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妙的是,这个剧本里的家每天都在崩解。
两周之前,厨房消失了,一周前则是客厅,三天前是厕所。
好在,剧本里的角色不需要实际做饭就能享受凭空变出来的美食,故事里的俊男靓女们也并不需要洗澡上厕所——没写出来就是没有发生。
于是,神奇地,漂泊者的诸多生理需求也消失掉了,他真的不需要洗澡上厕所,甚至一定程度上不需要吃饭。
他所需要做的所有事情,不过是陪着这位白色的弗洛洛,每天享受鱼水之欢。
但偶尔,过分多的纵欲,也会让两人寻找一些冷静的时间。
“弗洛洛……知名指挥家、音乐家、小提琴家、作曲家,在世界范围负有盛名,精通多种乐器的演奏——”漂泊者靠躺在沙发扶手上,念着平板里的文字。
他本想搜索一些剧本里的信息,却看见了这段话。
“嗯哼。”弗洛洛在沙发的另一头侧卧看书,无心否认——是的,这沙发超长,但也没那么长。
漂泊者的膝盖拱起,弗洛洛则曲腿把小腿正好叉在他小腿和屁股的空隙中。
两人的姿势像是两根钩子挂在一块,略显微妙和暧昧。
虽然我们不知道这位弗洛洛为什么会在书房里放一个超长沙发,但现在看它起到作用了。
漂泊者问:
“所以,你其实非常有名?”
“你不知道?”
“没在意过。”他也没法在意,毕竟剧本的设定他是不知道的。
“那你真是有些孤陋寡闻。”可她随即抬起脑袋,望了望天花板上的吊灯,又放下手里的书扭过头来问:“可你为什么来听我的音乐会?”
“呃……缘分?随便挑了一场?”
“……你正在把自己塑造成一个别有图谋的人。”弗洛洛又抬起书,专注地看着——她在看《黑与红》。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她似乎对“别有图谋”满不在乎。
不被讨厌的感觉是很不错,但被怀疑也确实令人难受。
可是仔细想来,他没有任何一种方法去辩解自己并非觊觎什么,只能耸耸肩,说;
“行为会证明我的清白。”
“你清白的话,就不该跟我上床了。若你追求一段健康的关系,缓慢且礼貌的相处必不可少。那些沉默无言的日子里,洒下的阳光与金色的午后——太急躁了,我们俩都是。”
啊,其实那些已经有过了,可这也说不出口,毕竟是剧本之外有的。漂泊者当然知道她说得对,也没法反驳,只能另起话题:
“你在读什么?”
弗洛洛故意将封面亮给他看,仿佛他没有眼睛一样。
“我的意思是,这是一本说什么的书?”
“男人和女人,政治和权力,野心与攀附,利用和背叛,所有爱的死。”
“……真像是你会读的书啊。”只是想象一下就令人难过,漂泊者发现,自己还是不喜欢这样的故事。他问:“你觉得这个故事怎么样?”
“……我要如何评价人的遗言?一个将死的腐朽时代向我怒吼,承载着千百万个无辜者的愤怒与失望,我作为一个旁观者,又能做些什么?”
“那我换个问法——你为什么想看它?”
弗洛洛想了想,说:“故事很吸引人。明知结局早已注定,但生命在浪潮中浮沉的过程,倒也不失为惊心动魄、扣人心弦。这也算是人之常情,不是么?”这次,还没有等漂泊者继续问,她便抢过了话头:“你说‘像是我会读的书’,是为什么?”
漂泊者没急着回答,直起身子,把手里的终端放在一旁的茶几,也去沙发后的书架上找书看了。
“……你不回答我么?”
“要说实话的话,你可能不爱听。”
“我爱听实话。”
漂泊者从书架上抽了一本《安可童话》出来。
书名太过吊诡,以至于他抑制不住把书抽出来的欲望——看来剧本会同时提取两个人的信息生成。
他翻着故事,说:“我认识一个和你很像的家伙,气质和性格几乎一模一样。她也喜欢这种类型的悲剧。”
“嗯……”弗洛洛起身,转身扒着沙发背,把脑袋垫在上面,轻轻偏头问:“你讨厌她?”
“不是,我和她关系——算是很好。”他回来靠着沙发,只是把书放在大腿上,不急着读。
“但我们品味差很多。她喜欢的悲剧,我不喜欢。我喜欢人们团结起来对抗灾难的故事,或者至少,起码是结局美好的故事。”
“是吗?”她保持着刚才的姿势,只是把脸朝向漂泊者,脑袋摇摇晃晃。
“拒绝了悲剧,你就拒绝了五分之四的艺术,以及一种理解世界的方式。”
“不是我拒绝了悲剧——而是悲剧总会拒绝喜欢美好的人。我怀着敬畏的心态读完悲剧,到最后脑海中只会有一种想法。”
“什么?”
他坚决却又淡然地说:“这种事情绝对不应该发生在我们身边,如果可以,我应该去改变它。”
弗洛洛望他出神,忽然绽开一个单纯的笑:“你真天真。”她笑得像一朵白花,安静、自在且美好——一个内心充实的人,才有资格这样笑。
漂泊者忽然意识到,自己似乎并不真正地了解面前的这位弗洛洛。
他盯着自己膝盖上的童话,并未看见这美好的笑容,反倒自己也自嘲道:
“谢谢——我那位朋友也这么说。”
“鲜有人能从悲剧中获得力量,你是其中之一。大多数人只看到了肤浅的表象,将那些宏大的伤口当作绳索套上自己的脖颈,假装他们也是受害者,妄图以此获得故事中的宏大——”她的眼神那样温柔,仿佛巨树望向落叶,家人远望游子。
“而你是个出生于悲剧的人,否则你不会厌恶它。”
“……也许算是吧。可如果你这么说,意思是你出生于幸福当中?”
“——我不记得了。”弗洛洛的眼神染上了悲戚,一瞬间,漂泊者从她身上看到了红色的她,但那印象又转瞬即逝了。
“在我出名之前的记忆,我忘光了。不是失忆的那种截断,而像是泡在水里的画——淡去、糜烂、消失了,无论如何都找不回来。”
……漂泊者无法回应这个问题。
同为失忆人士,他只能默默翻开膝盖上的童话。
不知怎得,从刚才起,他就感到了一丝微妙的不舍——他得承认,自己真的有点喜欢这个白色的姑娘。
他心不在焉地翻看童话,脑海里想的全都是没有意义的如果:
如果当时自己没有缺席,面前的一切是否会成为真实?
漂泊者无法继续想下去,因为一想到这个话题,就好像有一根小小的刺卡在了他的心脏中间,令人刺痛不适。
可他是个喜欢直面疼痛的人。
他向着自己心房深处探寻,找到那根刺扎根的位置,伸出自己的念想去触摸它,便知晓了——刺的名字叫做同情,扎的地方叫愧疚。
一股寒冷在他胸中弥漫开,他抬起头发现,书房的一角已经渐渐损毁,露出彼岸那永不变的霞色天。
故事正在结束,提醒着他,无需为这种不存在的可能性去愧疚什么——但他就是忍不住去想,因为漂泊者发现,自己好像真的很喜欢她,无论红的白的。
或许是对童话起了兴趣,又或许是对读童话的人有兴趣,弗洛洛从沙发上轻悄悄爬过来,手里抱着《黑与红》,挤开了那本童话书,枕在他腿上:“读给我听。”
“……好。”这让他停下思绪,反倒冷静下来,开始读书。
书籍的内容和漂泊者认识的那个安可没有任何关系,也许只是剧本生成物件时的一个小小巧合。
他清清嗓,抬举着书本,缓慢而投入地朗读。
那些童话,弗洛洛其实都已经读过,反倒是漂泊者没有这些记忆,在阅读的过程中总伴随着磕绊。
两个人在童话中遨游,知晓一位品格高尚的好妹妹如何从恶毒的人们手中拯救她变成天鹅的十一位哥哥,旁观一对总是幸福着遵循赞扬意见的老夫妇,同拇指大的小姑娘在奇异的世界中冒险,看一位骑着山羊的男人如何讨得公主欢心——许多奇思妙想的故事,漂泊者都未曾见过。
接连读了四个童话,他感到口干舌燥,本想起身找杯水喝,却想起弗洛洛还枕着自己的腿,便也作罢——然而就在他这么想的时候,下半身忽然传来异样的感觉。
他低头看:
“……你为什么要开我裤链?”
“——我在好奇,你读你的,我在听。”她看着漂泊者的根茎慢慢地充血树立起来,露出玩味的眼神。
……她不会是闷骚的类型吧?
那种可以在家里旁若无人地自慰的那种?
漂泊者用童话读本遮住弗洛洛的脸,也尽可能不去注意下半身的异状——这很难,他感觉到这女人把他的家伙事儿给掏出来了。
“——读呗?我没说不听。”
“这我怎么读?”
“就当我不存在,安静地,读吧。”她的言辞悠然自得,仿佛自己的所作所为皆是合理的、寻常的。
但按理来说,寻常的人不会在人家读童话的时候,把人家的生殖器官扒拉出来拨弄吧?
这难道不是对童话的亵渎吗?
还是说她享受亵渎?
无论如何,漂泊者也没有拒绝的权力,只能强迫自己继续读下一篇,关于一位士兵用能召唤神奇大狗狗的打火匣迎娶公主的故事——天哪,童话里的公主也太多了,她可真忙。
这里有五十二个童话故事,如果里面一半都有公主,并且公主都是同一个人,那么她在一晚上就要同时对付二十六个男人……靠,我在想什么呢!
漂泊者用书本敲了敲自己的脑袋,继续读故事。
弗洛洛有意无意地听着,一边用手指抚摸漂泊者的阳物,上下打量着。
倒不是说有什么猥亵的想法,她只是单纯地对男性的生殖器官感到了一丝好奇——结构上的、生理学意义上的、社会性质和文化特征上的,各种方面的。
她好奇地抚弄着末端部分,感受身下传来的颤抖,不免感觉好笑。
这样一根东西,却把她在床上“折磨”得死去活来,而又有那么多男人折服于它所带来的欲望,真奇怪。
她问:“为什么是黑色的?”
“……摩擦和长期闷热导致的色素淤积……嘶——你能不能轻点?头的部分很敏感……呃……”
“敏感吗?”好像是故意地一般,她笑着扣弄那跟棒子的顶端,手指甲在小小的孔里轻轻地搓动。
漂泊者明白了,她享受的不是亵渎,而是这种玩弄别人的感觉,大概。
弗洛洛用食指和中指夹住冠状沟,反复来回地扭,惹得他疼痛却又舒爽,腰杆止不住地颤抖,连带着他读童话的声音也一并颤抖起来。
而弗洛洛似乎陷入了一种诡异的专注当中,面无表情地盯着这根棒子,变着法子地用右手责难它、虐待它、赏弄它,就好像一根有趣的玩具一样。
这时候,漂泊者正读到,那位士兵在刑场上急中生智,用要一根烟的方式点火,点燃了那个匣子——
“他说,一个罪人在接受他的裁判以前,可以有一个无罪的要求,人们应该让他得到满足:他非常想抽一口烟,而且这可以说是他在这世界上最后抽的一口烟了——”
他不太喜欢这个油嘴滑舌又品行不端的家伙,也不太喜欢自己的“匣子”现在的处境——弗洛洛再用手抬拨他的两个“匣子”,带来异样的快感。
“呃——弗洛洛?”
“嗯哼?”
“你这样整的我很难受。”
“……我懂。”于是她用手指包裹着柱身,柔缓地上下撸动。
柔软的指肚摩挲着他的皮肤,血管的跳动从指尖传导到了弗洛洛的脑海中,也搞的她太阳穴传来“砰砰”的动静。
不知何时起,弗洛洛的呼吸不再是安静的,而是带着湿润的喘息。
燥热难耐的感觉正在同时攀上两人的身体,漂泊者再也没有心思读下去了,他感觉自己已经快要爆发出来,失去理智地将情人的头按在了自己的胯下——
“咕——?!咳——”
不太美丽的声音从她美丽的唇舌间发出。
巨物贯穿食道的本能反应使她反呕,却又因为堵塞而无法呕吐,就连呼吸都十分困难。
白色的液体从她的口鼻中溢出,连带着眼泪一起从脸上滑落。
她挣扎地想要推开,脑袋却被死死摁住,动弹不得数秒——直到漂泊者浑身酥麻地放开手,她才猛地起身,一边低头啜泣着抹擦嘴角,一边痛苦地咳嗽、干呕。
好在是没弄脏那身衣服吧,漂泊者想。
他刚想要道歉,却见弗洛洛轻抚耳边鬓发,责怪又迷乱地望过来,鼻中还不断地流出粘稠的液体。
漂泊者能猜到,她紧闭的口腔里,那根灵活的舌头在浓稠的精液中搅动,不断用唾液去稀释这些腥臭的残留,最后满怀余裕地,让它们从喉咙里滑落。
……她不会真是吧?
不能吧?
“咳咳……嗯——哼嗯……哈……”她吐出浓厚的气息,伸出舌尖舔舐指尖沾上的浓精,轻巧地坏笑着。“你喜欢这样?用嘴?”
“我什么我感觉你比我更像是个变态?”漂泊者从茶几上拿过纸巾,递给她一张,也给自己擦擦裤裆、擦擦沙发。
“——你也没拒绝。”弗洛洛眯起眼睛,蹭了过来:“而且你比我更强硬——你喜欢强硬?”
“你在想什么?我——”
“实话实说。”
“……有点。”
“我也是。”她勾人地笑着,“很刺激,令人印象深刻。”她伸出另一只干净的手的指尖,托起漂泊者的下巴,将脸也凑过去,近得他能闻到她口中传出来的自己的味道。
“我有那么多的听众……那么多的灵魂,那么多的肉体……唯有你的,我最是中意。为什么呢?”
漂泊者心虚,不敢正眼看她,搪塞道:
“大概是缘分吧。”
“嗯哼,缘分?”她的指尖划过漂泊者的面庞,从下巴划到了耳畔,又在他的耳边画着圈圈,最后在他太阳穴上轻轻一点——“我才不信。”
“那你以为是什么?”
“……也许,是我的孤独和空虚,给了我这样的你?”
“你说话还真难懂,就不能像个正常人一样说话么?”
“呵呵——倒也不止一个人这么说过,但你说的最难听。”她一点也不像是被冒犯了,反倒很开心地笑着。
弗洛洛用纸巾擦干净口鼻,轻快地起了身往书房外走,回过头问:“中午想吃什么?我心情很好,可以给你做。”
“我自己做吧。”
“你可没有用我家厨房的权力,小白脸——说吧,想吃什么?”
“……随你喜欢,别太酸就行。”
于是她迈着悦动的步子走了,迈入了早已消失的不存在的厨房中。
忽然地,书房光阴变换、明暗交错,似乎一下子来到了夜幕。
可微妙的是,从书房那裂开的一角往外仰望,彼岸依旧是白天的景色。
漂泊者知道,他一下子把剧本的进度往前推了好一大截——他们所朝夕相处的点滴时光,不会在剧本中被展现,也写不进他的记忆。
那本翻开的童话书与《黑与红》叠在一起,安静地躺在茶几上。
一阵风吹来,将几张擦过秽物的纸巾吹到了它们旁边。
书房的夜色随着墙皮与地板一同逐渐消失,意味着又一个房间完成了在剧本中的戏份,将要“杀青”。
他沉默地,站起来,离开书房。
那两本书,随着他的离开,一并消失在无人在意的角落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