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父亲的电话

退房后的第五天,又是个周三的下午。林屿死死盯着手机屏幕上的通话记录。14:15,通话时长只有十二秒。

他手里死死攥着手机,耳膜里塞满了那两秒的死寂。

那个画面他闭着眼都能推演出来…………冬日里的冷光从没拉严的窗帘缝里切进去,斜斜的压在床单上。

她甚至连王建明都没避开,手机就搁在枕头边上,屏幕亮起来的时候,那男人的手说不定还搭在她汗湿的腰侧。

在这两秒的空白里,他听见了格外轻微的、棉质床单摩擦的声音,还有个男人沉重压抑的粗重呼吸。

然后,才是母亲平稳的近乎假装的声音。

“喂。”

声音挺稳的,跟她在家里接他电话时一模一样,那种平铺直叙的调子,不往上扬,也不往下沉。

“嗯。在买东西。”

她说这话的时候,电话那头根本没有超市收银的声音,就只有格外细微的、属于密闭空间里暖气的嗡嗡声。

“晚点打给你。”

电话猛的挂断了。

林屿握着发烫的手机,脑子里那幅冰冷的画面却还在继续…………她面无表情的掐断了通话,把手机屏幕朝下放好,顺了顺散落的头发。

她不会跟王建明解释半句,只会居高临下的看着身上的男人,眼神里没半点慌乱,就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冲他说:继续。

而王建明大概只是沉重的喘息着,任由暖气出风口在墙角发出低沉均匀的嗡嗡声,把他们死死包裹在那个密闭的温度里。

三个小时后。

阳光城小区的防盗门发出一声沉闷的合上声。

走廊里隐约传来说话的声音。

林屿端着水杯在厨房门口站着,水是刚倒出来的,他没喝,杯壁上已经凝了一层薄薄的水汽。

客厅里连灯都没开,只有手机屏幕透出来的荧光照亮了她的大半边脸。她正对着蓝牙耳机低声说着:

“…………今天差点没绷住。”

他不知道自己在那儿站了有多久,听见这句话才猛的意识到脚心已经凉透了。

她的声音往下沉了一点,后面的字他没能听清,走廊太深,声音传到这儿已经散了大半。

他端着水杯默默走回房间。

水已经凉了,他顺手倒进洗手台的水槽里,盯着那股子水流打着旋儿陷进去,最后消失不见。

他躺在床上,没开灯,窗帘只拉上了一半,外面的路灯光从另一半透进来,照在天花板上,是种淡淡的、带一点橙色的光。

今天差点没绷住。

那个“今天”不停的在脑子里转。

她是对谁没绷住??

是下午在车里跟王建明起了争执,还是在14:15接起他电话的那两秒空白里,她对他这个儿子的试探产生了动摇??

又或者是对沈砚??

这种不确定性像一根细小的冰针,狠狠扎在脑髓深处,反复折磨着他。

他死死盯着天花板,那个橙色的光斑在视线里慢慢变成个模糊的形状,他没闭眼,就这么盯着看,直到光斑的边缘彻底晕开。

十一点多。她房间的灯先灭了。林屿去厨房倒水,客厅里没开灯,路灯的光从没拉严的窗帘缝里照进来,在地板上切出几道斜斜的影子。

他光着脚,脚掌死死贴着木地板,那个温度顺着脚心直往上爬,凉凉的,是地板本来的温度,不是冷,就是凉。

他端着水杯往回走。

走廊里比客厅还要暗,她房间门口亮着一道光,从门缝里漏出来,那道缝不宽,也就两指宽,走廊的灯光从缝里透进去,在木地板上拖出一条窄窄的光带。

他的脚步停了。

脚尖踩在光带的边缘,他大半个身体陷在走廊的暗处,就脚尖那一截被光照的雪亮。

他低头看了眼手里的水杯,水面挺平的,没晃。

黑色的木门,黄铜把手,把手的金属面在那道光里闪着一点反光,很暗的反光,不怎么亮。

门锁没弹出来,那个小小的锁舌还缩在门框里,并没凸出来。

她没锁门。

他站在那儿等了一会儿,脚掌上的凉意顺着腿又往上走了一截。

他没贸然推门,而是微微侧过头,把耳朵贴在冰冷的门板上。

门里头静的厉害,就只有她绵长均匀的呼吸声,伴随着老旧暖气管道偶尔发出的细微金属膨胀声。

如果他伸手,把那个把手往下压个一半,门就会无声的推开。

他知道这种门的铰链,挺松的,推起来根本没声音,他自己房间的门也是这样。

但他没推。

这倒不是单纯的退缩,而是一种近乎自虐的理智。

要是推开门,瞧见她安稳睡着…………铂尔曼1306,窗帘没拉严,他在前台说1306退房,那个画面就会叠过来,死死压在眼前这个画面上。

两个画面叠在一起,他分不清哪个是真的,哪个是他自己以为的。

他只能在黑暗里跟那道门缝死死对峙着,跟进行一场无声的智商博弈似的。

端着水杯,他走了过去。

脚掌挪开那道光带,那道缝依旧在,光线照样从里头漏出来,正好漏在他走过去后空出来的地板上。

他回到自己的房间,把门给带上了。

六点半。

刺啦…………鸡蛋打进热油里,那个声音从厨房传了过来。他正在洗漱,听见了,手里的牙刷停了那么一下,然后继续刷着。

早餐已经摆在餐桌上了。

溏心蛋,白粥,还有一碟腌萝卜。

他拉开椅子坐下,拿起勺子在碗里搅了一下,热气从粥面上直往上漫,模糊了他的视线。

她坐在对面,穿着身浅灰色的居家服,头发还没束起来,散在肩膀两侧。

她看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穿的那件深灰色外套上,视线在剪掉商标的领口处停了那么一秒。

“昨晚没睡好??”

他抬头,迎上她的视线。“隔壁房间的空调有点吵,一直在响。”她拿筷子的手顿了极轻的一下。

“是吗,冬天的老热水管道是这样的。”她把筷子放下了。她的手抬了起来,袖口往下滑落一截,露出一小段手腕。

她的手臂越过那碟腌萝卜,绕过他那碗直冒热气的粥,手掌最后在他额头上停了下来。

指腹是凉的。

林屿没动,视线穿过热气,落在她居家服领口下方。

那儿有一小块暗红的痕迹,藏在衣领的阴影里。他的后背一下绷紧,指尖在桌子底下死死攥着裤管。他在心里数着,一,二。

他在计算这个吻痕留下的时间,还有它到底属于哪辆车。她把手收了回去。就两秒。

她低头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腌萝卜放进嘴里,碗沿遮住了她下巴以下的部分。

他低着头,死死盯着碗里的白粥。

他端起碗舀了一大口,塞进嘴里。

粥挺烫的,顺着喉咙一路滚下去,烫的食道发疼,他还是硬咽了下去。

“今天冷。多穿点。”

她放下碗站起来,把两个碗叠在一起拿走了。水龙头拧开了,水声从厨房那头传了过来。他坐在餐桌前,面前就剩那碟腌萝卜还搁着。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空碗,碗底有一点粥的残迹,白白的,已经凉了,粘在碗壁上,他并没注意到。

他站起身,走回房间换衣服。

拉开衣柜,他换上那件深灰色的羊毛外套。

手插进口袋的时候,指尖碰到了一张硬硬的卡片。

他的指尖猛的蜷缩了一下,跟被什么极冷的东西蛰了似的。

他吸了一口冷气,感觉肺部有些发紧,这才慢慢把手抽了出来。

掌心里躺着一张没磁条的白色门卡,边缘有些磨损,上头用黑色记号笔写着四个字:1306。

是酒店前台的字迹。

林屿的呼吸在这一瞬间近乎停滞,他突然明白过来了…………

周五早上在前台退房的时候,许清禾已经把房卡交还了,但她故意扣下了这张副卡,还趁他不注意,塞进了他这件剪掉商标的外套口袋里。

卡片上还残留着衣柜里淡淡的樟脑味,跟她身上那股洗发水的混合气味,像一块微缩又无声的墓碑。

她在无声的告诉他:我知道你那天在隔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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