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走在校园中,阳光正好,周围是来来往往的、充满了青春气息的年轻脸庞。
但我却感觉自己像一个行走的幽灵,与这个充满活力的世界格格不入。
我的大脑,正冷静而又疯狂地,推演着我的复仇计划。
我要去找他,用最笃定的语气,诈出昨晚的真相。如果他真的内射了……
确认他已经内射之后,我要怎么做?
我会当场翻脸,拿出我的手机,按下110。
我会看着警察冲进学校,当着所有人的面,给他戴上手铐。
我会看到他脸上那震惊、错愕、不敢置信的表情。
我会看到他被押上警车,被送进监狱,他那光明的未来,会在我手中,彻底地、永远地,化为泡影。
一想到那个画面,一股变态的、令人战栗的快感,就不受控制地从我的脊椎骨升起,瞬间传遍了我的四肢百骸。
是的,就该是这样!这才是他应得的下场!
但当这股黑色的快感如同潮水般退去之后,我却发现自己内心深处,某个被我刻意忽略的角落,开始泛起了一丝动摇。
我真的……会这么做吗?
我认真的,一层一层地,剥开自己的内心。然后,我终于惊恐地发现了一个我一直不敢面对的事实。
我的潜意识里,好像……在拒绝这个最终的“审判”选项!
为什么?
我是怕撕破脸皮之后,我那些不堪的视频也会被他曝光,我自己也会被彻底毁掉吗?
是。
但好像……又不全是。
我的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又想起了烧烤摊上,他那双因为愧疚而显得有些笨拙的、柔和的眼神。
想起了他手足无措地对我说“对不起”。
想起了他甚至提出“你扇我吧”时,那副任我处置的真诚。
哈哈!
我感觉自己竟然很可笑的,竟然在打退堂鼓。
好像有个声音,一直在我的灵魂深处,对我轻轻地,温柔地低语。
算了吧,李依依。就这样过去吧。
他不是也“保护”过你吗?他不是也对你很“温柔”吗?他可能……也不是那么坏吧?
我被自己这个念头吓得浑身一哆嗦,猛地停下了脚步。
我操!
李依依你他妈在想什么?!
温柔?保护?那只是他的PUA手段!那只是他玩弄猎物的把戏!
你忘了他当初是怎么威胁你的吗?你忘了他深夜是怎么对待苏晚晴和林小满的吗?你忘了他是个谎话连篇、道貌岸然的禽兽了吗?!
一股无法遏制的无名火,猛地从我的心底窜了上来,烧掉了我所有的理智和摇摆。
我做的这一切,到底是为了什么?!
我把自己变成一个婊子,一个疯子,一个连自己都唾弃的变态!
我把自己最珍贵的第一次,当成一件可以随时丢弃的祭品,拱手相让!
我到底是为了什么?!
到头来,就是为了在最后一刻,心软,然后放过他吗?!
那我算什么?一个天大的、彻头彻尾的、无可救药的傻逼?!
“啊——!”
我再也控制不住,蹲下身,抱着头,发出了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充满了痛苦和愤怒的尖叫。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我恨他,但我又好像……没办法真的去毁灭他。
我想毁灭他,但我又好像……在内心深处,渴望着他。
这种极致的矛盾,快要把我逼疯了。
我蹲在路边,像一个迷路的孩子,看着脚下的蚂蚁来来回回地搬家,只觉得自己的脑子,也像这个蚁巢一样,乱成了一锅粥。
我蹲在路边的花坛旁,像一个被世界抛弃的孤儿,将头深深地埋进自己的臂弯里。
大脑里那两个小人,一个代表着复仇的魔鬼,一个代表着退缩的懦夫,正在进行着一场你死我活的血腥厮杀。
我感觉自己快要被这种极致的矛盾,撕裂成两半了。
最终,在我的精神即将彻底崩溃的前一秒,我又想起了她们。
我想起了苏晚晴,那个天真烂漫,毫无心机,会因为我“失恋”而替我打抱不平,笨拙地抱着我安慰的小天使。
她的世界,应该是粉红色和蜜糖味的,而不是被一个伪善的恶魔,用肮脏的体液所玷污。
我想起了林小满,那个外表冷酷,内心却无比柔软的酷女孩。
她会因为我被游戏里的对手嘲讽,而默默地抢过我的键盘,用她那神乎其技的操作,帮我找回场子。
她的世界,应该是代码和滑板组成的,而不是在深夜的睡梦中,被一双罪恶的手侵犯。
我又想起了宋知意,那个总是安安静静地坐在角落,像一朵不染尘埃的白莲花的文艺女神。
她在我熬夜时递来的那杯热牛奶,在我请教问题时那温柔耐心的讲解……程述言的下一个目标,会是她吗?
一想到那双罪恶的手,即将伸向她,我的心脏就像被一只冰冷的大手狠狠攥住。
最后,我又想起了我自己。想起了我那在酒精和麻木中,被我亲手葬送的、可笑的“第一次”。
是的,我已经……没有退路了。
那份早已被我当成笑话的所谓“贞洁”,已经成了我在这场战争中,压上的第一个、也是最沉重的筹码。我不能让它白白牺牲。
我紧紧地咬着牙,指甲深深地掐进了掌心。
在一阵尖锐的疼痛中,我那颗摇摆不定的心,终于被那份沉重到无以复加的“正义感”,彻底压倒了。
我会报警的!我肯定会!
我不断地在心中给自己进行心理暗示。
我不是在为了我自己。我是在守护她们!我不能让自己心软!这个禽兽,必须得到他应有的惩罚!
对!我一定会做出正确的决定!
在下定这个悲壮的、充满了自我催眠意味的决心之后,我感觉自己那颗混乱的心,再次奇迹般地平静了下来。
我慢慢地从地上站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
然后,我看到了他。
就在不远处,操场边上的长椅上,程述言一个人静静地坐在那里。
他微微仰着头,看着天边的云彩,那副样子,像是在思考人生,又像是在为什么事情而感到烦恼。
他经常出现在这里。
我的心,又不受控制地,漏跳了一拍。
我强行压下那丝不该有的悸动,用我所有的理智,命令着我的双腿。
一步。
两步。
我的身体像生了锈的机器,每一步都走得无比艰难和沉重。
但我的意志,却像一根绷紧的钢索,拉着我,坚定地,朝着我的“猎物”,我的“审判对象”,也是我那可悲欲望的唯一投射者,走了过去。
最后,我在他身边坐了下来。
我们之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沉默,而又充满了张力。
我能感觉到他身体的瞬间僵硬,能感觉到他那投注在远方的视线,在一瞬间就变得警惕和锐利。
我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远方,等待着他开口。我知道,我的出现,本身就是一种宣战。
而他,也绝不会当一个怯战的懦夫。
果然,在长久的沉默之后,他缓缓地转过头来,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像两口古井,静静地看着我。
“你来了。”他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昨晚睡得好吗?”
他轻描淡写的这句话,像一把淬了火的钢针,狠狠地刺进了我那颗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我心中那一丝丝因为他“温柔”而产生的不忍,在这一瞬间,彻底烟消云散。
我以为你会抱歉。
我以为你会内疚。
甚至,我以为你会因为害怕而躲着我,会因为心虚而向我求饶。
但是,你就这么轻描淡写地问我,昨晚有没有睡好?
就好像昨晚那个被欲望吞噬,最后侵犯了我的野兽不是你一样。就好像我们之间发生的一切,都只是一场无关紧要的、我一个人的独角戏。
我感觉自己的肺快要气炸了。
我强行压住那股即将冲破喉咙的尖叫和咒骂,只是用一种极致的、能将人冻结的愤怒,死死地盯着他。
我用一种自认为很冰冷,很仇恨的话,对他说道。
“昨晚?昨晚发生了什么事情,你自己心里没数?”
他被我这充满了敌意的话语和眼神,搞得愣了一下。他看着我,眉头微不可查地皱了皱,然后用一种带着一丝无辜和轻蔑的语气说。
“你还记得?我以为你喝多了,早就忘了。”
他这句话,在我听来,就是赤裸裸的挑衅和承认。像是在说:是啊,我做了,但那又怎样?你个醉鬼,又能奈我何?
这个男人,实在是太混账了!
我所有的冷静,所有的计划,在这一刻,都化为了将他拖入地狱的、最原始的复仇欲望。
哈哈哈!你妈的!
狗日的程述言!我必须要弄死你!!!
“我不仅记得,”我只觉得自己在颤抖,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还记得清清楚楚!”
我死死地盯着他的眼睛,不放过他脸上一丝一毫的表情变化。
然后,我用一个平铺直叙的、不带任何情绪的、仿佛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的陈述句,扔出了我最后的王牌。
“你强奸了我,还射在里面了。”
我说完,便不再说话,只是用那双充满了恨意和审判意味的眼睛,死死地,死死地,盯着他,等待着他露出破绽,等待着他惊慌失措地开始辩解。
然而。
他接下来的反应,却完全超出了我的所有预料。
他没有像我预想中那样,瞳孔地震,脸色煞白,惊慌失措地否认。
他甚至都没有狡辩,没有愤怒,没有嘲笑。
他……好像真的懵了。
他看着我,那双总是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一种纯粹的,茫然的,仿佛在听外星语一样的,巨大的困惑。
他眨了眨眼,那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刷子,似乎想刷掉他脑子里那些无法理解的信息。
他愣了足足有五秒钟。
然后,他用一种极其不确定的、甚至还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语气,仿佛怕刺激到我这个“精神病人”一样,重复了我话里的关键词。
“……射……在里面了?”
他看着我,脸上那种“我是不是耳朵出了问题还是你今天真的没吃药”的表情,是如此的真诚,如此的……真实。
真实到让我的心,猛地一沉。
这不像是装的。
我操,不是吧?
他见我只是死死地盯着他,不说话,似乎更加确认了自己的猜想。
他皱起眉头,用一种混合了无奈、同情和关爱智障的眼神,上下打量着我,最后,用一种极其担忧的语气,开口了。
“李依依,你是不是……酒还没醒?”
他那副真诚得不能再真诚的、充满了“你在说什么胡话”的懵逼表情,像一桶冰水,从我的头顶,兜头浇下。
将我那刚刚才燃起的、充满了复仇快感的火焰,瞬间浇得只剩下一缕青烟。
我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这不像是装的。
一个人的演技再好,也不可能在听到“你强奸了我,还射在里面了”这种石破天惊的指控时,表现出如此纯粹的、不含一丝杂质的困惑。
难道……我那充满了悲壮美感的“献祭计划”,从头到尾,都只是我一个人自导自演、自作多情的独角戏?他昨晚……真的没有内射?
不。
不可能!
程述言看着我那张由青转白,又由白转青的脸,似乎终于从那巨大的困惑中反应了过来。
他皱起眉头,用一种极其无奈,仿佛在教育一个无理取闹的妹妹般的疲惫语气,开口解释道。
“昨晚你断片之后,我就抱着你上床了。然后,我只是把你放好,盖好被子,就没了。我承认,我可能……最多只是抱着你睡了一晚,但我也就只是手上占了点便宜,我发誓,我绝对没有对你做其他的行为。”
他的语速不急不快,像是在陈述事实。然后,他似乎是想起了什么,为了增加自己话语的可信度,又补充了一句。
“至于我的火,是去卫生间解决的。”
听到这番话,我只觉得眼前一黑,几乎要昏厥过去。
一切都完了。
我的计划,我所有的算计,我那赌上了所有尊严的牺牲……彻彻底底地,变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我不仅没有拿到任何所谓的“证据”,反而还像个小丑一样,在他面前又一次将自己不堪的一面,暴露得彻彻底底。
我才是那个傻逼。那个无可救药的、天字第一号的大傻逼!
巨大的羞耻感和计划失败的挫败感,像两只无形的大手,死死地扼住了我的喉咙。
但我不能承认!
如果我承认了,就等于承认了我之前所有的行为,都只是一个下贱的婊子,在想方设法地勾引一个男人上我的床!
不!绝对不行!
强烈的自尊心,支撑着我那即将崩溃的精神。我抬起头,强行挤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冰冷的笑容。
“哈哈……”我干笑了两声,“程述言,你这话说出去,你觉得会有人信吗?你抱着一个喝醉酒的、赤身裸体的女人睡了一晚上,却什么都没做,还像柳下惠一样地跑去卫生间自己解决?”
我死死地盯着他,试图从他脸上找到一丝说谎的痕迹。
“你觉得,我会信吗?”
他看着我这副不依不饶、油盐不进的样子,脸上那无奈的表情,终于变成了一种极致的、破罐子破摔般的疲惫。
他认命地、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然后用一种豁出去的语气,坦白了。
“好吧,我坦白。”
他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这都是你逼我的”的无奈。
“我没有去卫生间。昨晚,把你放在床上之后,我实际上……对着你的裸体,打飞机了。”
他顿了顿,继续补刀。
“但我依然没碰你。至少……没有发展到侵犯的地步。”
“……对着你的裸体打飞机了,但我依然没碰你,至少没有发展到侵犯的地步。”
不可能!
不可能!
我第一个不信!!!
这算什么?
施舍吗?
一个强奸犯,在对我进行了一番精神上的极致凌辱之后,再用这种“我没有真的动你,你应该感恩戴德”的态度来彰显他的仁慈和底线?
我在心中疯狂地呐喊,那股刚刚才被扑灭的怒火,以一种更加猛烈、更加无法遏制的姿态,重新烧遍了我的全身。
我看着他那张写满了“我已经做出了最大让步”的、疲惫而又无辜的脸,忍不住冷笑了起来。
“真是笑话!你把我当三岁小孩了?”我的声音尖锐而又冰冷,充满了不屑,“我告诉你程述言,你是个爷们的话就要敢于承担!你现在这副敢做不敢当,还想把自己包装成柳下惠的样子,真让我恶心!我一定会曝光你的!你会进监狱!”
我的话,似乎终于彻底地,触碰到了他的逆鳞。
程述言脸上的所有疲惫和无奈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那股我熟悉的、冰冷彻骨的愤怒。
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我,里面翻涌着危险的风暴。
“李依依,你够了!”
他拿出手机,手指在上面飞快地滑动,然后将屏幕再一次,亮在了我的面前。
屏幕上,是我那放荡的、不堪入目的、他亲自导演的,我露着脸的自慰视频。
“好好考虑一下后果!”他的声音压抑着滔天的怒火,像一头即将挣脱牢笼的野兽。
我的身体,因为他这毫不掩饰的威胁,而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我知道,我的下一句话,就将是决定我们两个人最终命运的瞬间。
要么,我彻底屈服,沦为他掌中的玩物;要么,我们一起,坠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我看着他那张因愤怒而显得有些扭曲的脸,又看了看手机屏幕上,那个因为快感而表情迷离的、陌生的自己。
我紧紧地,紧紧地咬着牙。
然后,我笑了。
我看着他,用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到可怕的语气,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出了我的答案。
“我……无……所……谓。”
这句话,像一声丧钟,敲碎了我们之间所有的虚伪和游戏。
我已经能看到他脸上的慌乱了。
自爆,将军!
我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以胜利者的姿态看着他。
但是。
让我始料未及的是,很快,他脸上的那股慌乱,竟然又像潮水般的褪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深沉,更加危险的……阴冷。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很久。
仿佛想从我这副彻底豁出去的、疯狂的表情里,找出一点点伪装的痕迹。
但他失败了。
他收起了手机,缓缓地,从长椅上站了起来。
“好。”他看着我,声音平静得可怕,“很好。李依依,你是真有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