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祐元年十月初五,辰时三刻,东海海面。
连续七天的航行。
从杨家渡出发之后,船沿长江一路东下,过鄂州,过黄州,过江州,在九江口转入鄱阳湖的北水道绕了一段路避开了官府的盘查哨卡,再折回长江主航道继续东行,经安庆、池州、铜陵、芜湖,在建康城外五十里的一处偏僻渡口上了最后一次岸补给粮水,然后从镇江入海。
入海之后又走了一天半。
海上没有路标,没有里程碑,只有无边无际的灰蓝色海水和头顶变幻莫测的云层。
钱枫靠着一张羊皮地图、一块磁石罗盘和脑子里穿越前死记硬背的东海岛屿分布图,在茫茫海面上辨认方向。
前一天晚上起了风浪。
不算大,但足以让这艘只有二十尺长的黑色桐油渔船在浪尖上颠来倒去,洪凌波和郭襄吐了半夜,程英的药箱倒了一次,好几个瓷瓶碎了,黄蓉和陆无双轮流掌舵稳住船身,李莫愁在船尾用内力压稳桅杆,小龙女在船头放出感知探测暗礁。
一夜未眠。
辰时的时候风浪才渐渐平息下来,海面恢复了秋天特有的那种灰蓝色的平静,天边的云层散开了一道缝,露出几缕金色的日光斜斜地照在水面上,反射出细碎的光点。
钱枫蹲在船头,眯着眼睛看东南方向。
感知放到最大范围,穿过海风和潮湿的空气,往前方探出去。
什么都没有。
只有海水。
“还没到?\"陆无双从船尾走过来,蹲到钱枫旁边,往手心里哈了口气。十月初的海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嘴唇都裂了。\"你那张破地图到底准不准?我们该不会在海上兜圈子吧?”
“准。”
“你怎么知道准?”
“因为画地图的人亲自去过。”
“谁?”
“我。”
陆无双翻了个白眼。\"你一个从前在帅府端茶倒水的杂役,什么时候跑到东海来画过地图?”
“说来话长。\"钱枫没有解释。穿越之前在现代地图上反复比对标注的那座无人小岛的经纬度,这种事情没法跟任何人说清楚。\"再等一个时辰,应该就能看到了。”
“你这话从昨天下午说到现在,说了八遍了。\"陆无双嘟囔了一句,站起来往船舱里走。\"我去看看程姐醒了没有。”
船舱里很挤。
二十尺长的渔船本来是给两三个渔民用的,塞进去九个人之后,除了一个巴掌大的舵位和一个堆放物资的角落,剩下的空间刚够八个人挤在一起躺下。
七天的航行让每个人都养成了贴着别人睡的习惯,哪怕是李莫愁这种独来独往惯了的人,也已经习惯了半夜被洪凌波的腿压在肚子上。
程英醒着。
靠在船舱壁上翻看一本药典,手边放着摔碎了半数瓷瓶的药箱,昨晚风浪里损失了三瓶金创药和一瓶止血散,让程英心疼了好一阵。
“程姐,吃点东西吧。\"陆无双从物资角落里翻出两块干饼子,递了一块过去。
“嗯。\"程英接过来,咬了一口。饼子硬得像石头,在建康补给的时候买的粗面饼,放了三天已经冷透了,嚼在嘴里像在嚼木头渣子。\"昨晚的风浪把当归的瓶子也震裂了,回头到了岛上看看有没有当归,要是没有就麻烦了。”
“岛上能有什么药材?荒岛上长草就不错了。”
“不一定。\"程英温和地摇摇头。\"海岛上常见的蓝花参和岩柏都可以入药,如果有淡水溪流的话,溪边多半会长泽兰和石菖蒲,都是好东西。”
“你怎么到哪儿都能找到药?\"陆无双啃着饼子,含糊不清地说。
“药在天地间,只看你认不认得。”
船舱另一头。
黄蓉醒了,但没有起来。
侧卧着,面朝船舱壁,眼睛睁着,看着木板上一条条深浅不一的纹路。
身后是郭襄蜷缩着的身体,抱着黄蓉的腰,脸贴在黄蓉的后背上,睡得正沉,嘴角还挂着一丝口水。
郭芙躺在郭襄另一侧,背对着所有人,看不清是醒着还是睡着。
小龙女坐在船舱最角落的位置,闭着眼睛,呼吸绵长均匀,像是在打坐,又像是在浅眠,白色的衣裙在七天的海上航行中已经脏了好几处,但那张不沾尘埃般的面容依然清冷如霜雪,仿佛外界的一切都和她无关。
洪凌波缩在李莫愁身边,裹着那件穿了一路的深色外袍,露出半张脸,眼睛闭着,但眉头微微皱着,大概是被饼子的味道馋醒了。
李莫愁坐在洪凌波旁边,靠着舱壁,一条腿伸直,一条腿弯曲,手搁在膝盖上,闭目养神。
那双眼睛虽然闭着,但钱枫知道,只要有任何异动,这双眼睛会比任何人都先睁开。
日头渐渐升高。
巳时过半的时候,海面上的雾气散了。
钱枫站在船头,手搭在眉骨上方遮着阳光,往东南方向看。
海天交接的地方,有一道隐隐约约的深色线条。
很细。
像是有人用墨笔在灰蓝色的天幕底边轻轻画了一横。
钱枫的心跳加快了半拍。
“无双。”
“嗯?\"陆无双探出头来。
“看那边。\"钱枫伸手指向东南方。
陆无双顺着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眯了半天眼睛,摇了摇头。\"什么都没有啊。”
“你看海天交界的地方,偏南一点。”
“我看了,什么都……等等。\"陆无双的眼睛突然瞪大了。\"那是……山?”
“是岛。”
陆无双猛地转过头,朝船舱里喊了一嗓子:\"看到了!看到岛了!”
这一声把所有人都惊动了。
洪凌波第一个蹦起来,外袍都来不及裹好,光着脚就从舱里蹿了出来,扒着船舷往外看,差点一头栽进海里,被陆无双一把揪住后领拎了回来。
“在哪儿在哪儿?\"洪凌波踮着脚尖,眼珠子骨碌碌转。
“那边,东南方向,看到没有?”
“看到了!\"洪凌波拍了一下船舷。\"师父!师父快来看,有岛!”
李莫愁掀开眼帘,站了起来,走到船头看了一眼。目光在那道深色线条上停了两息,点了点头。\"离这里还有大半个时辰的水路。风向是顺的,把帆拉满。”
“我来。\"陆无双已经开始拉帆绳了。
程英从船舱里出来,站到钱枫身边,也朝东南方看了一眼。
“那就是你说的地方?”
“嗯。”
“看着不算小。\"程英微微眯起眼。\"像是有山。”
“有山,有林子,有淡水溪流,有一个朝南的天然港湾,港湾里有沙滩。\"钱枫说着,从怀里掏出那张羊皮地图展开来。\"我之前已经让人在岛上建了一座院子,就在半山腰上,从海面上看不到,但从院子里能看到整个港湾和来路。”
“让人建的?\"程英看了钱枫一眼。\"什么人?什么时候的事?”
“在襄阳的时候联系了一个跑海的商队,花了不少银子,去年秋天就开始动工了。\"钱枫把地图折起来收好。\"当时只是想给自己留一条后路,没想到真用上了。”
“去年秋天?\"程英的目光里多了一丝东西。\"那时候你就已经在想退路了?”
“程姐,我这个人有个毛病,做什么事都想先想好退路。\"钱枫笑了一下。\"你觉得这算优点还是缺点?”
程英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看了他一眼,转身回去收拾药箱了。
郭襄从船舱里钻出来,头发乱得像个鸟窝,眼睛还有点肿,大概是昨晚吐完之后哭了一场。
但那双眼睛在看到远处那道逐渐清晰的岛屿轮廓之后,一下子亮了起来。
“钱大哥!是那个岛吗?到了?真的到了?”
“到了。”
“太好了!\"郭襄攥了攥拳头,然后转头朝船舱里喊。\"娘!姐!到了!看到岛了!”
黄蓉从船舱里走了出来。
换了身衣服,头发重新梳过了,发髻挽得整整齐齐,用一根木簪别住。
藕色棉裙上的褶皱被手掌抹平了,虽然仍有几处洗不掉的污渍,但整个人看上去比前几天精神了不少。
这七天里,黄蓉没有再哭过。
从杨家渡江边那场痛哭之后,那个蹲在砂石滩上抱着膝盖说\"对不起\"的女人就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不动声色的平和,像是把所有的悲伤都吞进了肚子里,化成了骨头和血液的一部分,不再往外流了。
黄蓉走到船头,站在钱枫身边,目光落在远方的岛屿上。
风把散落的发丝吹到了脸颊旁边,那双眼睛在阳光下颜色很浅,像是被水洗过了一遍,褪去了很多东西,但也留下了一些新的东西。
没有说话。
只是看着。
钱枫也没有说话。
两个人并肩站在船头,看着那座从海天交界处一点一点浮现出来的岛屿,像是在看一个承诺正在慢慢兑现。
郭芙最后一个出来的。
站在船舱门口,靠着门框,手臂交叉抱在胸前,看了一眼远处的岛,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嗯\"了一声,算是知道了。
小龙女也站了起来,走到船的左舷侧,扶着舷板往外看。海风吹动脏了的白色衣裙,衣袂翻飞,但那张面容依然清冷如常。看了一会儿,轻轻说了一句:\"有山。”
然后就不再说了。
帆拉满了,顺风推着船劈开海浪,朝东南方向驶去。
半个时辰之后,岛屿的全貌清晰地展现在了所有人眼前。
不算大。
从北面看过去,最先看到的是一道陡峭的悬崖,灰黑色的岩石从海面上拔起来,足有七八丈高,崖壁上挂着一缕一缕的绿色藤蔓和白色鸟粪,几只海鸥在崖顶盘旋,发出尖锐的叫声。
绕过悬崖往南,海岸线变得平缓了,出现了一片灰白色的砂石滩,滩上散落着大大小小的礁石,礁石缝里长着翠绿的海草。
再往南,就是钱枫说的那个朝南的天然港湾。
港湾呈半月形,被两道伸出海面的石质岬角护住了两侧,像一双半合的手掌,把一弯碧蓝的海水揽在怀里。
港湾里风浪极小,海面平静得像一面铜镜,水清见底,能看到水下的白沙和游动的鱼影。
港湾的尽头是一弯弧形的金色沙滩。
沙滩以上是一片茂密的亚热带林木,椰子树、榕树、樟树层层叠叠,绿得发黑,从海边一直蔓延到岛中央那座不算高的山丘上。
“靠那边进去。\"钱枫指着左侧岬角的内侧。\"岬角内侧有个避风的弯,水深刚好够船吃水,把缆绳拴在岸边那块大礁石上。”
李莫愁掌舵,陆无双和洪凌波收帆,船缓缓驶进了港湾。
海水的颜色从外面的灰蓝变成了港湾里的碧绿,然后又变成了近岸处的浅金色。
船底擦过水下的白沙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几尾受惊的小鱼从船舷下射了出去,尾巴拍起一串银色的水花。
船稳稳地停在了岬角内侧的那个小弯里。
陆无双跳下船,踩在水没到小腿的浅滩里,把缆绳拉到岸上的那块大礁石旁,绕了三圈拴死,拽了拽,结实。
然后在礁石上站直了身子,双手叉腰,深深吸了一口气。
“总算是踩到地了。”
那口气吸得很深,把七天的船舱霉味、海水腥味、狭窄、颠簸、失眠全吐了出去,换进来的是满满一胸腔的海岛空气,带着林木的清新和沙滩上被日头晒暖的砂石气味。
洪凌波第二个跳下去的,一脚踩进浅水里溅了自己一裤腿,但顾不上了,光着脚踩在沙滩上蹦了两下。\"地!实心的地!不会晃的地!”
“你裤子湿了。\"陆无双看了她一眼。
“不管了!\"洪凌波在沙滩上转了一圈,张开双臂。\"师父!这里好漂亮!”
李莫愁走下船的时候姿态从容了许多,脚尖在浅水中轻点,衣摆撩起半寸,踏上沙滩后先环顾了一圈。
目光扫过左右两道岬角、背后的林木、头顶的山丘轮廓,最后落在那片延伸进海里的礁石群上。
“这地方不错。”
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真正放下了戒备之后的从容。
“与世隔绝,没人能找到我们。”
这句话从赤练仙子嘴里说出来,分量不一样。
在江湖上被追杀了半辈子的人,走到哪里都在防备暗器、毒针、围攻、伏击。
此刻站在这座远离航道的无人岛上,前有港湾后有高地,左右有岬角遮挡视线,即便有人从海上经过也很难发现这里有人烟。
这是李莫愁这辈子第一次觉得,有一个地方是安全的。
“师父,你笑了。\"洪凌波凑过来。
“胡说。\"李莫愁的嘴角迅速压平了。
“笑了笑了,嘴角翘了一下,我看到了。”
“再胡说撕你的嘴。”
洪凌波吐了吐舌头,跑开了。
九个人陆陆续续全部上了岸。
钱枫站在沙滩上,朝林木的方向指了指。\"院子在半山腰上,从沙滩往上走大约两百步有一条石板路,顺着石板路上去就到了。先上去看看,东西等下再搬。”
“你先走。\"黄蓉说了一句。
钱枫点点头,带头往林子里走。
沙滩尽头是一排低矮的灌木丛,穿过灌木丛之后就是树林。
树林里光线暗了下来,头顶的树冠遮住了大半阳光,脚下是松软的落叶和腐殖土,踩上去没有声音。
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浓郁的植物气息,混合着泥土和蘑菇的味道。
走了大约五十步,一条石板路出现在脚下。
不算宽,堪堪容两人并行,石板是就地取材的灰黑色岩石,凿得不算精细但胜在平整,两边用碎石砌了矮矮的路沿,路沿上已经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
“这路是你让人修的?\"程英弯腰看了看石板的接缝。\"手艺还不错。”
“花了不少银子请的石匠,专门从明州那边雇的。\"钱枫边走边说。\"石匠做完之后,我让商队的人把他们原路送回去了,不知道这座岛的具体位置。”
“想得周全。\"李莫愁在后面淡淡说了一句。
顺着石板路往上走了约一百五十步,坡度渐缓,树林变得稀疏了,视野开阔了起来。
然后所有人都停下了脚步。
半山腰上,一座依山而建的院落安安静静地坐落在那里。
院落不算大,但布局规整。
一道木栅栏围成了一个半亩大小的院子,院子正面是三间青砖灰瓦的正房,两侧各有两间偏房,东侧偏房旁边搭了一间草顶的灶房,西侧偏房后面有一口石砌的水井,井台上放着一只木桶和一根麻绳。
院子当中有一棵不知道名字的大树,树干有两人合抱粗,树冠撑开来像一把巨大的伞,把半个院子罩在了绿荫下面。
树下放了一张石桌和四条石凳,石桌上落了一层枯叶。
院子的朝向是正南。
站在院子里往南看,越过石板路两侧的树梢,能看到远处港湾里碧蓝的海面,以及更远处海天交接的那条银白色的线。
“枫弟。\"程英轻声叫了一声。\"这些房间……都可以住?”
“三间正房加四间偏房,一共七间,够住了。\"钱枫推开院门走了进去。木栅栏的门轴有些锈了,推起来吱呀响了一声。\"正房中间那间是堂屋,两边是主卧,四间偏房两两相邻,每间放了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一个衣柜。灶房里有灶台、水缸、碗碟,锅是铁的,有大有小。井水我提前让人试过了,甜的,能喝。”
陆无双已经绕着院落转了一圈了。
“栅栏太矮了。\"走回来的时候皱着眉头。\"不到五尺,翻身就过去了,挡不住人。”
“这里没有人要挡。\"钱枫说。
“那万一有人呢?”
“这座岛不在任何航道上,最近的有人居住的陆地在二百里以外,不会有人来。”
“我不管,栅栏还是得加高。\"陆无双走到西侧偏房后面的水井旁边,探头往里看了看。\"井有多深?”
“两丈左右。”
“水量够不够九个人用?”
“够了,这口井连着山上的地下溪流,水量充沛。”
陆无双\"嗯\"了一声,又去检查灶房了。
程英没有跟着到处跑,而是直接走进了灶房。
灶房不大,但东西齐全。
两口灶,一大一小,灶膛里放着干柴,看样子是很久以前备下的,表面落了一层灰。
水缸靠在墙角,空的。
碗碟摆在一个木架子上,有粗瓷碗十几只,盘子七八个,筷子一把,勺子几把,还有一个切菜用的砧板和两把菜刀。
“灶不错,两口刚好。\"程英摸了摸灶台表面。\"大的做饭,小的熬药。枫弟,碗碟够了,但少了一个蒸笼,有竹子的话我自己编一个。”
“岛的北坡有一小片竹林。”
“那就好。\"程英点点头,走出灶房,又去看偏房。
推开第一间偏房的门,一股灰尘味扑面而来。
房间不大,一张木床靠墙放着,床上铺了一层稻草和一条粗布褥子。
一张方桌一把椅子靠窗。
一个简易衣柜立在角落。
窗子是木格窗,糊了一层纸,纸已经发黄变脆了,有几处被风吹破了。
“窗纸要换。\"程英自言自语。\"被褥也要晒一晒,潮了。”
洪凌波从院门口蹦了进来,跑到每间房门口探头看了一遍,然后跑到石桌旁边,一屁股坐在石凳上。
“钱公子,哪间是我的?”
“你跟你师父住,东边第一间和第二间相邻,你俩挑。”
“我要靠里面那间!\"洪凌波立刻喊。\"外面那间给师父,师父睡觉轻,有什么动静她先醒。”
李莫愁走到洪凌波身后,在她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让你师父替你挡着,你倒打得好算盘。”
“嘿嘿。”
小龙女走进院子后没有去看房间,而是绕到了院落的西侧,站在栅栏边上,目光穿过树木之间的缝隙,往北面的山坡上看。
“北坡有没有空地?”
“有。\"钱枫走过来。\"怎么了?”
“我想找一块平整的地方,早晚练功用。\"小龙女的声音平平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情。\"船上七天没有练功了,经脉有些滞涩。”
“北坡半山有一片平台,大概三丈见方,被老树围着,风也小,我带你去看?”
“不用,我自己去。”
说完转身就走了,白色衣裙的下摆在灌木丛间一闪就不见了。
钱枫看着那个消失的背影,没有追上去。
七天的航行里,小龙女说过的话加起来不超过二十句。
多数时候坐在船头或船尾,闭目养神,偶尔帮忙警戒或者在风浪中稳定船身,做完就回到自己的角落,不和任何人多说一句。
但那种沉默不是冷漠。
钱枫能感觉到,那种沉默里有一些正在慢慢变化的东西。
就像冬天的冰面下面有水在流动。
看不见,但确实在流。
郭芙进了院子之后,慢慢走了一圈,把每间房都看了一遍。
没有发表意见,没有挑剔,也没有像以前在帅府里那样嫌这嫌那。
只是走到西侧偏房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推门进去,在窗边站了一会儿。
从窗口看出去,正好能看到院子里那棵大树的树冠,树叶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油亮的绿光,有风吹过的时候沙沙作响。
“这间我住。\"郭芙的声音从房间里传出来,对着院子里的钱枫说。不是商量,是告知。
“行。”
然后门就关上了。
钱枫站在院子当中,被大树的阴影遮住了半个身子,看着这一院子的人各忙各的。
程英在灶房里叮叮当当地收拾锅碗。
陆无双在检查水井的绞绳结不结实。
李莫愁靠在院门口的门框上,闭着眼睛晒太阳。
洪凌波从偏房里跑进跑出搬自己的那点行李。
郭芙关了门不出来。
小龙女去了北坡。
“枫儿。”
黄蓉的声音从正房门口传来。
钱枫转过头。
黄蓉站在正房东侧主卧的门前,一只手扶着门框,半边身子探在门里半边在外面。
阳光从院子里照过去,照在那张秀美成熟的面容上,在门框的阴影和日光之间切出一道清晰的明暗分界线。
光的那半边,眉目如画,嘴唇微微抿着,额头上那块浅浅的淤青已经褪得快看不出来了。
暗的那半边沉在门框的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蓉姐。\"钱枫走了过去。\"怎么了?”
黄蓉没有马上回答。
那双眼睛看着院子,从石桌上的枯叶看到树冠下的光斑,从灶房的炊烟味看到远处港湾里闪光的海面。然后收回来,落在钱枫脸上。
“这里很像桃花岛。”
声音很轻。
轻得像是怕把什么东西惊碎了。
钱枫没有接话。
桃花岛。
那是黄药师的地方,是黄蓉长大的地方,是郭靖和黄蓉成婚的地方,是郭芙和郭襄出生的地方。
是所有故事开始之前的地方。
“有山。\"黄蓉继续说,目光飘向院子南面那片看得到海的方向。\"有海。有竹子。有井。连院子里这棵大树的样子都像。”
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爹在桃花岛上也种了一棵这样的树,比这棵大,夏天的时候树荫能遮住半个院子,我小时候在树下面练功,练累了就靠着树干睡觉,醒了爹就在旁边吹箫。”
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像是在从记忆深处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捞。
“后来靖哥哥来了,也在那棵树下面练功,练得傻乎乎的,一套降龙十八掌翻来覆去地打,地都被踩出坑了。”
说到\"靖哥哥\"三个字的时候,嘴唇动了两下才出了声。
但没有哭。
眼睛是干的。
在杨家渡那场大哭之后,黄蓉好像已经把所有的眼泪都流完了。
或者说,她把悲伤放到了一个很深的地方,深到日常的目光触碰不到,只有在某些特定的、不可预料的瞬间,那个地方的盖子会被某个词、某个场景、某棵树掀开一条缝,漏出来一点点,然后又被迅速盖上。
“蓉姐。\"钱枫走到黄蓉身边,没有去握手,只是站在那里,肩膀几乎碰到但没有碰到。
“嗯。”
“你想怎么安排住处?”
这是一个很实际的问题。
黄蓉看着钱枫,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那个动作不算笑,但至少不是哭,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只有极度聪慧的人才会在极度悲伤之后做出的表情:我知道你在用实际的事情把我从回忆里拉出来,我也知道你不是不关心,你只是知道这时候说什么都不如做什么。
“正房东边这间我住。\"黄蓉的声音恢复了一些平稳。\"西边那间给襄儿。芙儿既然选了西侧偏房就让她住。程英和无双住东侧的两间偏房,离灶房近,方便程英做饭煎药。莫愁和凌波住最里面的两间,莫愁轻功好,万一有事从后面翻山容易走。龙儿……龙儿随她自己吧。”
“那堂屋呢?”
“堂屋不住人。\"黄蓉想了想。\"放一张大桌子,大家吃饭、议事、喝茶都在堂屋里。九个人住在一起,总得有个公共的地方,不然要闷出病来。”
“蓉姐安排得妥当。\"钱枫笑了一下。
“少来。\"黄蓉白了他一眼,那一眼里带了一点点以前在帅府里才有的神采。\"去搬东西吧,船上还有那么多东西呢,天黑之前得搬完。”
“是,夫人。”
黄蓉愣了一下,然后伸手在钱枫手臂上拧了一把。\"说什么胡话。”
钱枫嘿嘿一笑,转身往院门口走。
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差点撞上正往里走的陆无双。
“院子后面有个石砌的地窖。\"陆无双说。\"你知道吧?”
“知道,那是储物用的。”
“里面有东西。”
“什么?”
“你自己去看。\"陆无双让开了路。
钱枫绕到正房后面,果然看到了那个半嵌在山坡里的石砌地窖。
地窖入口是一扇厚实的木门,门上挂着一把铜锁,但铜锁没有锁上,只是虚扣着。
拉开木门,里面是一个约两丈见方的石室。
凉气扑面。
石室里整整齐齐地码放着物资:三十袋粗米(每袋约五十斤),十袋粗面,十坛腌菜,五坛咸鱼,三坛豆酱,两坛醋,一坛盐,五匹粗布,三捆麻绳,两箱铁钉,一箱工具(锤子、凿子、锯子、斧头),还有二十捆干柴整齐地堆在角落里。
钱枫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心里默算了一下。
去年秋天花了八十两银子请商队建房囤物,看这架势,商队办事还算尽心。
这些物资省着用的话,够九个人吃大半年,加上岛上可以打渔、采野菜野果,撑个一年不成问题。
“这些都是去年就备下的?\"程英不知什么时候也走到了地窖门口,弯腰看了一眼里面。\"枫弟,你这个后路,准备得可真够早的。”
“我说过了,做什么事都先想好退路。”
“嗯。\"程英站直了身子,看着钱枫的侧脸。\"你这个人啊,有的时候让人觉得心思太深了,但有的时候又让人觉得……”
“觉得什么?”
“觉得有你在,还挺安心的。”
说完转身走了。
搬运物资的工作从午时开始,一直忙到申时才告一段落。
船上的行李不多,每个人几乎都是空手逃出来的,除了身上穿的衣服,就只有程英的药箱、李莫愁的冰魄银针盒、钱枫的那颗裂天雷和羊皮地图,以及在路上买的一些干粮。
真正费力的是从地窖里把米面搬到灶房边上的储物架上,还有从井里提水灌满水缸。
陆无双和洪凌波负责搬米面,两个人一趟扛一袋,来回跑了十几趟,洪凌波跑到后面气喘吁吁,赖在石桌上不肯动了。
“钱公子……我搬不动了……”
“最后三袋了,加把劲。”
“让无双姐搬吧,无双姐力气大。”
“你这丫头。\"陆无双扛着一袋米从旁边走过去,没好气地说。\"平时吃东西的力气倒是不小。”
“人家晕了七天船嘛……”
李莫愁从偏房里走出来,看了一眼瘫在石桌上的洪凌波,没说什么,自己走到地窖门口,一手提起一袋粗面,步伐轻盈地送到了灶房。
宗师级的内力,提百斤粮食跟提一把扇子似的。
洪凌波看了看师父的背影,默默爬起来,又去搬了。
提水的活是钱枫干的。
水井两丈深,一桶水二十来斤,提上来倒进灶房的水缸里,如此反复。
宗师巅峰的体力干这种活不费劲,但这种简单的重复劳动有一种奇特的安定感,让人觉得自己正在做一件\"活着\"的事情。
不是修炼,不是杀人,不是逃命。
只是提水。
把井里的水提上来,倒进缸里,等着程英用这些水洗菜,煮饭,熬汤。
等着九个人围在堂屋的大桌子边上,吃第一顿不是在船上啃干饼子的正经饭。
提完水的时候,钱枫直起腰,看到程英已经在灶房里生了火,大灶上架着铁锅,锅里煮着粗米粥,小灶上坐着一个陶罐,里面煎着什么药。
灶房的烟囱里冒出一缕白烟,袅袅地升上去,被海风吹散了。
“程姐,晚饭几时能好?”
“粥再煮半个时辰就行了。\"程英在灶台边忙碌着,额头上沁出了细汗。\"腌菜切了一碟,咸鱼蒸了一碗,没有新鲜菜,先凑合着。明天我去岛上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吃的野菜。”
“辛苦程姐了。”
“不辛苦。\"程英抬起头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在灶火的红光里显得格外温柔。\"有灶台有锅有米,比在船上强太多了。”
郭芙在申时末的时候终于从房间里出来了。
换了身衣服,脸洗过了,头发重新扎了,但眼眶还是微微有些红。不知道是刚才在房间里哭过了,还是之前的红肿还没消。
走到院子里,看了一圈。
“灶房需要劈柴。\"说了一句。然后走到地窖旁边,从工具箱里翻出一把斧头,走到院子外面的林子边,开始劈柴。
咔。
咔。
咔。
一斧一块,动作利落。
陆无双路过的时候看了两眼,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说,走开了。
黄蓉站在正房门口,看着郭芙劈柴的背影,眼神里有很复杂的东西。
这个大女儿从来不做粗活的。
在帅府里,有丫鬟伺候,有仆人干活,郭芙从小到大没拿过斧头,没劈过柴,没洗过碗。
而今在这座无名岛上,她拎着一把斧头,在林子边上一斧一斧地劈着柴,汗珠从额角滚到下巴,落在地上的枯叶上,无声无息。
黄蓉没有去打扰她。
有些事情,每个人有每个人的消化方式。郭芙选择了劈柴,就像黄蓉选择了安排住处,都是用\"做事\"来代替\"想事\"。
手不停下来,脑子就不会乱转。
脑子不乱转,就不会想到那个从城楼上掉下去的、手里还握着刀的身影。
小龙女在酉时初的时候回来了。
从北坡的方向,穿过树林,无声无息地出现在院门口,衣裙下摆沾了些草叶和露水,面色如常。
“北坡有一处平台,可以练功。\"说了这一句,走进院子,看到正房西侧旁边的那间偏房门开着,走过去看了一眼,走了进去,关上门。
郭襄是最后一个被\"找回来\"的。
大家在院子里忙了一下午,才发现郭襄不知道什么时候不在了。钱枫放出感知搜了一圈,在沙滩上找到了她。
小姑娘蹲在沙滩上,面前摆了一排大大小小、五颜六色的贝壳,有白的、粉的、橙的、带花纹的,排得整整齐齐,像在开一个小小的贝壳集市。
赤着脚,裤腿卷到了膝盖以上,脚趾头上沾满了湿沙。
头发被海风吹得乱七八糟,但那双眼睛亮晶晶的,比在船上那七天都亮。
听到身后的脚步声,转过头来,看到钱枫站在沙滩上,立刻蹦了起来,手里抓着两只贝壳举起来。
“钱大哥快来看!”
声音被海风吹得断断续续的,但那股兴奋劲儿隔着十步都能感觉到。
“这里有好多漂亮的贝壳!你看这只!\"左手举的那只是一只扇形的白色贝壳,表面有细密的放射状纹路,在夕阳的余晖下泛着淡淡的珠光。\"还有这只!\"右手举的那只更小,是一只螺旋形的粉色海螺,色泽润泽,形状完美,像一朵凝固了的浪花。
“好看。\"钱枫走过去,在郭襄面前蹲了下来。
“我捡了好多!\"郭襄蹲回去,指着地上那一排贝壳如数家珍。\"这只白的最大,我要送给娘。这只粉的最漂亮,我要自己留着。这只橙色的给程姐姐,她喜欢暖色调的东西。这只带条纹的给无双姐姐,条纹像老虎花纹,配无双姐姐的性子。这只小螺给凌波……”
一只一只地分配着,每一只都有说法,每一只都想好了要送给谁。
说到最后,指着一只深灰色的、形状不太规则的贝壳。
“这只最丑,给你。”
“为什么最丑的给我?”
“因为你不在乎好不好看嘛。\"郭襄歪了歪头,笑了。那个笑容在夕阳下面被海风吹得有点歪,但是很真实。\"你在乎的是有没有用。这只虽然丑,但是最硬最厚实,可以拿来磨刀。”
钱枫接过那只灰色贝壳,在手里掂了掂。
“谢谢襄儿。”
“不客气。\"郭襄拍了拍手上的沙子,站了起来。\"钱大哥,这个岛有名字吗?”
“没有。”
“那得起一个。\"郭襄转了一圈,看了看四周的海和天和林子和沙滩。\"叫什么好呢?”
“你觉得呢?”
郭襄想了一会儿,摇了摇头。\"我想不出来。等我想出来了再告诉你。”
“好。”
“走啦,回去吃饭。\"郭襄弯腰把地上的贝壳一只只捡起来,捧在怀里,光着脚踩在沙滩上,朝石板路的方向跑去。跑了两步又回过头。\"钱大哥你快点!程姐姐的粥要好了!”
钱枫站在沙滩上,看着那个抱着一怀贝壳往山上跑的身影。
夕阳正在西边的海面上沉下去。
天边的云被染成了金红色,海面上铺了一层碎金般的光,从地平线一直延伸到港湾里的浅滩上,连沙滩上郭襄留下的脚印都被镀上了一层暖色。
身后是大海。
面前是山林。
山林里有一座刚刚被九个人住进去的院子。
院子里有灶台上冒着白烟的粥锅,有程英温和的笑脸,有陆无双检查了三遍的水井,有李莫愁难得松弛的靠门姿势,有洪凌波搬完东西后瘫在石桌上的抱怨声,有郭芙一斧一斧劈柴的咔咔声,有小龙女关上门后安静练功的呼吸声,有黄蓉站在正房门口看着这一切的、带着一点点桃花岛记忆的目光。
还有郭襄怀里那一堆已经分配好了主人的贝壳。
手里那只灰色的、\"最丑\"的、用来磨刀的贝壳硌着掌心。
钱枫站在沙滩上,被夕阳的余晖笼了一身。
心里有一个地方被什么东西填满了。
说不清是什么。
不是占有欲被满足的快感,不是九阳真气突破的酣畅,不是丹田封印裂开时的狂暴,不是与任何一个女人交合时的极致欢愉。
是一种更安静的、更温和的、更持久的东西。
像是在漂泊了很久之后,终于在某个地方停下了脚步,回头一看,发现身后有人跟着。
不是一个人。
是一群人。
她们都在。
穿越到这个世界整整七个月了。
从帅府杂役到宗师巅峰,从一个人提心吊胆地偷看觉远抄经到带着八个女人逃到东海尽头的无名岛上。
这七个月里发生的每一件事,做的每一个选择,走的每一步路,在这个夕阳西沉的傍晚汇成了一个简单的画面:
灶台有火,井里有水,屋里有人,院子里有笑声和斧头的声音和粥的香味。
穿越以来第一次,钱枫心里涌起了一股实实在在的、不掺杂任何算计的幸福感。
也许,这就是归宿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