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霞城的城主府曾经被天劫损毁过一次,如今的府邸算是后来重建。
不过这个昔日他关押囚禁师尊的密室倒是幸存下来,没有受到波及。
进去之前,苏新鸿眼神重新的扫了眼整个城主府邸,心中甚至意外,当初那等情形,师尊身份暴露,他们被迫离开小山灵界,可不曾想到整个落霞城竟然完好无损的留存了下来,是后续天庭的仙修没有追责吗?
如果是这个因素的话,那为何这么多年过去,整个城主府一直维持着原样?是在没有新的城主到来的情况下,还有人时常前来清扫整理?
他怔愣了片刻,若有所思,回想起自己离开前对府上管事的安排,觉得事情可能并非那么简单,只是时间紧迫,也没有必要浪费时间在这上面追本溯源,待会进入密室之后,或许自当一清二楚。
“哒哒!”
清脆的脚步声在走道中回荡,亦是回响在苏新鸿耳边,让他仿佛回到了几十年前那什么都不懂的时候,嗯,当时身边应该还有另外一道寸步不离像是跟屁虫一样的身影。
只可惜世事变幻,落霞城,城主府什么都没变,但当年无忧无虑生活在城中的人却早已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如今重回旧地,回想起来倒是令人无限的感慨和欷歔。
“嘎吱!”
几十步之后便走下台阶来到通道尽头,他并没有多少犹豫,抬手稍稍用力,一把便将密室的大门推开,下一刻眼前柔和的光辉自密室中挥洒出来,驱散通道黑暗的同时,也让苏新鸿自己下意识的眯了眯眼睛,但怀旧归怀旧,他并没有因此而走神恍惚,反而全身精神紧绷,神情高度集中。
只因在门开的一瞬间,昔日师尊被囚禁关押的蒲团上,此刻正盘坐了另外一道纤细且朦胧的身影。
随着他目光的落下,那道身影也是微微抬起头来,一双明亮的瞳眸之中,清澈到近乎没有半分杂质的视线不偏不倚与他对上,刹那间,一切思绪渲染成空白,所有念想被抛到脑后,时光好像静止了一般。
不仅是苏新鸿怔愣当场,就连脑海之中的苏曦在见到对方的一瞬间,似乎同样受到什么影响,出现了宕机的征兆。
密室之中的那个身影实在是过于神秘与超然,不需要浓郁道韵的衬托,不需要漫天壮观异象的点缀,也不需要其他人如遭雷击发自内心的震撼与惊惧,对方只要往那一坐,便宛若大道在世间的有形载体,自有天地规则在他人心头徜徉律动,向他们告知此人的身份。
天庭大帝,当世天帝,当今世间最尊贵也是最为强大的存在。
直到过去许久之后,苏新鸿体内被压制了有段时间的不朽之道颤动一下,让他意识重新恢复清明。
盯着对方的目光,他在心头酝酿了好一会,这才张开嘴巴,轻声问道:“你是帝凌?”
“是我!”那人一动不动,倒是清冽又富有磁性的声音响起,扣动大道弦音,直击心神。
“你也是当世天帝?”苏新鸿思忖一下,继续问道。
“算是吧,一个称呼而已。”帝凌开口,语气淡然且清冷。
“那……”
犹豫片刻,苏新鸿眸光湛湛,道光流淌,似乎要看透笼罩在外的道则涟漪,直指对方真容,可惜不知是对方实力高的过于离谱,亦或是他自己还欠缺几分底蕴,并不能看的太过真切,竭尽全力也只能瞥见一道纤细玲珑的倩影,无奈之下,他还是问出了自己心中的疑惑。
“那你也是雪茵?”
帝凌,凌霄剑神,凌雪茵……
有些东西其实不需要太多弯弯绕绕,况且对方也从未有过任何的隐瞒,稍稍用点脑子都能想到。
更何况还有在森海界时那道斩天裂地的剑光,当时只觉得酷炫到极致,可回过神来昭示着什么早就不言而喻。
“……”
只是这回却轮到帝凌沉默了,似乎这个问题也让她为难的不知道如何作答,有段时间过后,她才点了点头。
苏新鸿脸上一喜,如果帝凌是雪茵的话……
可惜这精神上的松懈并没有持久,下一刻随着对方缓缓摇头,苏新鸿一颗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说出这话,他声音是那样的干涩,一种无形的惊慌让他不敢顺着对方这细小的动作进行联想。
点头代表帝凌就是雪茵,摇头则意味着不是。
既是又不是……
这是什么意思?在他将雪茵留在过去的那段时间里,雪茵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你觉得呢?”
帝凌气息波澜不惊,是那样的平静,娓娓道来:“你觉得天帝是什么?难道融合了大天庭道果之后,真正成为应劫而生的天帝,还会是那个满心满眼都是你这个师兄的天真少女吗?”
“轰!”
苏新鸿的脑海如遭雷击,整个人几乎都要眩晕当场,这句话代表的含义过于复杂,让他不知道从何思索。
天帝,天庭之主,大天庭道果的拥有者,这是众所周知,几乎摆在明面上的大家公认的事实。
可应劫而生又指的是什么?这个名词听得苏新鸿都一阵头大,怎么看都是一个意义沉重的象征吧。
忽然,他心中灵光一闪,识海中浮现出在过去与凝熙娘子讨论某个话题的场景。
当时他颇为得意的自夸自己有可能是烂俗故事里的天命之子,结果被苏凝熙毫不留情的当面揭穿,由未来之果推前尘之因,与其说他是天命之子,但实际上真正的天帝却是帝凌。
所以……
雪茵融合大天庭道果之后,成为天帝便是注定无可更改的天命?
苏新鸿心脏剧烈的抽搐了一下,强行顿住微微晃动的身子,艰难的向着前方走了一步,声音沙哑道:“雪茵是我师尊捡回来的,也是我看着长大的,怎么就应劫而生了?”
在他心中,师妹尽管天资聪颖,可最多也就是先天的剑灵根和道心通明而已,如何当得起应劫而生这样的深厚背景。
甚至一路修行而来,实力的提升上大多都是得到系统的帮助,神通也好,体质也罢,神魂亦是,她能成仙问道,都与系统脱不开关系,怎么就应劫而生了?
况且,她应的什么劫?
什么劫数轮得到她?相比起来,老妈和云璎珞都更有资格好吗。
帝凌目光幽幽,全然没有师妹雪茵那般跳脱与活泼,沉稳的令人感到陌生,她清声开口:“你不会真的以为凌雪茵被你师尊捡到是个意外吧?应劫而生,你觉得哪个劫比得上你,正是因为你带着一身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秩序规则而来,劫数之大难以想象,所以才有了凌雪茵的诞生。”
“什……什么……”苏新鸿错愕的瞪大了眼睛,这番说辞让他都呆若木鸡。
还能这样?
雪茵因为他而诞生……他又因为老妈的道果而诞生……而老妈的道果又牵连众多……
怎么越说越觉得离奇与玄幻了。
保真吗?
牙齿咬了下舌尖,利用痛楚让自己保持冷静,他大口的喘息之后,深深的凝视这蒲团上的朦胧身影,道:“雪茵为何会融合大天庭道果?她为何要做出这种选择?即便当时天庭建立,可哪里轮得到她……”
“你觉得是什么原因呢?”帝凌不为所动,只是淡淡的反问。
苏新鸿沉默着垂下眼睑,所以还是因为他丢下雪茵离开的关系吗?
师妹找不到他,便主动融合了大天庭的道果?
但这又牵扯到一个问题,大天庭道果是从哪里来的?
道果以天庭为名,可帝凌貌似从未关心过天庭的变化,怎么看两者都没啥关系啊!
个中原因值得深思,只是苏新鸿目前并没有心思考虑这个至关重要的问题,思绪全在雪茵身上,他按捺着惶恐不安的情绪,冷静发问:“所以,雪茵融合大天庭道果,成为天帝之后,才有了身为不朽的帝凌的出现?那你和雪茵有什么区别?”
“怎么没有区别?”
帝凌略带讽刺的笑了下:“你不会以为大天庭道果是帝胤、殇皇、云璎珞他们那种不入流的道果吧,一旦成就不朽,身心与大道相合,百万年的时光摆在那里,沉浸于大道的变换之中,你觉得与你一起生活那短短几十年的岁月真的有多少分量吗?
在漫长的时光之中,属于凌雪茵的那份少女心性早已被消磨殆尽,如今只有一心向道的帝凌,你又在奢望什么?”
天帝陛下声音冷冽,却是那样的不容置喙,站在她的面前,全然生不起反驳的意思。
只是苏新鸿眼睛闭上又睁开,再度上前一步,来到女人面前,死死盯着对方的眼中都透着不少血丝,他咬了咬牙一字一句道:“我不相信!如果你只是一心向道的天帝帝凌,那你为何要做这么一出,扭曲空间将天宫连通小山灵界的落霞城,还特地为我搞出这么一场近乎闹剧的婚事?”
说真的,无论从哪个角度,能够感触这种事情的,脑子多少有点不太正常,堂堂天帝干这事,你说她一心向道?
反正苏新鸿是不信。
然而帝凌仍然语气平静,不急不许说道:“自然是为了泯灭本座体内最后仅剩的几缕凌雪茵的意志,少女的心思总是那样的热切与冲动,少女的爱恋也总是那样纯净与烂漫,少女的表达也总是那般张扬与大胆。
可一切都已经成为定局,再也无法更改,即便那个名为凌雪茵的少女再怎么喜欢你,终究不复存在了,为了不让自己的消失变得毫无意义,她理当竭尽全力的为你做点什么。
比如,将天宫的神女一个个轮流送到你身边;比如,主动让你们在她的天宫中胡作非为;比如,主动出手,为你镇压仙道;又比如现在,尽最后一份力量为你在最青涩懵懂的记忆之处,抗下所有压力,为你举办一场婚礼……
当然,从此之后,天宫神女会成为历史,我将是真正的天宫之主,天庭之主,天宫也容不下那些肮脏秽乱之事。你我之间再无半点纠葛。”
“雪茵,你……你……”
听着女人口中那近乎冷酷无情的话语,苏新鸿方寸大乱,精神波动尤为剧烈,如果这些事情真的都是雪茵消逝前最后的念想,那么……那么……
心脏没由来的剧烈抽搐起来,那个傻丫头,她为什么要做这种事情!
一想到这些事情都是雪茵满心满眼的执念,他只觉得一切都变得不再那么重要。
“你……”
想到这里,苏新鸿几乎要失去理智,走上前去,顾不得眼前这位便是当今至高无上的天帝陛下,双手一把按在她的肩头,浑然不在意那掌心柔软细腻的触感,用力摇晃着她。
“帝凌,你是天帝,当世最强大的存在,为什么要任由雪茵的意识消散,你应该有办法将她保存下来吧?哪怕是将其分裂出一个弱小的化身!”
“我为什么要那么做?”
对于他这般轻薄放肆的行为,帝凌没有深究,只是不咸不淡的冷嘲热讽道:“你和我有什么关系吗?凌雪茵和你又有什么关系?她只是你的师妹而已?比得上你亲爱的师尊?比得上你喝交杯酒的苏女官?比得上那个将娘亲都送给你玩弄的云璎珞?
别自作多情,自以为是了,这不是你自己选的吗?你不要我了,本座自然也可以不要你,这很公平不是吗?”
“雪茵!”
冰冷的话语如同一柄尖刀狠狠地扎进苏新鸿心中,直将他最后仅有的理智也一并击溃,然后双手用力一推,浑然不在意对方如今的身份与实力,一把将这个无时无刻不在刺激他的冷漠女人生生推倒在了地上。
苏新鸿气喘如牛,近乎歇斯底里的喊道:“谁说我不要你的,过去都是意外,现在……现在……我就……”
帝凌躺在地上不做任何反抗,任凭师兄这般粗暴之举,唯有那鲜艳晶莹的唇角缓缓翘起。
果然,对付师兄就是要用这种激将法才行!
云璎珞,我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