那是一只握了半辈子笔和鼠标的手,没有握过母亲的手多久。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明天早上餐桌会少一个人。

第三副碗筷不用再摆了。父亲搬去的新地方,那个3栋402的宿舍里,碗筷只有一套。他不会再坐回这张餐桌前了。

林屿把被子拉到下巴的位置,盯着墙上一小块阴影。隔壁房间没有声音。两个房间之间隔着一道墙,墙的两边各有一个没睡着的人。

她们都知道明天早上会发生什么,但谁也没打算先开口。他看了二十年。最后选择了不看。

不是不爱了,是他终于承认自己看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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