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4章 龟甲占

少女醒来的时候,龙行正院中以真气清理妖物残躯。

田直将那扇倒地的院门重新立起,勉强倚在门框上,又寻了一块碎瓦片,将门轴处松的土夯了夯。

海风从洼地东面的缺口灌进来,带着一股潮润的咸腥,吹动矮案上那盏油灯的火苗,将满屋的物影都扯得长而飘忽。

龙行听见草席上那声极轻的抽气,便停下手里的活计,转过身去。

少女的睫毛动了动,眼皮颤了两下,像是从很深很深的水底挣扎着浮上来,终于触到了水面。

她睁开眼时,先是茫然地望了一会儿头顶那根被烟熏黑的房梁,然后眼珠缓缓转动,落在龙行身上,又移向蹲在门边的田直,最后定在了墙角那方被草席覆住的人形轮廓上。

她的瞳孔忽然缩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刺了一下。

“婆婆……”那两个字从她喉咙里挤出来,沙哑干涩。

她撑着身下的草席想要坐起,左肩的伤处却被牵动,疼得她整个人猛地一僵,额角沁出细密的冷汗。

田直连忙伸手扶她,她咬着下唇,缓缓坐起身,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墙角那道蜷曲的轮廓。

龙行没有拦她。

他只是走上前两步,在她身侧蹲下,声音放得不高不低,像怕惊着什么似的:“你伤重未愈,不宜大动。我已将这位婆婆的遗体收拾平整了。”

少女没有接话。

她慢慢站起身,脚步虚浮,像踩在棉花上,走了三步便停住了。

她在那方草席前跪下来,伸手轻轻掀开草席的一角,露出老人那张被油灯光照得半明半暗的脸。

白发散在枕边,嘴角那道干涸的血痕依然蜿蜒着,凝固在了皮肤上。

她的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再也撑不住了。

她低下头,额头抵在老人冰凉的手背上,终于失声痛哭。

那哭声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泪水汹涌而下,沾湿了老人干枯的手指,也沾湿了那方旧草席。

她哭得浑身发颤,呼吸断断续续,像是要把这十几年来积攒的所有委屈、恐惧和茫然,一口气全部哭出来。

龙行站在她身后,没有再开口。

田直则站在门边,垂着手,目光落在地面上那几道被妖血浸透的砖缝上。

海风从门板的缝隙中挤进来,吹动油灯的火苗,将屋中那一片沉默照得忽明忽暗。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少女才直起身,用手背擦了擦脸颊,转过头来。她的眼眶还红着,鼻尖也泛着淡红,却已经不再哭了。

“多谢二位仙师救命之恩。”她的声音还带着哭过之后那种沙沙的涩意,但语调已经稳了下来,“我叫卜汐。婆婆收养我的时候,我还不记事,她便让我随了她的姓。这一带的渔村都叫她卜姑姑,是海纹坳的祝婆,替出海的船看风浪、问吉凶,做了四十多年。”

她说着,目光又落回草席下那道轮廓上,停了片刻,才继续说下去:“婆婆她……从来没做过恶事,怎么会,怎么会碰到这种事情……”

龙行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沉默了一息,将目光从卜汐身上移开,看向院中那几道被妖血染黑的泥痕,低声道:“卜姑娘,你且先歇一歇。待天亮了,我们替你安葬卜姑姑,再议后续。”

卜汐点了点头。

…………

天亮之后,龙行与田直在院中东侧的墙角处掘了一方墓穴。

海纹坳的土质硬而瘠,表层覆着一层被海风刮来的细砂,再往下便是板结的黄土与碎贝层。

但是对于修士来说,真气之下,挖土掘坑不值一提。

卜汐拖着伤臂,从屋里翻出一块平整的青石板,龙行帮着她一起,将卜姑姑的遗体裹入一张干净的草席,以麻绳系紧,小心放入了那方墓穴中。

田直将土一锹一锹地填回去,直到堆出一个浅浅的坟包。

卜汐从屋里取出一块巴掌大的牡蛎壳,壳面被打磨得光滑如玉,边缘刻着几道曲折的纹路,像是海浪,又像是某种古拙的文字。

她将牡蛎壳立在坟前,以三块碎石压住底边,又在壳前放了一碗清水和半块干饼。

做完这些,她在那坟前跪了片刻,垂着眼帘,没有说话。

海风从东面吹来,远处的盐田在晨光中泛着白花花的光,像是大地也披了一层薄薄的霜。

田直站在龙行身侧,压着声音道:“龙师兄,本来得了线索,想来问问这卜姑姑……没想到……”

他说到一半,自己住了口,摇了摇头,望向东面那片正在泛白的海天交界线。龙行没有接话,只是看着卜汐的背影,等她站起来。

卜汐终于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土,转过身来。她的脸色依然苍白,眼眶的余红也未褪尽,但那双眼睛比方才清明了许多。

“二位仙师来寻婆婆,想必是有事想问。”她将目光从龙行身上移向田直,又移回来,“婆婆的卜算之法,教过我一些。虽然远不及她老人家那般精熟,但……或许可以一试。”

田直的眼睛亮了一下:“卜姑娘,你也会占卜?”

卜汐轻轻点头:“小女子略懂一二。婆婆说,卜算之道,不问资质,只问心诚。我跟着她学了六年,火候虽浅,但寻常吉凶,还是能看出一二的。”

龙行看着她,目光在她左肩那道被包扎过的伤处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不急于这一时。你伤未愈,且先歇息一日,明日再说。”

卜汐摇了摇头,动作不大,却带着一种被海风磨出来的、柔韧的倔强:“仙师救命之恩,无以为报。婆婆她一生替人占卜,从不推诿。我既是她孙女,不能在她走后,替她坏了规矩。”

龙行沉默片刻,没有再劝,只道:“那便依你。不急在一时半刻,待你准备好,我二人在院外候着。”

午时刚过,日头爬到了天顶的位置,海纹坳的洼地中难得暖和了几分。

卜汐从屋里搬出一只粗陶火盆,放在院中那一方被碾平的泥地上,又回屋取了一只龟壳。

约有成人的巴掌大小。

卜汐将龟壳托在掌心里,用袖口轻轻拭去壳面上浮着的一层薄灰,然后她抬起头,目光落在龙行身上,停了一息,才开口问道:“仙师,不知二位此番来海纹坳寻婆婆,究竟是想占卜何事?”

龙行沉默了片刻。他没有急着回答,而是将目光投向东海的方向。远处海天相接的地方,灰蒙蒙一片,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水。

“东海异变之事。”他开口,声音平缓,“近来海上妖族频现,我等作为正派弟子,想知道,这东海之中,究竟将有何事发生。”

卜汐听完,握着龟壳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她低头看着掌中那只纹路纵横的龟壳,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轻声道:“这么大的事幺……”

她的语气里有一丝迟疑。

“我从前跟着婆婆学占卜,”她抬起头,目光看向龙行,“只试过替渔民们看明日海上哪里起风、哪片渔场去得去不得。这般……这般牵涉东海大局的事,我从未占过。”

她说这话时,并没有推诿的意思,只是将实情如实道来。海风将她的鬓发吹得贴在脸颊上,她伸手拢了一下。

龙行看着她,微微点头,语气里没有半分勉强:“卜姑娘勉力一试便可。占卜之道,本就不可强求,能得多少是多少。”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卜姑姑做了四十多年祝婆,卜姑娘随她六年,火候虽浅,心诚则灵。若真占不出来,那也是天意如此,我二人绝无怨言。”

卜汐握着龟壳的手指松了松,又紧了紧。她轻轻吸了一口气,将那口气压到丹田的位置,随即又松开了。她抬起头来,目光比方才清定了许多。

“好。”她只说了这一个字,声音不大,却稳稳地落在了院中的泥地上,“我试试。”

卜汐将龟壳托在掌心里,在火盆前缓缓坐下。

青衫的袖口滑落半寸,露出一截瘦白的手腕,腕上系着一根褪色的红绳,绳上串着一枚米粒大小的青灰色贝珠。

她用右手拈起一根枯枝,拨了拨火盆底部的木炭,那些暗红色的余烬被翻动后重新亮了起来,火舌舔上新添的枯枝,发出细密的噼啪声。

火苗在她面前升起来,将她的脸照得明暗分明。

她闭上眼,双手合拢,将龟壳拢在掌心,凑到唇边,低声念了几句什么。

断断续续,听不真切,只有最后一个音节微微上挑,像一枚石子投入静水,荡开一圈极细的涟漪。

然后她将龟壳举到火盆上方,松开了手。

龟壳落入火焰中,发出一声闷响,火舌立刻舔上来,将它整个吞没。

壳面在高温下迅速泛白,边缘处先是裂开几道细纹,接着便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壳内猛地膨胀了一下,整只龟壳发出一连串细密的、如同干柴炸裂般的脆响,裂纹从边缘向背甲中心蔓延,如同蛛网般交错、叠压、延伸。

暗红色的火光照在那些裂纹上,将它们映成一道道游走的光痕,仿佛那龟壳正在火中重新生长出一种新的纹理。

田直立在院门边的阴影里,目光落在那只龟壳上,又偷偷瞥了一眼龙行的侧脸。

火盆中的火光跳跃不定,将龙行的面容映得明暗交错。

他负手而立,看似不动声色,目光却始终落在卜汐身上——准确地说,是她指尖那缕若隐若现的真气流转之上。

那真气并不浑厚,甚至带着几分生涩的滞涩,却的确是经过吐纳天地灵力、凝聚而成的真气。

虽然流转的路径与修士门派的功法大相径庭,更近似于一种代代相传的、未被规整过的天然走法,可那确实是真气。

龙行了然,世间灵力无处不在,山海草木皆有其气。

修士能将其炼化为真气,但也绝非修道门派的秘密。

凡俗之中,亦不乏天赋异禀之人,以传承千年的土法,摸索出自己与天地沟通的门径——虽不成体系,却真实不虚。

卜姑姑一生卜卦,或许靠的正是这样一种未被命名、却被血脉与岁月反复验证过的力量。

不一时,龟壳的爆裂声渐渐止了。

裂纹不再蔓延,火舌也慢慢矮了下去,余烬中那只龟壳静静地躺着,壳面已经烧成了灰白色,裂纹从边缘贯穿至背甲中心,如同一张被反复折叠后展开的旧纸。

卜汐缓缓睁开眼,伸手将龟壳从余烬中取出,动作很慢,指尖触到壳面时微微缩了一下。

她用拇指沿着那些裂纹的走向缓缓抚过,每过一道便停一停,像是在读什么,又像是在听什么。

院中安静得只剩下枯枝燃烧的细响。

卜汐的拇指停在背甲中心那一道最深的裂纹上,指尖轻轻压住裂口的两侧。

她的脸色本来已经苍白,此刻又褪了一层,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她体内被抽走了。

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像是想说什么,却顿住了。

田直忍不住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极低:“卜姑娘,可有什么结果?”

卜汐没有立刻回答。

她依然低着头,看着掌心那只被烧裂的龟壳,拇指还压在那道最深的裂纹上。

过了很久,她的声音才飘出来,很轻,却一字一字地落在院中,仿佛每吐出一个字都要耗去她半口力气:

“东溟有王,其威如渊。潮生潮灭,皆在其睫。”

她将龟壳缓缓翻转过来,目光落在腹甲边缘那些细密的旧刻痕上,声音比方才更低了几分:“南风不返,北舟难归。骨沉沙岸,血染霞飞。”

她的手微微抖了一下,指尖沿着那些裂开的纹路移到背甲右上角一处交错的裂隙上,停顿了片刻,然后慢慢地将龟壳举到眼前,看了很久。

“月落星沉,海沸山倾。万鳞举浪,一怒沧溟。”

卜汐将最后那四个字说出来之后,指尖一松,龟壳从她掌心中滑落,掉在火盆边缘的灰烬上,发出一声钝响,又弹了一下,这才稳稳停住。

她没有去捡,只是垂着手,看着那龟壳背甲上纵横交错的裂纹。

龙行站在几步之外,沉默了片刻开口:“卜姑娘,你说的这些……是卦辞?”

卜汐点了点头,声音很轻:“卦辞是这么说的。婆婆在世时常说,龟甲裂纹如天书,字在纹中,意在纹外。我虽随她学了这几年,解卦的本事却还浅薄。我觉得这卦辞中应该是说——东海之中,当是出了一位‘王’,将会有海沸山倾之事发生。”

田直站在院墙边,听罢忍不住皱了皱眉,目光从那只龟壳上移开,然后低声道:“龙师兄,若卜姑娘说的句句属实,这样的事,我们得尽快回报师门才是。”

他说完,自己却又皱了一下眉,像是有什么念头转不过弯来,声音低了几度,几近自言自语:“可这么大的事,星转门怎么会算不到呢?他们可是专门推演天机的,东海海变这么大的事,偏偏他们回话说‘未卜出东海有何大异动’……奇怪,真是奇怪。”

龙行没有接这个话头,只是目光在卜汐身上停了一瞬,略一沉吟,上前一步,整了整衣袍,向卜汐郑重一礼:“卜姑娘,你方才的卦辞,事关重大。此事已非寻常渔村妖患可比,若真如你所言东海将有大变,则常江沿岸、湖州乃至整片大陆,皆难独善。我二人不敢妄断,需得回禀掌门定夺。”他抬起头,目光恳切,“故此,我有一不情之请——卜姑娘可否随我们走一趟苍衍派,当面向我派掌门陈述你的卜算所得?”

卜汐闻言,先是微微一怔,随即缓缓低下头,目光落在掌心中那只裂开的龟壳上。

她的拇指沿着裂纹的边缘轻轻摩挲了一圈,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抬起头来,轻轻摇了摇头。

“仙师的好意,我心领了。”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柔软而韧性的沉静,“婆婆走了,这海纹坳的祝婆之位,总得有人接。那些出海的渔民还等着有人替他们看风浪、问吉凶。我若这一走,他们便没了依靠。再者,”她顿了顿,看了一眼墙角那方新填的坟包,“婆婆的衣钵,总得有人守着。”

龙行看着她,没有立刻接话。海风从东面的洼地缺口灌进来,吹动卜汐肩头那根散落的青丝。

沉默了片刻,龙行点了点头:“卜姑娘既已打定主意,我二人不再强求。”

然后龙行从怀中取出一方素笺,在掌心展开,以指尖溢了一点贵金真气,极快地写了几行字,折好,又从背囊小笼中取出一只小玉鸽。

他将素笺塞入玉鸽腿上的竹筒,旋紧筒盖,又将那玉鸽托至面前,低声道:“去苍衍盆地。”而后玉鸽便微微振了振翅,随即从龙行掌心跃起,在半空中盘旋了一圈,朝西面飞去,很快便化作一个细小的白点,融入了那一片淡蓝的天幕。

龙行目送玉鸽远去,才收回目光,看向卜汐,语气里带着几分郑重:“卜姑娘,你伤未痊愈,万事小心。”然后他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金符,牌面刻着一个“金”字,字迹端正。

“卜姑娘,我观你也可驾驭些许真气,此物虽非什么贵重之物,危机之时,以真气催发,或许能保你一时周全。”

卜汐双手接过金符,托在掌心里看了一息,然后收入怀中。

她没有推辞,只是将那枚金符贴着里衣放好,再抬头时,眼中有了一丝几不可察的暖和。

龙行与田直并肩立于那低矮的院门前,向卜汐抱拳为礼。龙行最后道了一声“珍重”,然后转身,召出仙剑,御剑飞离。

海纹坳的院子里,卜汐依然蹲在火盆边,将那些余烬一点一点地拨拢。

她伸手取出那只冷却的裂开龟壳,用袖子拂去上面最后几粒炭屑,将它轻轻放在那方牡蛎壳旁边。

她站起身,望向西面的天空。天空中已经没有人影了,只有风还在吹。

她收回目光,转身走回屋里,顺手将那扇倚在门框上的旧门合拢了半边。门轴发出一声长而涩的声响,然后安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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