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冬天的铂尔曼

周三不是她的日子。

他坐在书桌前,卷子摊着,笔搁在第三行空格旁,没动。

下午的光线很平,窗玻璃上只有对面楼的白光,均匀,没什么值得抬头的。

然后车灯扫了过来。折射过来的人造光在白纸上晃了一下,转瞬即逝。他没站起来,指尖贴着试卷边缘,感到一点凉意。

银灰色轿车停在小区门口,发动机没熄,排气管在潮湿的暮色里吐着热气。

他收回视线,看着空着的第三行。

走廊里传来拖鞋蹭地板的沙沙声,很轻,往玄关去了。

他握着笔,没动。她没在玄关停。上周四她穿深蓝缎面裙,镜子柜开了又关,她在镜子前站了很久。

今天什么声音都没有。防盗门开合,拖鞋踩在楼道水泥地上的声音由软变脆,渐渐下去了。他走到窗边。

她已经走出了单元门,穿着一身蓝灰色的居家服,头发松松地用发圈套着,碎发垂在耳边。

这不是她平时出门的样子。

她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车门关上。

车没动。排气管继续冒着热气。车窗贴了深色膜,路灯照在上面只剩一团模糊的光。

很快,玻璃上蒙起一层白雾。车身微微沉了一下。他站在窗帘后看着,手心微微出汗。

她穿着拖鞋,没换鞋,说明她不打算走远。王建明打破了周四的规矩。车没熄火,他们在里面待了四十分钟。

车窗上的白雾越来越厚。今天是周三。他脑子里有点乱。

备忘录里记得很清楚,周四,银灰色轿车,铂尔曼酒店。可车今天就停在下面。他甚至没听到她手机响,她就直接开门下去了。

天色暗下来,路灯亮了。车终于动了。大灯亮起,车子拐出小区大门,消失在马路尽头。

原本停车的地方空了出来,只剩下一块暖黄色的路灯光晕。

几分钟后,她走回小区门口。

她手里空空的,停下脚步,把头发扯散,重新用发圈扎紧,这次绕了两圈。

扎好头发,她站在那儿愣了两秒,没抬头看窗户,只是看着地面,然后低头走了进来。他坐回书桌前。没有预约,没有电话。

车来了,她就直接下去,穿着拖鞋和居家服,连外套都没披。这意味着这不是第一次,他们之间有某种默契。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她避开他的房门,直接进了厨房。水龙头哗啦响了一下,接着是关水、回房的关门声。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第二天是周四。下午五点,镜子柜门开了又关。她换上了那条深蓝色的缎面裙。

林屿看着她出门。二十分钟后,他带上钥匙跟了出去。出租车堵在晚高峰里,他看着窗外的霓虹灯,脑子里全是昨天车窗上的那层白雾。

在铂尔曼大堂的自助机旁,他看着她进了电梯。随后他去前台开了隔壁的1308房。1308房里没开灯。

没拉窗帘,街上的光把床和椅子的轮廓勾得有些模糊。他穿着外套,在床沿坐下。隔壁就是1306。

墙那头很安静。

走廊里偶尔有皮鞋踩在地毯上的闷响,由远及近,又消失在电梯方向。

他脱掉外套扔在椅背上,在房间里站了一会儿,又坐回床边。

手心贴着裤子,微微发凉。他没开电视,也没碰手机。不知过了多久,隔壁传来动静。

先是一声低沉的咳嗽,是个男人的声音。

接着是皮鞋脱下时在地毯上沉闷的撞击声。

随后是金属打火机摩擦的“咔哒”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异常清晰。

林屿挺直了背,身体往墙壁方向倾斜。隔壁隐约有说话声,是她在接电话。

“知道了。”

停顿。

“好。”

“嗯。”

和平时在家里接工作电话的语气一模一样,冷静,公事公办。电话挂断后,隔壁重新归于死寂。林屿垂下双手,指尖悬空。

他默默数着自己的呼吸。数到第十七下时,墙壁管道里传来了水流声。先是细微的嘶嘶声,接着水流开大,砸在瓷砖上。

很快,水声变得沉闷——那是打在皮肤上的声音。他继续数数,以此来阻止脑子里的联想。数到快七百下的时候,水声停了。

隔壁安静了很久。

接着是床垫弹簧微弱的吱呀声,衣物摩擦的沙沙声,还有极力压抑的粗重呼吸。

隔着墙,这些声音断断续续,却像针一样扎进耳膜。

林屿死死按着墙壁,指甲抠进壁纸的接缝里,指尖泛白。他屏住呼吸,心跳沉重得像是在撞击肋骨。后来,隔壁浴室的门开了。

光脚踩在地毯上的声音很轻。她应该在擦头发。最后是关灯的微弱声响。

门锁转动,门开了又关。彻底没了动静。他把耳朵贴在壁纸上。

墙面是冰凉的,直到被他的耳廓焐热,他才慢慢站直身体。

他在一片漆黑中坐回床边。

脑子里反复闪过昨天下午那辆车,起雾的车窗,以及她重新扎头发时在小区门口站立的那两秒。

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被街灯照亮的斑驳光影,一夜没怎么睡。清晨七点,他准时睁开眼。隔壁没有任何声音。

他简单洗漱,穿上外套出了门。清晨的大堂弥漫着潮湿的冷气,旋转门外吹进来的风带着雨后的土腥味。她已经在前台了。

穿着灰色的薄风衣,头发松松挽在脑后。她背对着大堂,把房卡递给前台。林屿停下脚,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

前台看了林屿一眼,没说话,继续办理退房。

“1306退房。”她的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

“好的,办好了。”

她转过身。

经过林屿身边时,两人的距离不过一步之遥。

她的视线在他脚边的地毯上落了半秒,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但她没有停步,直接推开旋转门走了出去。

她知道他在。林屿没有立刻退房。他坐电梯回到13楼,1306的房门虚掩着,保洁阿姨正在里面换床单,吸尘器轰轰作响。

他侧身溜进浴室。

洗手池旁的垃圾桶里只有一样东西——一个刚拆开的粉色铝箔药盒,边缘撕得很毛糙。

他盯着那只粉色药盒看了一会儿,转身下楼。

退了房,他走出酒店。外面的冷风一吹,他清醒了不少。街角那抹灰色风衣已经融进了上班的人流,看不见了。

他用钥匙拧开家门,厨房里传来“刺啦”一声。油锅很热,鸡蛋打进去,边缘迅速卷起白色的花边。这个声音他听了十几年。

她围着围裙站在灶台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重新用发圈扎得极紧。

“今天降温,出门多穿件衣服。”她没回头,用锅铲轻轻推了推煎蛋。

两碗热粥,两只溏心蛋。她把盘子放在他面前,自己坐到对面,端起碗。林屿低头喝了一口粥。

热气蒸腾上来,有些熏眼睛。他拿起筷子,视线落在她围裙侧面的口袋上。口袋边缘露出一角粉色的铝箔包装,边缘撕得有些毛糙。

厨房里的油锅残留着余温,发出最后一声细微的噼啪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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