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花船

张艺指尖叩着茶桌桌面,目光越过粼粼波光,落在那几艘朱红花舫上。

茶棚老板娘的话犹在耳畔,他本无寻欢作乐的心思,却想借着花船的名头,探探香风城的市井脉络——毕竟初来乍到,摸清各方势力,才好布局后续的生计。

他起身理了理衣襟,沿着河埂往画舫聚集的水域走。

岸边停着不少乌篷小船,大多是花船派来揽客的,船娘见他走来,纷纷扬着嗓子招呼。

张艺没理会那些热情的,目光扫过一艘挂着浅蓝船帘的小船,船身虽小,却收拾得干净,船头还摆着一盆刚折的桃花,透着股清冽劲儿。

“客官,要上船歇歇吗?”

船里传来一道柔细的女声,不是那种刻意媚俗的调子,反倒像山涧的清泉。

张艺抬眼,只见船帘掀开一角,探出个少女的头。

她梳着双环髻,鬓边别着朵干桃花,眉眼弯弯,皮肤是日晒出的浅蜜色,衬得唇齿格外白净。

张艺点点头,抬脚跨上船。

小船晃了晃,他稳坐下来,才看清少女身后还站着个妇人。

妇人约莫三十五六岁,梳着圆髻,鬓边有几缕碎发,穿着半旧的青布裙,虽眼角带着几分操劳的细纹,却生得极标致,眉眼间藏着温婉,只是眼底藏着挥不去的愁绪。

“客官好,我叫阿桃,今年十六,这是我娘。”少女先开了口,伸手拢了拢船帘,又朝身后的妇人福了福,“我娘姓王,我们娘俩是卖艺不卖身的,只弹曲儿唱曲,收三两银子一壶茶。”

王妇人端着个茶盘过来,盘里是粗陶茶盏,见了张艺,微微屈膝行礼:“客官见笑了,小女不懂规矩,还望海涵。”她的声音轻软,带着江南口音的软糯,语气里满是谦卑。

张艺接过茶盏,指尖触到粗陶的凉意,抬眼笑道:“王娘子不必客气,我只是路过,想听曲儿解乏。”

阿桃闻言,从船尾搬过一把旧琵琶,指尖拨了拨弦,试了个音:“客官想听什么?只是我弹得一般,怕是入不了客官的耳。”她说得坦诚,没有花船女子的刻意讨好,反倒让张艺多了几分好感。

“就弹首寻常的江南小调吧。”张艺呷了口茶,目光落在王妇人身上,“看娘子这般年纪,家中怕是有老人要照料吧?”

王妇人的手猛地一顿,茶盏在盘沿磕了一下,发出轻响。

她低下头,声音低了几分,带着难以掩饰的哽咽:“不瞒客官,我男人前年病逝了,留下我和阿桃,还有卧病在床的婆婆。去年公公也走了,家里只剩我婆婆一个老人。前年婆婆突然昏迷,一直不见好,现在天天面红心慌,连路都走不了,药铺的方子吃了也不见好,实在是走投无路,才带着阿桃来花船卖艺,只求能凑够婆婆的药钱。”

阿桃停下琵琶,眼圈微红,伸手轻轻抹了下眼泪:“大夫说婆婆是气血上涌的毛病,可怎么治都治不好,我娘天天愁得睡不着觉。”

张艺心里一动,结合她描述的症状,八九不离十是高血压。

他自己常年熬夜加班,本就有血压高的问题,随身带着一盒降压药,是蓝星带来的常用药,盒子是简约的金属罐,里面装着二十颗白色小丸。

他不动声色地笑了笑,从袖袋里摸出那个金属药盒,放在桌上:“实不相瞒,我早年在山中修行,这是师门秘传的丹药,专治面红心慌、气血上涌的症候。”他故意抬了抬眉,“只是师门规矩,秘药不可外传,不过看你们娘俩不易,便借你们一用。”

王妇人愣了愣,看向那小巧的金属盒,又抬头看张艺。

见他眼神坦荡,不似作假,又想起婆婆的病,眼中燃起一丝希望,声音都发颤:“客官……这药真的能治我家婆婆的病?”

“试试便知。”张艺推过药盒,“每日早晚各服一颗,温水送服。这盒里还有二十颗,先让婆婆吃着,若有好转,再想办法。”

阿桃眼睛一亮,连忙接过药盒,指尖摩挲着金属盒身,声音带着哽咽:“谢谢客官!谢谢客官!要是婆婆能好,我们娘俩就算给您做牛做马都愿意!”

王妇人也起身福了福,眼眶泛红得厉害:“客官的大恩,我们娘俩没齿难忘。只是这药太贵重了,我们……”

“不必挂怀。”张艺摆了摆手,拿起桌上的茶盏抿了一口,“我看这小船停在河心,倒是清净。不如让阿桃再弹一曲,我也尝尝你们娘俩的手艺。”

王妇人见他坚持,便不再推辞,转身去船舱里取了个小酒壶,又端来几碟瓜子、花生,摆在桌上。

她给张艺的茶盏续满,自己端起一杯,敬了过去:“客官既肯施恩,我便敬客官一杯,聊表心意。”

张艺接过酒杯,酒是自酿的米酒,清甜醇厚。

他看着柳妇人一饮而尽,酒液滑过喉咙,她眼底的愁绪却没散去,反而更浓了几分。

接着阿桃重新抱起琵琶,指尖流淌出婉转的曲调。

曲调不算惊艳,却带着股朴实的烟火气,配上小船晃荡的水波声,反倒比花船上的丝竹更让人舒心。

小船悠悠漂在河心,桃花瓣顺着水流漂过船舷,张艺吃着阿桃递来的瓜子,听着轻柔的曲儿,看着柳妇人偶尔抬手拂去船帘上的灰尘,忽然觉得,这香风城的日子,比他预想的还要多了几分人情味。

一曲终了,阿桃放下琵琶,怯生生地问:“客官,这曲儿您听着还习惯吗?”

“很好。”张艺笑了笑,从袖袋里摸出几颗奶糖,放在桌上,“这是我师门的点心,你们尝尝。”

奶糖是蓝星常见的水果味,包装精致,阿桃和柳妇人从未见过。

柳妇人拿起一颗,剥开糖纸,放进嘴里,清甜的味道瞬间在舌尖化开,她眼睛猛地一亮,嘴角终于露出一丝浅淡的笑意:“这……这真甜。”

阿桃也尝了一颗,笑得眉眼弯弯,连带着脸上的疲惫都淡了些:“比点心铺的桂花糕还甜!”

张艺看着她们娘俩脸上的笑容,心里也暖了几分。

他知道,这几颗药、几颗糖,或许就能解她们娘俩的燃眉之急。

而在这香风城,能多结一份善缘,总归是好的。

夕阳西下,余晖洒在河面上,染得河水一片金红。张艺起身告辞:“天色不早,我也该回去了。婆婆的药记得按时吃。”

王妇人连忙起身,送张艺下了船,声音恳切:“客官慢走,改日我们娘俩再给客官弹曲儿,定好好伺候您。”

阿桃挥着手,把那盆桃花递到船边,脸颊微红:“客官,送您一朵桃花!”

张艺接过桃花,插在衣襟上,转身往岸边走。

回头看时,那艘浅蓝小船还漂在河心,阿桃和王妇人的身影在船帘后若隐若现,成了这香风河畔一道温柔的风景。

他揣着那股淡淡的暖意,往住处走去。

永安街的灯火渐渐亮起,花船的灯笼也次第点燃,丝竹声、笑闹声顺着风飘过来,交织成鲜活的市井烟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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