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扇门
一扇红棕色铆铁木门
乍一眼看去十分普通,与一般木门最大的区别就是用料以及门板上钉着的潮汐圣徽
这是一扇落位于教堂地下室的木门,虽然它外观与普通木门区别不大,但是门板上带有宗教象征的铜制徽章赋予了它与一般木门有着截然不同的身份地位。
但不管怎样高贵,它终究只是一个任人摆布的木门
此时正有一个男人站在它的面前,也许要不了一会,或者说现在立刻,他就将毫不在意它身份一般随意推开它
如果它有一张嘴的话,绝对会奋力抨击这些总是不将它放在眼里的这些穷苦村民,教他们不要拿自己下地干活或是出海捕鱼的脏手触碰它圣洁的躯体
不过,这次站在它面前的这个男人和以往的村民不一样,他穿着干净的亚麻短褐,腰间系着没什么磨损的牛皮腰封,挂着几个鼓鼓囊囊的小腰包,下身是棕色的羊毛长裤,外面罩着及腰的黑色长袍,袍子质地厚实,表面浮着一层细密的绒毛
一头微卷的金发,刚好将耳朵露出来,皮肤不似别的糙汉黝黑,呈现健康的小麦色,五官深刻,身材挺拔,四肢修长,看起来完全不像是干粗活的渔夫,反而更像一个外派的教会人员
这样的形象让这扇门的态度完全改变,如果先前给它一张嘴,它会痛骂对方的无理的话,那么现在,它大概会清清嗓子,用尽可能庄重而低沉的语气开口:
“请进吧,先生。”
当然,它终究只是一扇门。
门不会说话,更不会思考。
所谓的“态度改变”,不过是岁月与想象赋予死物的一层薄薄幻影。
于是地下室依旧安静。
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石灰味,还有一种更难以形容的气息——像是海水干涸后留下的盐霜,又像某种古老祭仪残存的余味。
男人站在门前。
他没有立刻推门。
指尖轻轻拂过门板上的潮汐圣徽。
那是一枚铜制徽章,表面刻着环形海潮与三叉波纹的纹路,中间嵌着一枚早已失去光泽的蓝色玻璃石。
多年的潮气让铜面生出暗绿的斑驳,看上去仿佛被海藻悄悄爬过。
男人的指腹停在那枚蓝石上。
像是在确认什么。
又像是在回忆。
这里的夜晚分外黑暗,唯一的光源来自他手上提着的一盏油灯。
火焰轻轻摇晃,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影子落在背后的台阶上,仿佛另一个人正无声地伏在那里。
过了很久。
男人低声说了一句话。
那不是祷词。
至少,不是普通教会会用的祷词。
那是一种节奏奇怪的低语,音节像潮水一样一层一层拍在石墙上,又迅速被黑暗吞没。
门当然听不懂。
门只负责被推开。
咔
铜制门闩被轻轻抬起。
木门在铰链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呻吟。
那声音很老。
像是一位沉睡太久的人,被人摇醒时发出的叹息。
门缓慢地向内打开。
黑暗从门缝里流出来。
那并不是普通地下室该有的阴影,而是一种几乎具有质地的黑暗,像浓稠的海水,又像深井里压缩了数百年的夜晚。
油灯的光碰到那片黑暗时明显缩了一下。
男人没有退。
他站在门口,目光向里面望去。
……
“……所以,学会辨别符文的基本意思有多重要,应该不用我反复念叨了吧?”露珂娅的手指在摊开的书页上点了点,“碰见未知魔法的时候能保住小命,做仪式魔法的时候能别把‘召唤小雨’搞成‘召唤冰雹’——上次那个把自己院子砸成筛子的倒霉同行,就是前车之鉴。”
她翻过一页,眼都没抬。
“……当然,神术和魔法在这点上区别挺大。想试试的话,待会儿可以玩玩这个——术式简单,最接近神术的手感,正好让你感受一下什么叫‘正统科班出身’的优越感……”
“……三段式祈祷词,首句指神,次句指世界,尾句指自己。注意,指向高位存在的时候措辞要准,我曾经有个同伴,把‘仁慈的主’喊成‘仁慈的老爷’——当场被雷劈了半个教堂……”
她翻了一页。
又翻了一页。
终于抬起头。
“……你在听吗?”
对面,卡戎的目光正直直地穿过她,落在她身后某个不存在的人身上。
“卡戎——”
这一声比刚才高了八度,还拖着尾音,硬是把走神的学徒拽了回来。卡戎一个激灵,磕磕绊绊地开始道歉起来。
露珂娅盯着他看了两秒,腮帮子鼓了鼓,又泄了气。
“行吧,”她把书一合,“精力这么差,今天讲到这儿也是浪费我的口水。”
她瞥见他眼底那两团乌青,眉毛挑了挑。
“今天可是头一回见你起这么晚。昨晚上偷牛去了?”
“呃……和西格文聊了会儿天。”卡戎下意识摸摸脸,眼神飘向旁边摊开的书页,正好落在一行关于“回忆”的单词上。
露珂娅眯起眼。
“真的假的?”语气里写满了质疑。
她下意识往楼梯口瞟了一眼,想回忆一下早上见没见到西格文——然后想起来,自己一觉睡到日上三竿才爬起,别说西格文了,连公鸡打鸣都没听见。
“……咳。”她清了清嗓子,强行把目光收回来,“反正,你自己调整。下次上课再这幅死样子——”
她顿了一下,似乎在思考一个足够有威慑力的惩罚。
“……我就让你把《神术起源》抄三遍。”
说完,她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往身后那堆书山里一靠,随便抽了本出来,翘起腿就开始翻。
卡戎揉了揉眼角,站起身,低头看着她那副瘫成一团的姿态,忍不住开口:
“老师,注意点形象。”
露珂娅眼皮都没抬。
“注意什么形象?这儿又没外人。”
说着,她反而扭了扭身子,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裙摆随着动作往上滑了滑,露出膝盖上方一小截大腿。
卡戎眼皮一跳。
他很想提醒她,这个姿势看起来有点像在“邀请”——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万一提醒了,老师才意识到被他看见了,那场面……
他默默移开目光,摸了摸自己莫名其妙有点发烫的脸。
卡戎回想起昨天晚上起夜想要去盥洗室洗漱,却听见从露珂娅房间传出来的呻吟声,出于那个诡异的梦境或者什么别的心理,他最终还是理智战胜了良知,从门缝中窥见正在用手指自慰的老师
“……我出门了”卡戎不敢再看露珂娅,生怕自己一不小心又想起那香艳的场景,尽管自己的老师露珂娅好吃懒做没有形象,但是他心底还是十分尊敬她,每每想起就会感到深深的背德感,“磨面,拿上次让图尔瓦补的衣服,还有玛尔塔家小托马斯的腿伤得再去看看——”
“行了行了,”露珂娅终于抬起眼皮,冲他挥挥手,“去吧去吧。顺便——”
她嘴角又勾起一抹笑容。
“帮我扛桶小麦酒回来。奥拉夫家那桶,我上次找他订的。”
“……”
“就当是惩罚你不好好听讲。”她理直气壮地补了一句,然后重新把脸埋进书里,只露出半只眼睛,冲他眨了眨。
“早去早回啊,乖学生。”
卡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没用。
他认命地点点头,转身往楼上走。
身后传来露珂娅懒洋洋的声音——
“对了!要最烈的那种!别拿甜的糊弄我!我能尝出来!”
………………
沿着通往河边的小路往下走,这条路他走了几百遍,闭着眼睛都能走——
先是经过老木匠格伦家,他门口的刨花堆得小山高,今天却没人,大概又去码头修船了;然后是村里唯一的梨树,果子还青着,但已经有孩子在树下转悠,被老格伦瞪了一眼,作鸟兽散。
磨坊的水车吱呀吱呀地转,磨坊主汉森正站在门口跟人吵架。
“……我说了不行就是不行!你家的麦子潮,磨出来全是麸皮,到时候领主老爷问起来,是我倒霉还是你倒霉?”
跟他吵架的是渔夫皮舍尔·阿格,脸涨得通红,手里拎着半袋湿漉漉的麦子。看见卡戎过来,两个人都不自觉地收了声。
“卡戎,”汉斯先打招呼,脸上堆出笑来,“来磨面?先进来先进来,不用等他。”
皮舍尔斜着眼睛嘟囔了一句什么,汉森立刻瞪过去:“你嘀咕啥?人家小子前个儿还给我家小子送了治咳嗽的药,你送过啥?一筐臭鱼?”
卡戎没接话,只是对皮舍尔笑了笑:“阿格叔,麦子潮确实不好磨,要不你先在我后头晒半天?傍晚再来,我帮你跟汉森大叔说。”
皮舍尔的脸没那么红了,点点头,拎着麦子走了。
汉森一边帮他倒麦子一边叹气:“你看看,我天天当恶人。你倒好,一句话的事儿。”
卡戎没接这茬,只是问:“磨好的粉我下午来取?”
“行行行,给你留着,保准最细的。”
在村子里,有能力的人总是更受到周围居民的尊重,露珂娅是村民们所熟知的女巫,而他作为女巫的学徒也就同样得到了更好的对待,就连居住在村庄略高处地带领主大人庄园里的管家阿弗雷德先生,在村里偶遇到他,也会象征性微微欠身
从磨坊出来,埃里克没有直接往回走,而是沿着河往下游去,村东头的贝莎家就在河下游的对岸。
他想起答应过村东头的贝莎,有空去帮她看看那条烂了快一个月的腿。
贝莎是个寡妇——村里寡妇真多,海上的男人总是不经意就没了——一个人拉扯三个孩子,腿是在采海菜的时候摔的,伤口老不好。
河边洗衣的石板那儿,几个女人正蹲着洗衣服,木槌声啪啪地响。
“……可不是嘛,昨儿傍晚我看见管家老爷从她家后门出来,天都黑了,你说他去干啥?”
“还能干啥?收租呗,收的是啥租咱可不知道。”
一阵哄笑。
“哎,你们可别乱说,人家丈夫才没了半年……”
“半年咋了?半年还不够?我跟你说,女人家一个人,没个男人撑着,早晚得……”
笑声戛然而止,因为她们看见了卡戎。
“卡戎!这么早去哪儿?”
“去贝莎婶子家看看腿。”他停下来,看着说话的那个女人,“格蕾塔婶婶,你家小女儿咳嗽好了吗?”
名为格蕾塔的中年女人讪笑着:“好了好了,你那药真管用。”
“那就好——对了,她咳嗽刚好,别让她吃凉的东西,尤其是晚上从井里刚打上来的水。”
“哎哎,记住了。”
卡戎继续往前走,背后的窃窃私语换了内容,但这次是关于他的——“那孩子心眼好” “可不是嘛,比他老师好说话多了”
“你知道不,上次我家老头子腰痛……”
“……”
从贝莎家出来,日头已经快落到西头了。
贝莎的腿确实比前两周好多了,卡戎给她换了新采的药草,又教她小儿子怎么煮。那孩子只有七岁,眼睛亮晶晶的,认真地记着。
回来的路上,他路过一片在这个海岛村庄难得一见的平坦草地,那里聚集着村里所有人家的羊,大伙将羊托付给约根家的小孩——他家养了三代人的羊——让他们家帮忙羊,到了年末,他们再将牧羊的报酬送到约根家去
牧羊人小约根——约根家没有姓氏,这在村子里并不少见,大家为了区分,将他们叫做“大约根”、“小约根”——正坐在石头上啃干面包,看见他就跳起来跑过来,怀里掏出一把草根,献宝似的递给他。
“卡戎哥哥!你尝尝这个!”
那是一株甜根草,拔出来洗得干干净净,根茎还带着湿泥的味道。埃里克接过来咬了一口,一股清甜的汁水在嘴里散开。
“味道很不错!哪儿找的?”
“那边山坡上,好多呢!”约根咧着嘴笑,“妈妈说你爱吃甜的,让我看见就给你留着。”
卡戎摸摸他的头,从兜里掏出刚才贝莎给的鸡蛋:“给你,拿回家让你妈妈煮给你吃。”
小约根欢天喜地的跑了,跑出去几步又回头喊:“卡戎哥哥!明天我还给你找!”
卡戎向他招了招手,目送他回到原地,还顺手踢了一脚旁边不安分想要乱跑的羊羔。
……
太阳没入树梢,天空完全被染成一片火红,拿到了缝补好的衣物,卡戎走在了回程的路上
今天的最后一个任务便是帮老师带一桶她心心念念的苹果酒
离酒馆还有二里地的时候,卡戎就已经听到了从酒馆传来的那震耳欲聋的呼喊声
“掰他!掰他!没吃饭吗?!尼尔森?!用力!”
“女神啊!撑住,波尔高!你可不能在这里倒下!”
看来是又在进行掰手腕的比赛,卡戎司空见惯地走进酒馆院子,第一眼就看见两台被拼在一起的木桌,与两条交缠在一起的粗壮胳膊,掰手腕的两人都满脸通红,脖子上的青筋完全暴起,瞪着眼睛仿佛要把对方吞掉
周围有不少人围在旁边或拍着桌子或拍着手起哄,不过卡戎没有这样的兴趣,于是收回目光,打算进入酒馆内部,那里比外面嘈杂程度更上一个档次
正准备走时,肩膀被人从后面拍了一下。
“卡戎!”
回头一看,是酒馆老板奥拉夫,一张被炉火熏得发红的脸,笑起来胡子一翘一翘的。
“小子,正找你呢。”奥拉夫往他手里塞了一个陶罐,“你老师那老家伙上次定的小麦酒,说是要‘最烈的那种,能放一个冬天的’。这不,刚酿好。你带回去给她尝尝,不满意我可不管退。”
卡戎接过罐子,沉甸甸的。他没有立刻走,而是把罐子举到耳边轻轻晃了晃,又凑近闻了闻封口处渗出的淡淡酒香。
“这是第一桶。”他说,“剩下两桶我改天来取。”
奥拉夫的笑容僵了一下。
“这……这不是先让你带一桶回去尝尝嘛,剩下的过两天——”
“老师付的是三桶的钱。”卡戎看着他,语气平和笑着说,“上个月十五号,她亲自送来的铜币,当时您说‘月底保证酿好’。今天是十九号。我算了算,您应该已经酿好了。”
奥拉夫张了张嘴。
“那……那剩下的……”
“就后天来取吧,”卡戎把陶罐稳稳抱好,“您忙您的,不用特意等。我顺路。”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一点都不冲,甚至称得上温和,但就是让人说不出“不”字。
奥拉夫讪讪地摸了摸鼻子:“成成成,后天就后天。你小子,跟你老师还真是不一样……”
卡戎点点头,正要离开。
门帘一掀,一个纤瘦的身影从酒馆里面冲了出来,差点撞上他。
“哎哟!谁挡……卡戎?”
是酒馆侍女阿菈贝拉,马克西姆·艾尔蒙的女儿,今年十五,比卡戎小四岁。
她手里端着一摞空木杯,围裙上沾着酒渍,头发有几缕被汗黏在额头上,脸上还带着刚从热火朝天的酒馆里带出来的红晕。
但一看见卡戎,那红晕好像更深了一点。
“你……你怎么来了?”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两度,眼神往旁边飘了一下,又飘回来,“来喝酒?”
“取老师订的酒。”卡戎举了举手里的陶罐。
“哦。”阿菈贝拉点点头,手指在木杯边缘无意识地抠了抠。
酒馆里又爆发一阵哄笑,有人在喊:“阿菈贝拉!酒呢!杯子呢!”
“来了!催什么催!”她回头吼了一嗓子,又转回来,声音软化不少,“那个……你最近怎么都不来酒馆玩了?”
说完她立马想起什么,捂了捂嘴,然后讪笑着说:“噢我忘记你不怎么喜欢喝酒。”
“最近忙着学习新的魔法”
“噢噢。”她又抠了抠手里的木酒杯,似乎在给自己找点事干
“说起来上次你父亲说让你来当学徒的事,老师同意了”
“哦,……啊?”听见前半句的时候,卡戎注意到她的头明显更低了,看不见表情,却在听见后半句时明显楞了一下,“我说的不是……”
“嗯?”
“啊不……没什么”阿菈贝拉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容
随后二人沉默两秒,这时酒馆里又有人喊。
“我真得出去了,”她往后退了一步,却不急着掀门帘,又看了他一眼,“那个……你要是路过,可以进来坐坐。不喝酒也行。奥拉夫叔叔炖的鱼汤不错——不是叔叔,现在应该叫老板。”
卡戎看着她。
“谢谢,”他说,“改日有空一定。”
阿菈贝拉脸上绽开一个灿烂的笑,是那种压都压不住的笑。她飞快地掀开门帘,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说定了啊!”
门帘落下,把里面的喧闹重新关住。
卡戎还没离开,就立马听见门帘那边传来一阵起哄声:
“小荡妇,你脸怎么这么红啊?”
“外面谁啊?”
“是不是那个女巫的徒弟?”
“哈哈哈脸都红到耳朵根了——”
然后是阿菈贝拉的声音,比刚才吼“杯子呢”的时候凶多了:“喝你们的酒!再多嘴老娘往你们杯里吐口水!”
哄笑声更大了。
卡戎低头看了看怀里的陶罐,没有再看门帘,转身离开。
走出十几步,背后传来一声喊:“卡戎!”
回头一看,阿菈贝拉从酒馆门口探出半个身子,手里举着一个牛皮纸包。
“刚烤的鱼饼!给你老师尝尝——不是给你的,是给你老师的!你可别偷吃!”
说完,她嗖地缩回去了。
卡戎走回去,拿起门框上搁着的纸包。还烫着,油渗出来一点,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他低头看着那个纸包,片刻后,把纸包小心地塞进怀里,和那罐小麦酒一起,一起带回家
………………
卡戎乘着晚祷的钟声回到木屋时,太阳只剩一小部分留在天边,绝大部分都已消失在大海彼岸,把大海染成赤红
老师的那只老黑猫从屋檐下钻出来,蹭着他的腿,喵了一声。
“饿了?”他低头看它,弯腰摸了摸它的脑袋,“等会儿。”
老黑猫又喵了一声,尾巴竖得高高的。
卡戎进屋,从柜子里翻出猫食,添在门槛边的碗里。老黑猫立刻埋头吃了起来。
屋里很安静,一片昏暗只有壁炉里还残留着火光,他先是给壁炉里添了写柴火,然后就着火种点亮了一盏油灯——这是种从海鱼身上提取出来的鱼油提炼的油脂灯,村里每次捕鱼都是冲着这类海鱼的价值出海——不过尽管如此,大部分村民也舍不得点这种油灯,因为它们本质还是领主的财产
他把怀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往外掏——小麦酒放在墙角,甜根草插进窗台陶罐,鸡蛋搁进厨房的筐里。
最后掏出那个牛皮纸包,油已经洇透了纸,香味飘了一路。
“回来了?”
楼梯上传来懒洋洋的声音。露珂娅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披着件外袍倚在栏杆上,长发乱糟糟地披着,活像一只刚睡醒就急着视察领地的猫。
“嗯。”卡戎头也没抬,继续整理东西,“酒取回来了,一桶。剩下两桶后天再给。”
“哦——”露珂娅拖长了调子,慢悠悠地晃下来,在桌边坐下,撑着下巴看他忙活。
目光落在他手里那个纸包上。
“那是什么?”
卡戎顿了一下:“鱼饼。”
“鱼饼。”露珂娅重复了一遍,眯起眼,“酒馆的鱼饼?”
“嗯。”
“奥拉夫那抠门鬼送的?”
卡戎沉默了一秒。
“……阿菈贝拉给的。”
露珂娅的眼睛又眯细了一点,那表情活像看见了什么有趣的东西。
“阿菈贝拉。”她又重复了一遍,磨了磨牙齿,语调微妙地往上挑了挑,“酒馆那个阿菈贝拉?马克西姆的闺女?昨天你说的要来当我学徒的那个?”
卡戎没有接话,只是把纸包放在桌上,准备上楼换件衣服。
“站住。”
露珂娅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卡戎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她已经把纸包捞过去了,正低着头端详,手指在油纸上轻轻点了点。
“嗯——刚出炉的,还热着。”她抬头看他,眼睛里闪着某种揶揄的光,“专门给你的?”
“给您的。”卡戎说,“说是给您尝的。”
“给我尝的?”露珂娅笑了,是那种让人摸不清深浅的笑,“那为什么是她给你,不是你买?为什么不是奥拉夫那老头递出来,是她追出来?”
卡戎张了张嘴。
露珂娅已经拆开了纸包,鱼饼的香味一下子涌出来,在屋里弥漫开。
“不错啊,”她捏起一块,翻来覆去地看,“这手艺,是她做的还是奥拉夫做的?”
“不知道。”
“不知道?”露珂娅斜了他一眼,“你拿了人家的东西,连谁做的都不知道?”
卡戎沉默。
露珂娅咬了一口,眯起眼,慢慢嚼着,表情像是在品尝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不错。”她咽下去,又咬了一口,“比奥拉夫那老头的手艺强。应该是那姑娘自己做的。奥拉夫舍不得放这么多香料。”
她又嚼了两口,忽然停下来,看着手里的鱼饼,又看看卡戎。
“那丫头多大了来着?”
“十五。”
“十五。”露珂娅点点头,又咬了一口,“比你小四岁。”
卡戎没有说话。
“我记得她长得还不错,就是太瘦了,脸上还有点雀斑。”露珂娅漫不经心地道
那你记的很清楚了,卡戎在心里嘀咕。
“卡戎啊。”
“嗯?”
“你说这鱼饼,是‘给她老师尝的’对吧?”
“对。”
“那为什么她要把‘给你老师尝的’东西,特意塞给你?不是让奥拉夫转交,不是让你自己去拿,是——追出来,塞给你?”
露珂娅又咬了一口鱼饼,慢悠悠地嚼着,眼睛一直看着他。
“你知道这说明什么吗?”
“不知道。”卡戎老实道。
“说明——”她拖长了调子,把脸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有人借着‘给老师尝’的名义,想让你记住她的好呢。”
卡戎不置可否,他和阿菈贝拉算不上熟悉,也就平时帮老师带酒的时候会有交集,虽然因为这种事偶尔被她“关照”过几次,但是他并不觉得这有什么特别。
露珂娅心满意足地靠回椅背,又咬了一口鱼饼,嚼得津津有味。
“不过话说回来,这手艺是真不错。”她又端详了一下手里的鱼饼,“外酥里嫩,香料配得刚刚好。能在酒馆那种地方练出这手艺,这姑娘倒是挺会过日子。”
她说着,又咬了一口。
卡戎看着她吃,脸颊被壁炉的火光打得微微发光,精致的眼眸亮晶晶的,忽然开口:“老师。”
“嗯?”
“您要是喜欢,我明天去问问她怎么做的。”
露珂娅嚼鱼饼的动作顿了一下。
就一下。
然后她继续嚼,若无其事地咽下去,抬起眼皮看他。
“你去问?”
“嗯。”
“问人家怎么做鱼饼?”
“嗯。”
露珂娅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一声
“你?”她把鱼饼放下,抱起胳膊,“就你这一本正经的样子,站人家面前问‘请问这鱼饼的配方是什么’——那姑娘怕不是以为你来查账的”
卡戎认真想了想:“…那该怎么问?”
“怎么问?”露珂娅被他这一本正经的反问噎了一下,难得地卡壳了,“……我怎么知道怎么问?我又没追着人家姑娘问这问那过”
她别过脸去,伸手又把鱼饼捞起来,咬了一大口,嚼得比刚才用力了点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卡戎站在原地,看着她。炉火的光映在她侧脸上,把那副“我才不在乎”的表情照得有点……不太自然
“老师”
“……干嘛”
“您嘴角有油”
露珂娅愣了一下,下意识抬手去擦,擦了个空。
再抬头,卡戎嘴角微微动了动,是那种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
露珂娅眯起眼。
“你是不是在笑我?”
“没有”
“你有”
“没有”
“你肯定有,”她把鱼饼往桌上一放,“好啊卡戎,学会拿老师开涮了是吧?”
卡戎没接话,只是转身往楼上走
“哎你站住!”露珂娅在后面喊,“我还没说完呢!你去问人家怎么做鱼饼可以,但别说是我的主意!我才没想吃!是你自己要问的!”
卡戎的脚步顿了一下。
“好的,老师,”他说,“是我想吃。”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渐行渐远。
露珂娅坐在原地,盯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
然后她低头看了看手里剩下的那半块鱼饼。
又看了看空荡荡的楼梯口。
“哼。”
她把鱼饼塞进嘴里,用力嚼着。
嚼着嚼着,动作慢了下来。
她低头看着桌上那个牛皮纸包——里面还有两块。
“十五岁……”她小声嘀咕了一句,伸手把纸包往自己这边拢了拢。
想了想,又推开一点。
想了想,又拢回来。
最后她站起身,端着纸包下楼了。
楼梯走到一半,她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楼下上——空荡荡的,只有壁炉里的火在噼啪响。
“我才没慌。”她说。
老黑猫从角落里探出脑袋,喵了一声。
“你闭嘴。”
………………
晚祷的钟声响起,低沉而悠长,一声一声在海风中缓缓扩散,像是被潮水推送着,拍打在斯库尔村每一间低矮的石屋上。
西格文重新睁开了眼睛。
昏黄的日光从教堂高处的彩绘玻璃中斜斜地落下,光线被切割成细碎的色块,铺洒在石砖地面上,也落在正中的潮汐圣徽上。
那枚徽记被红与蓝交织的光染得近乎不真实,仿佛在缓慢流动。
空气里有蜡油与陈木的味道。
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潮腥气。
这里是斯库尔村的小教堂。
傍晚将至,信众早已散去,只剩下烛台上零星几簇火焰,在渐暗的空间里微微摇曳。空旷的长椅一排排延伸开去,像某种沉默的序列。
西格文独自坐在其中。
他方才低头祷告的姿态已经维持了太久,以至于当他直起身时,肩颈微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他站起身。
靴底踏在石地上的声音被空间放大,又迅速被吞没,显得格外空寂。
他沿着中间的过道向前走去。
募捐箱旁站着一位看起来十分年轻的神父。
他穿着干净的灰白祭服,袖口整齐,没有多余的褶皱,仿佛连时间都未曾在上面留下痕迹。烛光映在他脸上,将轮廓描得柔和而清晰。
“愿女神庇佑你,”神父和煦地开口,声音不高,却在空旷的教堂里传得很远,“西格文·叙拉克先生。”
他看着那枚被放入募捐箱的金币——金币边缘刻着白潮群岛的领徽,在烛光下闪过一瞬冷色的光。
西格文抬手,在胸口与下颌间划出潮汐之月,动作标准,却略显生疏。
“愿女神庇佑你,神父先生。”
两人的目光短暂地交汇。
神父轻轻合上募捐箱的盖子,指尖在木面上停留了一瞬,随后收回。
“很久没有见到您了。”他说,“这地方对许多人来说……不太容易再走回来。”
“路还在。”西格文语气平静,“只是走的人不同了。”
神父微微一笑,没有反驳。
教堂外的海风顺着半开的侧窗吹进来,掀动墙边垂落的旧帷幔,布料摩擦的声音轻得像低语。
西格文的目光在教堂内缓缓扫过。
长椅、烛台、石柱……一切都和记忆中相差不大。
只是更旧了,也更安静了。
“这里似乎比以前冷清。”他说。
神父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像是在回忆什么。
“人总会挑时间来祈祷。”他说,“有些时辰更适合开口,有些……则更适合保持沉默。”
他说得很自然,像是在讲一条无人会质疑的常识。
西格文轻轻点头,没有追问。他将视线收回,落在神父身上,没什么情绪地开口:
“我父亲去世了。”
神父微微垂首,在胸前划出潮汐之月。
“愿女神指引他回归潮汐。”
西格文没有回应祷词。他只是看着神父的手势完成,然后开口:
“他让我回来一趟。”
神父抬起眼。
“带些东西回来,也带些话。”西格文补了一句。
“是交给教会的吗?”
“不是。”回答很干脆。
神父的神情没有变化,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像是把这个答案放在了某个尚未归档的位置。
烛火在两人之间轻轻晃动,影子在地面上被拉长,又缩短。
“那大概是很重要的事。”神父说。
“对他来说,是。”西格文道。
他说完这句话,停顿了一瞬,像是在斟酌是否继续。最终,他只是低声补了一句:
“他不太信任‘留下来的东西’。”
神父的目光微微一凝,但那变化极轻,几乎被烛光掩去。
“海边的人,总会对留下些什么有自己的看法。”他说,“有人把它们当作馈赠,也有人更谨慎一些。”
“谨慎一点,总没坏处。”西格文说。
两人之间安静了下来。
远处的钟声已经停了。
只剩下海浪,很低,很远 却始终没有断。
西格文忽然转开话题。
“我还打算去见个人。”
神父看着他,没有问是谁,只是安静地等着。
“多萝西。”西格文说。
神父这才轻轻叹了一口气。
“您回来得有些晚了。”
“我知道。”西格文语气平缓,“时间一向不等人。”
“她现在过得很安稳。”神父说,“至少从外人看来是这样。”
“那就好。”这三个字说得很轻,轻得像是不想被谁听见。
神父看着他,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开口。
“您还是打算去见她?”他换了个更温和的问法。
“既然已经走到这里,”西格文道,“不去看看,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神父点了点头。
“旧码头那边,”他说,“最靠海的一排石屋,尽头那一间。”
西格文记下了,他没有立刻离开,反而又看了一眼教堂深处。
那枚潮汐圣徽此刻已经被暮色吞去大半,只剩下一点暗红色还停在边缘,像是尚未完全熄灭的余烬。
“这里一直都是这样吗?”他忽然问。
“哪方面?”神父反问。
西格文没有具体说明,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没什么。”
神父也没有追问。
两人之间的对话像潮水一样,来回几次,始终没有真正越过某条线。
“您当年离开得很匆忙。”神父忽然说,语气依旧平静,像是随口提起。
西格文的指尖微不可察地停了一下。
“我父亲一直这样,年轻的时候,总会走得快一点。”他说。
“也有些人,是因为看见了什么,才走得快。”神父道,这句话落下后,空气仿佛轻轻一沉。
西格文看了他一眼,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人总会在合适的时候,选择合适的方向。”
神父微微一笑:“希望这一次,方向不会再变。”
“未必。”西格文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几乎不可闻的哼声,“有些地方,总会把人拉回来。”
他说这话时,没有看神父,而是看向教堂大门外渐暗的天色。
海风变得更凉了,带着一点说不清的味道。
神父没有再说什么,他只是再次在胸前划出潮汐之月。
“愿女神庇佑你。”
西格文点头回应,然后转身推开教堂的大门。
门外的夜色像水一样涌进来,风更明显了,带着远处浪声的节律
他走了出去,没有回头, 脚步声很快被吞没在空旷的村道上
教堂重新安静下来。
神父站在原地,久久没有移动,直到最后一缕光从彩绘玻璃上消失。
他才缓缓转头,看向那枚已经完全沉入阴影中的潮汐圣徽,烛火轻轻晃动,映出一瞬模糊的轮廓,像是什么东西,在表面之下,极慢地起伏了一下
………………
离开教堂之后,西格文没有立刻回到村中。
他沿着教堂外的石径缓慢行走,刻意让步子放得很轻,像是在适应某种久违的节奏。
夜风自海面吹来,带着湿冷的气息,将方才教堂里沉积的蜡油与陈木气味一点点从肺腑中驱散。
胸口那股隐约的压迫感,却没有完全散去。
此时,最后一线天光已从地平线沉没。
夜色自东方缓缓漫延,像一层无声铺开的潮水,越过屋脊、树影与远处的断崖,将整个斯库尔村包裹其中。
星星一颗颗亮起,冷白、稀疏,悬在高处,像一双双不带情绪的眼睛,安静而长久地注视着地面的一切。
咔嚓
一声轻微的断裂声,从不远处传来
西格文的脚步顿住,他侧过头,循声望去。
教堂侧后的墓地边缘,一个身影正缓慢移动,那是一名修女。
她怀中端着一只浅木盆,里面堆满了刚捕上来的活鱼。鱼鳞在微弱的星光下偶尔反射出湿冷的光,尾鳍无力地拍打着,发出断续的水声。
修女低着头,从一排倾斜的墓碑间穿过,步子不快,却异常稳定,像是在重复一条走过无数次的路径。
西格文没有立刻跟上。他的视线先是下意识地抬高了一瞬,落在教堂顶端。
潮汐女神的石像立在暗色的天空之下,面容模糊,双臂向前伸展,姿态像是在迎接海潮,又像是在某种更难以言明的动作之中凝固。
风从石像周围掠过,没有声音,西格文收回目光,随后,才无声地移动脚步,保持着距离,跟在修女身后。
修女静悄悄绕过后院的低墙,停在一扇通往地下的木门前,红棕色的门板,在夜色中显得更暗。
她将木盆放在地上。
“咚、咚。”
指节轻轻叩在门上。声音不大,却在安静的后院里显得格外清晰。
她似乎低声说了些什么。
西格文听不清内容,只看到她的侧脸在微弱的光影里轻轻动着,像是在与门后的人对话。
片刻之后——
门开了一道缝。
那缝隙很窄,窄得几乎不像是用来让人通过的。
就在那一瞬间。
一道低沉而黏滞的声响,从门缝中泄了出来。
咕——
那声音极短,却异常厚重。
不像人声,也不像常见的任何动物,更像是某种庞大而沉眠的存在,在极深的地方因为饥饿导致身体发出的回响。
西格文的呼吸微微一滞。
但那声音只存在了一瞬,下一刻,一切又归于寂静,仿佛刚才的动静,从未发生,连夜风都没有改变节奏。
修女没有任何异样的反应,她只是俯身,将木盆轻轻推向门缝。
片刻后,盆子被拉了进去,门重新合上,动作干脆而利落。
修女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水渍,端起空空的木盆,沿原路返回。
她的背影很快消失在墓地与树影之间。
西格文依旧站在原地,没有立刻靠近。
他等了一会儿,直到确认周围再无动静,才缓缓走向那扇门。
还未走近,一股气味便先一步迎了上来。
浓重、腥腐,像是海水在密闭的空间中发酵,又混杂了某种腐败的血肉气息,湿冷而黏稠。
那味道几乎带着形体,在鼻腔中铺展开来。
西格文的喉咙猛地收紧。
一瞬间,他的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某种画面——
暗色的肉块,表面鼓起青黑色的斑点,细密的黑色绒毛在其间生长,破裂处渗出混浊的液体,夹杂着白色蠕动的虫体……
他猛地侧过头,强压住翻涌上来的反胃感
片刻之后,他迅速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瓶,瓶中盛着细腻的青色粉末。
他倒出少许,凑近鼻端吸入。
粉末带着刺鼻的草药气息,像冷水一样冲进脑中,那股翻腾的恶心感才稍稍被压下。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目光已经恢复了稳定。
他看向那扇门,依旧是普通的红棕色木门。
铆钉、木纹、边缘的磨损——一切都再寻常不过。
可此刻,在他的视线里,却像多出了一层难以言说的“重量”。
不是来自材质。
而是来自门后。
西格文站在门前。
没有动,呼吸逐渐平缓。
理智与某种更深处的直觉,在他脑海中缓慢拉扯。
他知道自己可以离开,就像很多年前那样。
转身,走远,不再回头。
可他的手,还是一点点抬了起来。
指节停在门前。
短暂的停顿。
然后——
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