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2章 求救

青石长阶自云端蜿蜒而下,两侧古柏森森,山风穿林度谷,卷起阵阵寒松之气。

孔青黛正自埋头疾行,忽听得身后传来笃笃的木屐敲击青石之音。

那步履轻盈曼妙,不紧不慢,却在这空旷的山道上荡出袅袅回音。

孔青黛停步回首,但见山岚雾气之中,一名红衣美妇款款行来。

来人身段丰腴惹火,额间点着点娇艳的桃花钿,行动处香风细细,正是慕绘仙。

慕绘仙因足下穿着高底木屐,身姿愈显高挑。

她走得近了,笑吟吟地端详着孔青黛那张透着御姐风韵的面庞,顺手递过一只锦绣储物袋,言道:“好妹妹,且慢行一步。夫君念你此去凶险,特命我送些傍身之物来。”

孔青黛连连摆手,后退半步,连声道:“这……使不得,少宫主恩情太厚,我实在受之有愧,绝不能再要这些。”

慕绘仙面容一整,拿出几分不容推辞的威仪来,言道:“你便收下罢。若不然,教我回去如何向夫君交差?你哪怕留着不用,权当帮姐姐一个忙。”她这番话端的是滴水不漏,将鞠景的赏赐说成是帮她的忙,直教人推脱不得。

孔青黛暗暗思忖:“这绘仙姐姐深谙人情世故,话已说到这般地步,我若再推脱,倒显得矫情造作了。”当下深吸一口长气,平复了动摇的心绪,伸手接过那储物袋,敛衽一礼道:“多谢姐姐。还请姐姐代我向少宫主转达谢意,便说他的大恩大德,青黛没齿难忘。”

慕绘仙奇道:“既要谢,怎地不亲自去当面谢他?都是一家人,还这般见外。”她嘴角含笑,妙目流盼,满含打趣之意。

孔青黛低垂着螓首,白皙的面颊染上些许红晕,嗫嚅道:“尚未成一家人。我若当面去谢,定会被少宫主出言强留。到时免不得好一阵拉扯,反叫少宫主难堪,倒不如不见。”她心下明镜似的,少宫主那等霸道性子,自己若去还东西,定要碰一鼻子灰,倒不如躲个清静。

慕绘仙面孔一板,端出昔日训导旁人的严母神态来。

这副面孔,若叫她儿子东苍临见了,定要心惊胆战。

她对外人素来透着几分疏离威严,唯有在鞠景面前,方是那千娇百媚的温婉娇妻。

“什么叫不是一家人?你还想去哪一家?”慕绘仙厉声问道。

孔青黛心下大窘,深知失言,赶忙分辩:“姐姐明鉴,我还能去哪里?只是少宫主脾气刚烈,我若去了,定然要屈服于他。眼下我正欲去秘境历练,这等表明立场的关口,万不能去触那个霉头。”

慕绘仙神色稍霁,柔声规劝:“既明了结果,何苦还要与夫君拗着来?夫君待咱们极好,你顺着他些,少起争执便是。这修真界里,能得他这般回护,便是天大的造化。”

“终究是大不相同的。”孔青黛面现难色,言语吞吐。那等女儿家微妙的心绪,实不足为外人道。

“可是怪夫君尚未收你入房?还是怪他没给你个明白名分?”慕绘仙一语道破玄机。

时至今日,孔青黛仍是个有名无实的侍女,莫说上榻侍寝,便是连昔日的戴玉婵那等亲密也是不如,皆因鞠景并未强求她来伺候。

孔青黛默然片刻,缓缓说道:“皆有之。我蒙少宫主屡次搭救,日日叨扰,心下难安。我自知身份低微,做个小妾也是心甘情愿,只是……”

慕绘仙掩嘴轻笑,接话道:“只是你心中对他唯有感激,并无多少男女之情,对吧?这也怪不得你,夫君他又不会那等勾魂摄魄的邪术,教人看一眼便死心塌地。他素来只讲究将心比心。”

孔青黛轻叹一声,美人心思凝结外显于弯眉之上,言道:“正是如此。少宫主行事磊落,便如圣人一般,倒教我这受恩之人如芒在背。他赏赐的东西越多,我这心里越是发慌。”她有江湖道义之念,深知这世间诸事,即便是那风月场所,也讲究个有来有往。

鞠景所赐宝物,于他而言或许不值一提,于她却是可遇不可求的造化。

她这般白白受着恩惠,毫无回报,心底如何能安?

慕绘仙言道:“莫非你指望夫君来硬的?那你可要落空了。夫君在旁的事上杀伐决断,独独在这男女之事上保守得很。你若不主动,难不成还等他来求你?”说罢,从袖中摸出一面昆仑镜,随手一拂,镜面上登时显出昔日她主动献身鞠景的画面。

那镜中红烛高照,美妇轻解罗裳,眼波流转间尽是风情。

孔青黛看得面红耳赤,急急偏过头去,只觉双颊火烧火燎。这昆仑镜中显现的,分明是未曾遮掩的全貌,连那等闺房秘戏都纤毫毕现。

慕绘仙收起昆仑镜,正色道:“男人这物事,终究是要女人去推的。你将他推倒了,他自然也就踏实了。你这般好相貌,他又非参禅打坐的老僧,岂有不爱之理?只看你敢不敢豁出去了。我当年若无那份胆气,哪来今日的圆满?你且听我一句劝,先将这生米煮成熟饭,日后相处起来便自在了。”

孔青黛心乱如麻,急道:“姐姐莫说了,容我去了秘境回来再作计较。”说罢再不敢停留,身形展动,落荒而逃。

慕绘仙望着她的背影,露出几分期许笑意。

一路疾行,孔青黛脸上的红霞许久方才褪去。数日后,她终是越过千山万水,抵达了南极之地的夜兰秘境。

这太荒世界的南极,端的是一处凶险绝伦的绝地。

因那太阳真灵岁岁偏南运行,致使此地终年受烈阳炙烤。

寻常修士莫说涉足,便是靠近数十里,亦要化作飞灰。

唯有每隔数年,太阳真灵运转调节之际,此地才会陷入极夜,那等焚天灭地的酷热方有稍减。

即便如此,那发烫的大地,非得元婴期修为方能勉强抵御。

若无高深内功护体,金丹修士来此便是寻死。

孔青黛双足踏在焦黑的赤土上,但见四野茫茫,夜色浓重如墨。

偏生那干裂的土层中,生出一朵朵奇特的兰花,通体散发着幽幽火光,宛如夜幕下散落的繁星,这便是名震天下的夜兰花。

她立于夜风之中,感受着地底传来的恐怖热浪,回想起数年前那场太阳真灵失控的灭世浩劫。

当年天地变色,苍生倒悬,全凭鞠景一家挺身而出,化解了那场泼天大祸。

如今单是这太阳真灵的余威,便已叫人胆寒,更遑论那本体的无上神威。

孔青黛心下对鞠景更是生出高山仰止的敬畏,暗暗思忖:“当年若无少宫主拔剑而起,这太荒世界早成炼狱。怪道他能得明王殿下倾心照顾,更让上清宫宫主夫人、北海龙君那等绝顶大能甘心侍奉,这等逆天改命的英雄气概,确非常人能及。”

见不远处不时有大乘期、合体期的高手御风掠过,孔青黛深知此地凶险,赶忙寻了一处隐蔽的乱石坳,将那储物袋打开查探。

这一看之下,饶是她定力颇佳,也惊得倒吸一口凉气。

里面赫然放着一件水波流转的披风,显然是取自北海龙宫的天阶玄宝,披在身上不但能隐匿气息,更可隔绝外间酷热。

另有十余颗散发着异香的清凉丹,一沓以上古朱砂绘制的护身符箓,以及数套精巧绝伦的微型阵盘。

那符箓上灵气氤氲,分明是上清宫的不传之秘;那阵盘阴阳交错,亦是罕见的保命神物。

孔青黛将那水波披风披在肩头,登时一股凉意流转全身,先前那令人窒息的灼热顿消。

她抚摸着阵盘上的繁复符文,心中百感交集:“少宫主待我,当真是毫无保留。这等天阶法宝,便是孔雀一族全盛之时,也未必拿得出手。我若只是一味推却,反倒显得凉薄。我孔青黛堂堂正正,宁可拿这身子报他大恩,也绝不做那光进不出的贪鄙小人!若不然,我与那林寒,又有何分别?”此念一生,登觉神清气爽,再无半点纠结。

她行事素来比戴玉婵圆融,知晓变通,当下咽下一颗清凉丹,便借着披风的隐匿之效,悄然向秘境深处探去。

这秘境深处,残留着正午时分太阳真灵洒落的残火。

那残火呈紫金之色,熊熊不息,内中孕育着无数奇珍异草,乃至世间罕有的“三花五气”,却也盘踞着诸多自火中而生的凶兽戾灵。

孔青黛自知修为浅薄,绝不敢去招惹那些大乘期老怪,只敢在残火边缘的缝隙处寻觅机缘。

正行进间,前方一处环形的残火带后,隐隐传来人声。孔青黛心下一凛,立时屏息凝神,伏在一块巨岩之后。

抬眼望去,只见火光映照下,立着两道身影。

其中一人身形高大魁梧,面容冷峻如铁,正是凤栖宫外事长老万里堂。

另一人身材颀长,双手佩戴着一副乌黑的精铁拳套,面目在火光下显得阴晴不定,赫然竟是林寒。

孔青黛见着林寒,心头便没来由地一阵厌恶。

昔日她视此人为此生可托付之人,孰料这厮为求大道,竟当将她如破布般舍弃。

那等凉薄寡义,至今想来仍觉寒心。

她正欲抽身退去,却听万里堂压低了嗓音言道:“林寒,此乃避火禅衣,你拿去穿上。你且躲入那片残火之中,只需不被真火核心燎到便可。”

林寒接过那件土灰色的外罩,面色阴沉,沉声道:“师尊吩咐,弟子自当遵从。只是这火海凶险,弟子进去,能有多大指望?”

万里堂拍了拍林寒肩头,语重心长地道:“你且宽心。事成之后,定有重赏。推翻孔雀一族之后,这凤栖宫内定有你一席之地,咱们也会助你将那鞠景扳倒。此番咱们这般谋划,便是要借你的名头,逼那鞠景动用内库遗宝‘金翅’。一旦金翅现世,咱们这边便有一位天仙级的大乘助阵。到了那时,你便有了通天的靠山!”

万里堂这番话,实则是为安抚棋子。

他深知此行九死一生,那避火禅衣也仅能抵挡真火一次。

故而他画下这天大画饼,既是给林寒洗脑,亦是自我壮胆。

林寒紧紧攥着那避火禅衣,手背青筋暴突。

他面皮抽动,咬牙切齿地道:“师尊教诲,弟子铭记于心。不吃苦中苦,怎为人上人!弟子定要向鞠景讨还公道,夺回属于我的一切!”

他这番话说得悲愤交加,实则心底正自怒骂:“这老匹夫,满口仁义道德,还不是拿老子当探路石?你施舍的这等恩惠,我林寒岂会稀罕?待我神功大成,你们这群自诩大能的蠢物,统统都要死!”他那《王霸拳》本就靠吸食折辱为薪柴,此刻身受大乘长老的利用与施舍,他非但不觉感激,反而将其扭曲为极致的蒙羞受辱。

那股子怨毒之气在经脉中游走,化神期的真气正自暗潮汹涌。

便在此时,林寒识海中忽然响起袁震的一声沉喝:“什么人!”

袁震虽只剩一缕残魂,但昔年毕竟是大罗金仙,感知何等敏锐。

林寒双目陡睁,暴喝出声:“谁在那里?”

万里堂大惊失色,大乘期的磅礴威压轰然散开,犹如实质般碾向四方。

巨岩后的孔青黛在袁震发声的刹那,便觉头皮发麻。

她深知,纵然自己有天阶玄宝护身,但在大乘期的神识与这等恐怖威压下,绝无幸理。

生死关头,她显出极强的决断力,身形犹如一道青色闪电,毫不迟疑地扑向了身侧那片连大乘修士都要忌惮三分的残火海。

呼啸声中,她整个人已没入紫金色的烈焰之内。

万里堂循声望去,却只余空荡荡的焦土,眉头一皱道:“莫非有人窥探?”

林寒深知若横生枝节,自己复仇大计必受牵连,当下收敛神色,假意环视一圈,言道:“火海内凶煞之气极盛,想来是某种精怪异灵作祟罢。若真有人,这般闯入太阳真火残阵,也是必死无疑。”

万里堂略一沉吟,微微颔首,从怀中摸出一面雕刻着古拙花纹的圆盾递过:“这面玄龟盾你拿着护身,火海中凶物众多,切不可大意。”

林寒躬身接盾,恭敬道:“多谢师尊。弟子这便进去了,还望师尊速速向鞠景借宝求援!”言罢,他披上避火禅衣,手持圆盾,身形一纵,跃入了那片沸腾的火海。

万里堂见他入阵,心下稍安,随即摇身一变,化作一头双翼垂云的鲲鹏,直冲九霄而去。

半空中俯瞰,只见那残火形成的屏障正自缓缓合拢,将整片区域彻底封死。

且说林寒穿透最外层的真火屏障,置身于一片光怪陆离的火焰世界。

周遭的残火虽不及本体万一,却也十足霸道。

他身上那件避火禅衣甫一接触火光,便发出嘶嘶声响,化作一道道细微的青烟。

“这老东西给的破衣裳,果然只能撑得一时!天阶玄宝也敌不过这太阳真火。”林寒暗骂一声,心下正自盘算该如何在残火耗尽前寻个安全所在,好静待鞠景入局。

便在他分神之际,耳畔忽听得细微的一声异啸。

那响动短促锐利,犹如撕裂布帛。林寒心生警兆,百忙中偏头闪避。

火光骤然一分,一柄淬着森寒幽光的蝉翼飞刀,自侧后方那灼热的虚空中凭空乍现,夹着凌厉无匹的劲风,直取他面门!

刀锋未至,冷厉的杀机已然激得林寒眉心刺痛。这暗器来得无声无息,却蕴含着必杀之意,显是潜伏多时的刺客发出的绝命一击。

看官你道,这太阳真火阵内本该绝了人迹,又是何方神圣潜伏暗处,发出这等勾魂夺命的冷刃?

林寒这等靠生咽屈辱度日的疯魔之辈,此番可还能避过这必杀之局?

那孔青黛一介娇怯女流,为避大乘威压纵身跃入火海,究竟是香消玉殒,还是另逢造化?

那万里堂自以为设下的天罗地网,又能否逼出少宫主的底牌?

正是:

鲲鹏展翅遮星汉,烈焰熬心辨伪真。

算尽机谋原是梦,飞刀冷刃夜惊魂!

毕竟林寒性命如何,孔青黛生死怎判,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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