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6章 寒刃断红

风从杜蘅脚下那片翻涌的血色光晕中撕出来,将石蒜花瓣搅成一道旋转的红河。

她双袖齐振,万千红绳自袖中倾泻而出,红绳表面浮着细密的鬼气,彼此勾连绞缠。

男童鬼娃娃无声悬起,在杜蘅身前化出一面半人高的鬼面盾牌。女童鬼娃娃悬于杜蘅肩侧,口中凝聚着一团细而亮的暗红鬼气光团。

凌逸不再等待,手持“寒霜”上前。

银绣剑袍的下摆掠过花丛,长剑刺出,所过之处,一层薄霜迅速漫开,杜蘅那红绳的柔韧节律被冻得生涩了三分。

她莹唇轻启,清唱从唇间溢出来:

“玉壶冰心――”

霜花从“寒霜”剑刃边缘迸出,在半空中凝成十余枚薄如蝉翼的冰刃,旋转着射向杜蘅。冰刃掠过花丛,石蒜花瓣被削成细碎的粉末。

杜蘅那男童鬼娃娃的盾牌横移过来,将当先几枚冰刃拦下。冰刃撞上盾面时发出闷响,盾面凹下去几道浅痕,鬼气从裂纹中涌出,又迅速愈合。

就在杜蘅驱使男童木偶防御的同一刻,凌逸的身形已经贴着地面滑到了她右侧三丈外。

“寒霜”出手,将那些红绳齐齐削断。断裂的红绳如同被剪断的琴弦。

杜蘅的右手猛向回一收,血嫁衣的袖口骤然绷紧。

她侧过身,左手掐诀,女童鬼娃娃口中的暗红光团瞬间射出,那鬼气直贯凌逸所在的位置。

凌逸立刻剑舞飞身,旋身远退,那道光柱擦着她的剑袍掠过,将几株石蒜拦腰烫断。

“素月分辉――明河共影――”

凌逸的剑势随着清唱再次延展开来。

“寒霜”在她掌中回旋了一周,剑身散出一道半透明的霜雾。那霜雾贴着凌逸的身形弧散开去,像一柄被打开的银扇。

彼岸花丛在寒气的浸染下发出好似旧绢被撕裂的沙沙声。

花瓣边缘凝起薄霜,茎秆弯折的弧度僵住了,整片花丛像是被暂停了一拍,连风穿过其间时都慢了几分。

杜蘅脚下的暗红光芒在这一瞬也慢了半拍。她双袖挥出时,红绳的势头不如方才凌厉。

凌逸舞步向前,“寒霜”横削而出。冻住的石蒜花瓣贴着剑风旋转上升,剑芒穿过那片正在碎散的冰花,斩入红绳编织的血帘正中央。

血帘从中裂开一道细长的口子,暗红鬼气从裂口涌出。杜蘅的袖口被那一剑的尾风扫过,绸缎表面浮起一层霜痕。

杜蘅向后退了半步。

那半步不深,可她脚下那片被鬼力压实的泥面裂开了几道蛛网般的细纹。

她双手同时翻腕,女童鬼娃娃口中凝聚已久的第二道鬼气光柱终于射出,比第一道更粗更快,穿过红绳裂口的缝隙,直贯凌逸的胸腹。

凌逸的“寒霜”在鬼气抵达前收回,左手剑指在剑身中段一按,一圈银白的霜纹从剑格处旋开,在身前凝成一幅薄而韧的霜镜。

光柱撞上霜镜的瞬间,凌逸便将剑身向侧方一引,那鬼气擦着她的腰侧掠向身后,将三丈外几株石蒜连根掀飞,碎瓣如红雪漫天洒落。

凌逸没有停步。

她借引开光柱的那一瞬向侧身迈开舞步,剑尖顺势拖出一道银线,沿着杜蘅脚下那道裂开的泥面滑去,“寒霜”所过之处,泥土覆霜,剑气满溢。

杜蘅的绣花鞋在泥面上滑了半寸,重心不稳,血嫁衣的裙摆在那片刻的失衡中向侧方倾了一分。

然而杜蘅的双手猛地一收,那顶悬浮在她头顶的鬼盖头骤然加速旋转。

暗红色的涟漪从盖头边缘一圈接一圈地甩出,如同被抖开的旧绸,每一圈都带着沉滞而粘稠的鬼力,压向凌逸的方向。

那些涟漪推过花丛时,彼岸花的花茎齐齐弯折。

凌逸的身形在那层层压来的涟漪前被阻了一下。

银绣剑袍被鬼力激荡的气流向后掀动,那鬼气层层叠叠,剑势难以再次前进,她只得后退了半步,靴跟在泥面上滑出一道浅痕。

她换了一口气,第三句唱出来:

“表里俱澄澈――”

剑尖微沉,自上而下缓缓切开。

清涟真气顺着剑身淌下来,落在地面上的时候凝成一朵霜花,在泥土表面绽开。

那朵霜花穿过那些正在翻涌的暗红涟漪,穿过那些被鬼力压弯的花茎,直抵杜蘅脚下那道已经被冻裂的泥面。

霜花触到泥面的瞬间,杜蘅脚下那块冻裂的泥土骤然碎开,碎块被下方的寒气顶起半寸。

杜蘅的身形在这股自下而上的冲击中晃了一下,绣花鞋的鞋尖在泥面上连点了两下才重新稳住。

男童鬼娃娃的盾牌瞬间横移到她身前,盾面浮起一层厚重的暗红鬼气,将凌逸那道袭来的霜花挡在三尺之外。

就在盾牌横移的同一刻,凌逸的身形如同被风吹斜的一缕烟,舞步漂移鬼魅,从杜蘅左翼的视野死角掠了进来。

“寒霜”贴着鬼娃娃那鬼面盾牌的边缘刺入,杜蘅眼神一凛,左袖中射出大量红绳,欲绞住凌逸刺来的“寒霜”。

然而凌逸的清涟真气从那“寒霜”的从锋刃边缘荡开,杜蘅红绳尚未触及剑身两寸,便像是被抽去了筋骨,通体覆上一层薄而脆的银霜,旋即寸寸断裂,碎成细密的冰屑簌簌落进花瓣间,连一声轻响都没来得及留下。

“寒霜”剑锋未停,继续向前递去,精准没入杜蘅左臂的绸缎之中。

传出了一声嫁衣被撕裂的轻响,声音落下,旋即一道苍白的霜痕从绸缎的裂隙中蔓延开来,沿着杜蘅血嫁衣的袖口向上爬了半寸,才被骤然涌上的暗红鬼气截住去路,死死封在那里。

凌逸的剑尖从裂隙中抽出,与此同时,她的身形已经借着回剑的力道旋了半圈,银绣剑袍的下摆在花海中展开一片莲花,靴尖点过湿泥,轻巧地退开三尺。

杜蘅的左臂因为这一剑,僵了几息,才重新活动开。

她将左袖猛地向回一收,血嫁衣的袖口在回收时剧烈震荡,那些正在绸缎表面蔓延的霜痕被她裹着鬼力的抖动震碎了大半。

霜屑从袖口边缘纷纷坠落,泛着细碎的银光,无声落在花丛间。

她趁凌逸收剑后退的间隙,双手同时结印,十指交错翻折,暗红鬼力从指尖涌出灌入脚底的花地。

将方才被寒气侵蚀的区域从底下顶了起来。

泥土翻涌,花茎断裂,碎石与碎瓣一同被推上半空,在那一小片区域内形成了一道约莫丈许宽的、正在翻涌的血色涡流,将凌逸逼退了数步。

凌逸在几步外重新站定,将“寒霜”横于身前,左手剑指沿着剑身缓缓拂过,冰蓝色的光芒在剑刃边缘流转了一轮。

她的呼吸比方才略急了一些,额角渗出一层极细的薄汗,泛着湿润的微光。

杜蘅的左袖依然垂着,血嫁衣绸缎表面那道被剑锋刺过的白痕已经消了大半。

她站在那道血色涡流的中心,鬼盖头在她头顶旋转,暗红涟漪依然在向外扩散,可那涟漪的幅度比方才小了一些,边缘也不如方才那样密实。

凌逸的第四句唱词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更沉的凌冽:

“天地有正气――”

“寒霜”在她掌中缓缓翻了一周,迈开了步子,步伐不快不慢,踏着从容的节拍。

靴尖每触一次地面,都有一朵极薄的霜花在落地处绽开,旋即飘散无踪。

那些被霜花碾过的彼岸花在寒气中伏低又缓缓挺起。

而杜蘅的双袖再次挥出,红绳从袖中涌出,根根粗细相间,分成了数股,从不同方向向凌逸包抄袭来。

凌逸的舞步灵巧,身影在红绳的间隙中穿行,每一次转折都贴着绳锋掠过,每一次旋身都带起一蓬被剑风掀飞的花瓣。

她剑舞的动作比方才更加圆融,像是那些招式已经穿过手中的剑,浸入她的身形本身。

剑身上的银白霜芒每一次吞吐,都将一根或数根红绳削断、冻裂、逼退,断裂处涌出的暗红鬼气在夜风中散成薄雾,又被她转瞬的剑风卷走。

杜蘅的红绳越来越快。

那顶鬼盖头在她头顶旋转的节奏也开始不稳,时而急如陀螺,时而缓如落叶,像是被凌逸的步法搅乱了它的节奏。

男童鬼娃娃操持着鬼面盾牌在她身前、左侧、脚下各处不断转移位置,每转移一次,都会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女童鬼娃娃依然在射出光柱,可那些光柱已经无法像方才那样精准地落在凌逸即将落步的位置了。

因为凌逸的舞步已经不再是方才那种可以被预判的弧线。

她踏着那些被霜花碎瓣覆满的泥面,身形忽明忽暗,每一次转折都恰好落在杜蘅那些暗红涟漪的间隙里。

又一道冰霜剑芒从剑尖射出,穿过那些正在翻涌的红绳间隙,在杜蘅脚边爆开。

杜蘅向侧方避了半步。

凌逸趁势将“寒霜”一挥,一道银白的弧光从侧面切入,直直袭向杜蘅的右臂。

杜蘅的右臂硬生生迎上了凌逸这一击。

弧光破入血嫁衣的绸缎,发出撕开的裂响。

暗红的绸面应声绽开一道狭长的口子,裂口边缘附上一层白霜。

裂口之下,杜蘅鬼体的皮肉翻卷开来,边缘泛着灰白,却不渗一滴血。翻卷的皮肉下露出的,是幽暗的、泛着淡蓝微光的鬼力肌理。

那伤口没有流血,只有暗红鬼气从裂口逸出,在夜风中飘散。

杜蘅向后连退了两步,将那顶旋转的鬼盖头收回,悬在自己的右臂前。

那道暗红色的涟漪层终于停住了,花海中央的风也像是被折断了力度,低垂下来,那些被连根掀起的石蒜花丛在半空中停滞了片刻,然后缓缓坠落,碎瓣散落在湿泥上,铺成一片暗红的、浸着夜露的毯。

杜蘅站在花海中央,红盖头下,右袖口的裂隙还在泛着若有若无的银霜。

她的呼吸比方才沉了许多——鬼族是不需要呼吸的,这是杜蘅在吞吐天地间的阴气,她的每一次吐息都有一缕极淡的暗红鬼气从唇间溢出,明灭不定地散开。

凌逸站在数丈之外,“寒霜”剑身斜指地面。

她的呼吸也快了半分,额角那层细汗比方才更明显了一些,握着剑的手背也泛着薄薄的水光,可她的姿态依然如剑般稳,肩背挺拔,下颌微收,目光始终不偏不倚地落在杜蘅那被红盖头盖着的右臂之上。

花海在她们之间缓缓恢复平静,被寒气冻僵的彼岸花正在一点点回温,花瓣边缘的霜层渐渐化成水珠,滴落在湿泥上,发出极轻的、如同针尖落地的细响。

杜蘅抬起头,她那张被胭脂与泪水冲刷过的脸上,那双漆黑如墨的眼睛微微发亮。

她没有再说话,只是看着凌逸,如同在重新确认什么。

风还在吹,花还在落,乌云依然笼罩着这片被剑痕与鬼力犁过的旧山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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