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衣柜

周四下午,前台交接班的空档里,人倒有些杂乱。

手里那张白卡没带磁条,只是个粗糙的感应片,他没朝前台走。

绕开大堂经理的视线,他跟着个推布草车的保洁上了十三层。

趁着保洁转身进隔壁拿脏毛巾的十五秒空档,他用那张无磁条的白卡,死死卡住了1306号房虚掩的重力合页门。

他没开灯。

站在门口,他让眼睛适应了几秒,把房间的布局看了一遍。

窗帘拉的严实,外头城市的光从帘子缝里漏进来,勉强照出个轮廓。

床在右边,两侧是床头柜,浴室门在左边,衣柜就靠在进门这面墙上。

两扇木色的推拉门关的紧紧的。

他走过去,把右边那扇拉开。里头是空的。挂在横杆上的衣架被碰了一下,金属挂钩发出很轻的一声响,很快又停了。

他侧身站了进去,从里头把门拉上。一条光从门缝里透进来,约莫有两指宽。他把两根手指横着贴在门缝上,量了一下。

差了那么一点,不到两指。把手收回来,他调整了一下站姿,往右挪了半步,将视线贴上那条缝。能瞧见床的侧面。

白色的床单铺的平整,两个枕头放在床头,摆的挺对称。在那道光里,床头柜的木纹看的清清楚楚。够了。

他没出来,在狭窄的黑暗里站定。

掏出手机调到静音,他用手指死死抠住扬声器孔,确认对焦灯跟闪光灯都关了,微弱的屏幕光映出他那张冷漠的脸。

他没慌,只是把呼吸调的极匀,静静的守着。

不知过了多久……门锁转动的一声响。他把身体往衣柜深处缩了缩。

因为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大腿肌肉开始微微的痉挛。

他用牙齿死死咬住舌尖,硬是将那股子酸麻跟险些溢出的短促喘息压了下去。

手上的劲儿把门缝控制在原本的宽度,他重新把视线贴了上去。

先进来的是她。

身上是那条深蓝缎面裙,跟商场里那条一样,但又不是同一条,这条的领口开的更低些。

她手还搭在门把上,往后退了一步让王建明进来,然后门从里头带上了。

“你先去洗澡。”

这声音他认识,是她的,却又不是他在家里听惯的那个。

在家里头,她说话总有一种收着的劲儿,像是什么东西装在盒子里,被盖子死死压着。

可这儿没有盖子。

王建明没吭声,直接朝浴室那边去了。她站在床边背对着衣柜,也背对着他。她抬起手往后背摸去,摸到拉链的位置,往下一拉。

拉链声很短,金属齿咬合又松开,刺啦一声拉到底,停了。缎面顺着皮肤滑了下去。他的视线顺着她后背的轮廓往下移。

裙子落在脚边,堆在地板上,她弯腰捡起来,搭在椅背上。

林屿慢慢的吐出肺里那口浊气。

用大拇指死死抵住手机扬声器,他确保没发出任何电流杂音,镜头对准椅背上搭着的那条深蓝裙子,按下了快门。

黑色蕾丝。三排背扣,她反手去解。手指先是摸到了扣子,没解开,她停了一下,调了调角度,第二下才解开的。

带子松开,顺着肩膀滑落,她取下来随手搁在床头柜上。

她就这么光着上半身进了浴室。

门合上了,里头传出来花洒的水声,先是很细的一股,接着开到最大,水噼里啪啦打在地砖上,很快声音又闷了下去,那是打在皮肤上了。

王建明坐在床沿低头滑着手机屏幕,没说话。

床头柜上丢着那件黑色蕾丝内衣,蕾丝纹路在灯光下透的厉害,林屿能瞧清纹路的走向,瞧清背扣的位置,还有它折叠的方式…………她放的时候根本没折,就那么随手一搭,背扣朝上摊着。

花洒声停了。浴室门跟着开了。她裹着条白色浴巾走出来,头发没全湿,发梢带了点潮乎乎的水汽。

走到床边她站了一会,解开浴巾任由它落在地板上,弯腰拾起来搭在椅背上,这才躺到床上。

王建明把手机一放,从另一侧翻身上来。

俩人低声说了句什么,声音太小,林屿没听清。

接着,她的手朝床头柜那边伸了过去。

撕开铝箔包装的声音传了过来,不是用手…………林屿瞧见她低下头,垂落的头发把脸挡了个严实,但瞧那肩膀的角度,她是在用嘴。

铝箔纸掉在床单上。

那声音极轻,比他想的还要轻,可他在衣柜里头,门缝把声音聚在一起,他听的很清楚。

然后是王建明的声音,压的很低,两三个字。

林屿没听清是哪几个字,只听出那声调是往下落的,不是问句,是陈述。

停顿。

她抬起头,俩人又说了些什么,声音压的极低,在衣柜里根本听不出字来。

接着就安静了,没再有第二次撕铝箔的声音,只听见铝箔纸被揉成一团、纸张相互挤压的动静,随后也停了。

她在上面了。

那条在光带里起伏的腰线,跟每天清晨在厨房里微微佝偻着盛粥的背影重叠在了一起。

林屿的胃猛的痉挛了一下,一股子强烈的解离感瞬间击中他。

分裂成两个毫不相干符号的,是躺在床上的女人,跟用凉水洗手、嘱咐他“多穿点”的母亲。

他死死的攥着衣柜的木质隔板,指甲盖在木刺上磨出尖锐的疼,才勉强把自己拽回这冰冷的现实里。

衣柜里弥漫着樟脑跟干木料的霉味,跟外头渐渐散开的松木香薰、潮湿水汽混在一起,黏稠的像要凝固。

他听着木床板发出极有规律、沉闷的吱呀声,每响一下,都跟一根针似的,精准扎在他脚心的凉意里。

他没移开眼睛,视线冷冷的黏在那条缝上。

不知过了多久……她从他身上翻了下来,侧身往床头柜那边够去。他听见铝箔板被掰开的一声脆响,是那种按压塑料板弹出药片的动静,一颗。

她没拿水。喉咙动了一下,就那一下,接着她躺了回去,把头靠在枕头上。俩人都没说话。

灯还亮着。天花板一片惨白。他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开始哭的。

他本以为她睡着了。那条缝里的画面好半天没动静,俩人都没说话,灯也一直亮着,他以为是睡熟了。接着,他听见了。

不是大声哭,是从喉咙深处被夹住的那种动静,一截一截往外挤,断断续续的。一下,停了,再一下,停两下,又是一下。她的肩膀在抖。

很不规律,不是正常哭泣的节奏,是那种想压却压不住的劲儿。

压下去,顶上来,再压,顶的更高。

最后实在没压住,肩膀猛的抖了一下,停住,接着再抖。

王建明没说话。

他没问“你怎么了??”,没问“发生什么了??”,什么都没问。

他的手抬起来搁在她背上,手掌张开,掌心就这么贴着她的脊背,一动不动,像是要把什么东西从外头固定住。

那只手就压在脊背正中间。

林屿在黑暗里默数着母亲肩膀抖动的频率。

王建明没问,这种沉默倒不是冷漠,而是一种熟稔的、演练过无数次的默契。

他们不需要言语来确认彼此的边界,只需要这种机械的、压制性的安抚。

记下这个频率的,是林屿在手机侧键上轻轻摩挲、指甲死死嵌进缝隙里的手指。

王建明的手就这么压着,压了挺久。

她的肩膀还在抖,那种断续的抖动慢慢的变得均匀,然后慢下来,更慢,最后彻底停了。

灯一直亮着。

林屿缩在衣柜里,双脚早就麻了,但他没动。

凌晨三点,等他们彻底睡熟、呼吸声变的沉重均匀时,林屿无声的推开了衣柜门。

他像只猫似的踩在深红地毯上,没发出半点声音。

走到床头柜旁,借着窗外漏进来的微光,他看清了那个粉色避孕药盒。

铝箔板上空出了两个凹槽。

可今晚他只听见一次清脆的弹片声。

那么,另一颗药是在什么时候,又是在谁的注视下,被她用同样的方式干吞下去的??

他没拿走药盒,只是用手机拍了张照片,然后悄无声息的开门离开。隔天下午,林屿回了家。一推开门,就是刺啦一声响。

油锅是热的。许清禾围着围裙背对着他,用锅铲往边上推了推蛋白。她比他早回来两个小时…………

她打的车,而他坐了首班公交先回学校,下午才坐地铁回来。

林屿在客厅沙发上坐下,考研资料平摊在膝盖上,半个字也没看进去。

茶几上放着她的手机,屏幕朝上,是她进厨房前随手搁在那儿的。

屏幕忽然亮了一下。不是来电,是条消息推送。发件人那一栏显示着个单字“沈”。

林屿没刻意去看,但那行字已经扎进了眼里。

“今天穿那条深蓝缎面裙的时候我在想…………你穿什么都好看。但什么都不穿最好看。”

他盯着那行字瞅了约莫三秒,移开视线。

一股子冷酷的推演在脑子里飞快完成。

昨天在1306房间里,许清禾穿的确实是那条深蓝裙子,可当时跟她在一起的是王建明。

沈砚为什么会知道??除非,这本就是一场精心排演、有多重男性注视的戏剧。又或者,许清禾在去见王建明以前,就已经把照片发给了沈砚。

厨房里水龙头又开着,水声哗啦啦的,她根本没听见手机震动。

他低下头看着膝盖上的资料,那些字在视线里只是些形状,根本进不去脑子。

跟这行字叠在一起的,是他昨晚在衣柜里瞧见的画面。

叠了一下,他把视线往窗帘那边移。窗帘拉的挺严,外头的光从边缘透进来,就窄窄的一条。他踢掉鞋子,在餐桌前坐下。

她端上来粥跟煎蛋,溏心的,蛋黄还在蛋白里微微晃荡。把盘子放在他面前,她坐到对面,端起自己的粥碗。

“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

“没课。”

林屿的视线落在她锁骨下方,那颗小痣就在领口边缘。

但在那颗小痣旁边的皮肤上,有一道新鲜、暗红色的压痕,像是用什么硬质卡片或者名片边缘反复摩擦留下来的痕迹。

他低下头,舀起一勺粥。

粥是咽下去了,黏稠又温热,却死死卡在食道里,跟咽下去块塑料似的。

他放下调羹,视线扫过许清禾搭在餐桌边缘的围裙。

围裙口袋微微下坠,露出半截金属钥匙扣,上头挂着个黄铜质地的微型相机模型。

那是沈砚常年挂在画室钥匙上的小玩意,现在却躺在她围裙的口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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