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让脱衣舞娘妈妈去招降

马蹄声又响了三天。

三天里,我们走过那片金色的草原,走过那条我们来时走过的路,走过那些我曾经趴在地上、一寸一寸往前爬过的草丛。

那些草还立着,那些土还干着,那些风还吹着——可一切都不一样了。

我怀里抱着她。

她靠着我的胸口,有时候睡,有时候醒,有时候望着那片永远也跑不到头的草原发呆。

她的身体已经不抖了,那根一直绷着的弦也松了,可她还是喜欢这么靠着,喜欢让我抱着,喜欢把手握在我的手里,握得紧紧的。

那双手洗干净了。

那天在河谷里,她把自己洗得干干净净。

那些吻痕还在,那些抓痕还在,那些牙印还在——可那些污渍没了,那些血没了,那些赫连留下的东西全没了。

她洗的时候,我也洗了。

把那身干了的血痂洗掉,把那些从赫连身上溅过来的血洗掉,把自己洗成刚来草原时那个样子。

可我们都不是刚来时的样子了。

刚来时,她是神女,我是外来人。

刚来时,我们得假装不认识,得叫她“神女”,即使我杀了阿勒坦,夺下白狼部的王位,部族的人也只得叫我“王”。

刚来时,我们连说话都得小心,连眼神都得藏着,连晚上都不敢睡在一个帐篷里。

现在不用了。

现在她是王后。

我是王。

现在整个白狼部都知道——她是我的女人,我是她的男人。

现在我们可以光明正大地抱着,牵着,靠着,睡在一个帐篷里。

可我们还是得小心。

小心什么?

小心那五万帐。

小心那两万能打仗的勇士。

小心那个叫灰狼部的、死了首领却还没死透的部落。

赫连死了,可他还有七个儿子。

最大的十五岁,最小的还在吃奶。

那七个儿子不会一起报仇——阿公说得对,他们会自己打起来,会自己抢位置,会自己杀得头破血流。

可等他们打完了,等那个最狠的活下来了,他就会来找我们。

会来找我们报仇。

会来杀我们的人。

会来抢我们的女人。

会来——

我不怕。

我怀里抱着她,就不怕。

可我不能不怕。

因为她。

因为她是我的女人。

因为我不想让她再被抢走一次。

所以我要做一件事。

做一件从杀了赫连那天晚上就开始想的事。

———

第三天傍晚。

我们回到了白狼部。

远远地,就看见那片营地。那些帐篷还立着,那些火把还燃着,那些人还活着——活着等我们回来。

阿公站在营地门口。

拄着那根比他自己还高的拐杖,站在那片被夕阳照成金色的空地上。

他身后站着阿姆,站着那些没跟我们去的老人和孩子,站着那些妻子和母亲——她们的男人跟我们去了,去了四百七十三个,回来四百七十三个,一个没少。

马蹄声近了。

更近了。

近到能看清那些脸。

阿公的眼睛瞪大了。

他看见了什么?

看见了那四百七十三个骑手,一个不少?

看见了那抢来的三百多匹灰狼部的马?

看见了那些驮在马背上的、从灰狼部营地抢来的东西——皮子,铁器,粮食,还有女人?

“不。”

他看见的是我怀里抱着的她。

是王后。

是那个被赫连抢走、我以为再也见不到、可我现在抱着回来的女人。

阿公的嘴唇哆嗦起来。

那两颗仅剩的、黄得像陈年骨头的牙,在夕阳下一闪一闪。

我勒住马。

抱着她下马。

站在阿公面前。

站在那片被夕阳照成金色的空地上。

阿公望着我。

望着我怀里的她。

然后他开口。

“王后——回来了?”

那五个字从他那没牙的嘴里出来,颤颤的,抖抖的,像怕问错了。

我点头。

“回来了。”

那三个字从嘴里出来,很轻。

可重得像山。

阿公的眼睛湿了。

那个老得走路都要拄拐杖的老头,那个见过三十年风霜、见过无数生死、见过太多人被抢走再也没回来的老头——此刻站在夕阳里,站在我面前,站在她面前,眼睛湿了。

他没让那泪掉下来。

可那湿在那儿,亮晶晶的,在夕阳下一闪一闪。

他身后,那些女人开始哭。

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憋着的、忍着的、从喉咙里挤出来的、细细的哭声。

她们的男人回来了,她们不用当寡妇了,她们的孩子不用当孤儿了——可她们哭。

因为她们知道,能回来,不容易。

因为她们知道,这四百七十三个男人,差点就回不来了。

因为她们知道,王后——王后能回来,更不容易。

阿姆从阿公身后走出来。

她脖子上那串骨珠还在,垂在胸前,在夕阳下泛着白森森的光。她走到她面前,站在她面前,望着她。

望着她那满身的吻痕。

望着她那个破了的嘴角。

望着她那双亮得像星星的眼睛。

阿姆抬起手。

那只满是皱纹的、干得像树皮的手。

伸过去。

轻轻碰了碰她的脸。

碰了碰那些吻痕。

碰了碰那个破了的嘴角。

然后阿姆开口。

“孩子,”那两个字从她那干裂的嘴唇里出来,哑得像风,“受苦了。”

那三个字像三颗钉子。

钉在她心口上。

她没哭。

从河谷回来,她就没再哭过。

可此刻,阿姆那三个字说出来,她的眼睛湿了。

那湿盛在那儿,盛得满满的,盛得盛不下,终于掉下来。

一颗。

滴在阿姆的手上。

滴在那双干得像树皮的手上。

阿姆没躲。

只是用那只手,轻轻擦掉她脸上的泪。

擦得很轻。

轻得像怕弄疼她。

然后阿姆转身。

朝身后喊了一嗓子。

“来人——!给王后烧水——!熬肉汤——!拿最好的皮子——!”

那些人动起来。

动得很快。

动得像早就等着这一刻。

我牵着她的手。

走进营地。

走进那片帐篷。

走进那顶最大的、属于王的帐篷。

那帐篷我走的时候什么样,现在还什么样。那张床还在,那些兽皮还在,那盏油灯还在——可一切都不一样了。

因为她回来了。

因为我抱着她回来了。

因为从今以后,这帐篷里,会有两个人。

———

那天晚上。

她洗完澡,喝了肉汤,躺在那些兽皮上。

那些兽皮很软,很厚,是阿公让人新铺的。最好的狼皮,最好的熊皮,最好的狐皮——全铺在床上,铺成一张软得像云一样的床。

她躺在上面。

裹着一件新的皮袍。

那皮袍是阿姆送来的,白的,软得像水,领口和袖口镶着雪白的狐皮,比她身上原来那件还好。

她躺着。

望着我。

那眼睛在油灯下一闪一闪。

我坐在床边。

握着她的手。

那手暖了,软了,不像在河谷时那么凉了。

她开口。

“儿,”那一个字从她嘴里出来,轻得像风,“睡不着。”

“为什么?”

“怕。”她说,“怕一睁眼,你又不见了。”

那七个字像七颗钉子。

钉在我心口上。

我弯下腰。

躺在她身边。

躺在那堆软得像云一样的兽皮上。

躺在她旁边。

侧过身。

望着她。

她侧过身。

望着我。

近得能看见她眼睛里的我。

近得能数清她睫毛上的水汽。

近得能感觉到她的呼吸。

那呼吸热热的,扑在我脸上,扑在我嘴上,扑在我心里。

我抬起手。

碰了碰她的脸。

碰了碰那些还在的吻痕。

碰了碰那个还没好的嘴角。

她闭上眼睛。

那睫毛颤着,像两只受惊的蝴蝶。

我开口。

“妈,”那一个字从嘴里出来,轻得像风,“我在。”

那两个字让她睁开眼睛。

那眼睛里亮。

亮得像那盏油灯。

亮得像那年出租屋里的那盏灯。

她没说话。

只是把脸凑过来。

凑到我面前。

近得嘴唇碰着嘴唇。

那一下碰得很轻。

轻得像那年出租屋里第一次亲她的时候——那种轻。

可那一下碰得也很重。

重得像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的重量。

我们就那么亲着。

躺着。

在那堆软得像云一样的兽皮上。

在那盏昏黄的油灯下。

在那些吻痕旁边。

在那个破了的嘴角旁边。

在那一声一声的、从帐篷外面传来的、马蹄和风声里。

亲着。

一直亲着。

亲到她呼吸乱起来。

亲到她手抓住我的衣服。

亲到她整个人往我怀里钻。

然后她松开。

望着我。

那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儿,”那一个字从她嘴里出来,轻得像风,“今晚——今晚你要我吗?”

那七个字像七颗火星子。

落进我心里那堆已经烧起来的火里。

轰的一下。

整颗心都烧起来。

烧得我浑身发热。

烧得我什么都顾不上了。

我翻身。

压在她身上。

压在那具柔软的、温暖的、满身痕迹的身体上。

她望着我。

望着我。

那眼睛里全是光。

全是那一句——

“要吗?”

我低下头。

把嘴唇贴在她耳边。

那耳边还有吻痕——红的,紫的,青的——密密麻麻的,从耳根一直蔓延到脖子。

我开口。

“要。”那一个字从嘴里出来,轻得像风。

可重得像命。

她的身体抖了一下。

从那里抖起来。

抖到腰。

抖到胸。

抖到那颗朱砂痣都在轻轻颤动。

然后她的手抬起来。

抱住我的背。

抱得很紧。

紧得像要把我揉进她身体里。

紧得像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都不松开。

那盏油灯还亮着。

昏黄的,暖暖的,照在我们身上。

照在那堆兽皮上。

照在她脸上。

照在我脸上。

照在那一片吻痕抓痕牙印上。

照在那颗朱砂痣上。

照在那个破了的嘴角上。

照在那双亮得像星星的眼睛里。

那眼睛里亮。

亮得像那盏灯。

亮得像那年出租屋里的那盏灯。

亮得像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的光。

———

第二天。

我醒来的时候,她还睡着。

躺在我怀里,脸贴在我胸口,手抓着我的衣服,抓得紧紧的,紧得像怕我跑掉。

那盏油灯早灭了。

可帐篷里有光——从兽皮的缝隙里透进来的,一丝一丝的,金色的,是早晨的阳光。

我低头看她。

看她那张睡着的脸。

那些吻痕还在,可没那么红了,淡了些,像一朵快要谢的花。

那个破了的嘴角结痂了,暗红色的,嵌在那片微微张开的嘴唇上。

她的睫毛很长,密密地盖着眼睛,盖着那双亮得像星星的眼睛。

她睡得很沉。

呼吸均匀得很。

那呼吸一下一下扑在我胸口,暖暖的,痒痒的。

我没动。

就那么躺着。

让她靠着。

让她抓着。

让她睡着。

外面开始有人声。

马蹄声,说话声,锅碗瓢盆的声音——是营地醒来了,是那些活着回来的人在开始新的一天。

有人走到帐篷外面。

停下。

“王——!”

是栓子的声音。

我没动。

只是轻轻应了一声。

“嗯。”

“王——阿公让您过去——有大事商量——!”

大事?

什么大事?

我低头看她。

她还在睡着,没醒。

我轻轻把手从她手里抽出来。她抓得很紧,抽的时候她眉头皱了一下,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可没醒,只是翻了个身,继续睡。

我坐起来。

穿上衣服。

走出帐篷。

外面阳光刺眼。

我眯了眯眼。

栓子站在帐篷外面,脸上带着笑——那种憋不住的笑。

“王——阿公在议事帐等您——!说是有大喜事——!”

大喜事?

我没问。

只是跟着他往议事帐走。

路过营地中间那块空地的时候,我看见了——

那四百七十三个跟我去的骑手,全站在那儿。

他们站在阳光下,站在那片空地上,站在那些火把烧过的黑印子旁边。

他们脸上全带着笑——那种从心里往外冒的笑。

他们身边,是那些从灰狼部抢来的东西。

三百多匹马。

几百张皮子。

几十袋粮食。

还有——

还有女人。

三十几个女人。

年轻的,年老的,高的,矮的,胖的,瘦的——全站在那儿,全穿着灰狼部的衣服,全低着头,全不敢看人。

那是从灰狼部抢来的女人。

是灰狼部的女人。

可现在,她们是战利品。

是我们白狼部的战利品。

那些骑手站在她们旁边,有的在挑,有的在看,有的已经挑好了,正拉着那女人的手,往自己帐篷走。

我站着看了一会儿。

栓子在我旁边笑。

“王——!您说过——杀了赫连,每人分五头牛,两个婆娘——!牛还没分,婆娘先分上了——!”

我没说话。

只是看着那些女人。

看着那些低着的头。

看着那些被拉着手、往帐篷走的背影。

她们愿意吗?

也许愿意。也许不愿意。可在草原上,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她们是战利品。是打赢了的人应得的。

就像赫连想抢走她一样。

就像我杀了赫连,把她抢回来一样。

这就是草原。

这就是规矩。

我转身。

往议事帐走。

———议事帐里,人很多。

阿公坐在最中间,旁边是阿姆,是那几个部落里最老的老人,是那些跟我去了灰狼部的、有头有脸的人。

我进去的时候,所有人站起来。

“王——!”

那一声喊得很齐。

我摆摆手。

坐下。

阿公望着我。

那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王,”他开口,那声音哑得像石头在石头上磨,“灰狼部——乱了。”

那五个字像五颗雷。

炸在议事帐里。

炸得所有人都静了。

我望着阿公。

“怎么乱了?”

“赫连那七个儿子,”阿公说,“从昨天开始,就打起来了。老大说他是长子,该继承首领。老二说老大是废物,不配。老三说老二算什么东西——七个人,七个派,七个帐篷,全在抢那个位置。”他顿了顿。

“已经死了三个了。”

死了三个?

才三天,就死了三个?

阿公点点头。

“老四,老五,老七。全是昨天晚上死的。老大杀的。”他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露出一种奇怪的表情——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老大杀的?”

“对。老大说老四老五老七不服他,杀了。现在灰狼部里,还剩四个——老大,老二,老三,老六。那四个现在谁也不服谁,正召集自己的人,准备开打。”

我听着。

听着听着,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开始转。

灰狼部乱了。

死了三个。

还剩四个。

那四个要打起来。

打起来,就会死人。

死人,就会更乱。

更乱,就会——

“王,”阿公的声音把我拉回来,“这是个机会。”

我望着他。

“什么机会?”

“打下灰狼部的机会。”阿公一字一顿,“现在他们乱了,没首领,没人管,没人在意我们。我们可以——”

他没说完。

可我知道他想说什么。

他想说,我们可以趁乱打过去。

可以杀了那四个。

可以吞并灰狼部。

可以把那五万帐、那两万能打仗的勇士,全变成我们的。

那念头像一颗火星子。

落进我心里那堆火里。

轰的一下。

烧起来。

烧得我眼睛发红。

烧得我浑身发热。

烧得我——站起来。

“召集人手。”我说。

那四个字从嘴里出来,很响。

响到整个议事帐都静了。

阿公望着我。

那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起来。

“王——您决定——?”

“决定。”我说,“趁他们乱,打过去。吞了灰狼部。”

那八个字说出来,议事帐里炸了。

那些老人站起来,那些有头有脸的人站起来,全望着我,全张着嘴,全想说什么可又说不出来。

阿公也站起来。

拄着那根拐杖,站在我面前。

望着我。

望着我。

然后他开口。

“王,”那一个字从嘴里出来,颤颤的,“灰狼部——有五万帐。有两万能打仗的勇士。我们——”

“我知道他们有多少人。”我打断他,“可那是平时。现在他们乱了,死了三个,剩四个在抢位置。他们顾不上我们。”我顿了顿。

“而且——”

我望着阿公。

望着他那双浑浊的眼睛。

“而且,我们有她。”

那三个字从嘴里出来,很轻。

可重得像山。

阿公愣了一下。

“她?”

“神女。”我说,“灰狼部的人相信她是神女。赫连为什么没碰她?就因为她是神女,要把第一次留在神庙里。灰狼部的人信这个。”我望着阿公。

“如果我们带着她去——”

阿公的眼睛亮了。

亮得像两盏灯。

“王——您是说——”

“我说,”我一字一顿,“让她去告诉他们——长生天怒了。因为赫连抢了神女。所以赫连死了。所以灰狼部乱了。所以——”我顿了顿。

“所以,只有归顺白狼部,归顺神女的男人,才能活下去。”

那几句话说出来,议事帐里静了。

死一般的静。

只有那些老人的呼吸声。

只有阿公那拐杖轻轻敲在地上的声音。

然后有人开口。

是阿姆。

“王,”她的声音很轻,“神女——她愿意吗?”

那六个字像六颗钉子。

钉在我心口上。

她愿意吗?

我不知道。

我没问她。

从昨晚到现在,我只顾着抱她,亲她,要她——我没问她愿不愿意再做一次神女。愿不愿意再去灰狼部。愿不愿意站在那些人面前,说那些话。

我沉默了。

阿公望着我。

那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王,”他说,“神女——她不只是你的女人。她是我们的神女。整个草原的神女。”他顿了顿。

“如果她愿意——如果她愿意帮这个忙——灰狼部,就是我们的了。”

我站着。

站着。

站着。

脑子里全是一个画面——

她站在灰狼部的人面前。

站在那些刚死了首领、正乱成一团的人面前。

站在那些相信她是神女的人面前。

她开口。

说那些话。

那些人跪下。

归顺。

灰狼部变成白狼部。

五万帐变成五万三千帐。

两万能打仗的勇士变成两万三千。

我和她——

我转身。

走出议事帐。

走回我的帐篷。

掀开帐帘。

她醒了。

坐在床上,裹着那件白皮袍,望着我。那眼睛亮亮的,刚睡醒的那种亮,带着一点点迷糊。

“儿?”那一个字从她嘴里出来,软软的,“你去哪儿了?”

我走过去。

坐在床边。

握着她的手。

望着她的眼睛。

那眼睛里有我。

有我一个人。

我开口。

“妈,”那一个字从嘴里出来,很轻,“有件事,要问你。”

她愣了一下。

“什么事?”

我望着她。

望着那双亮亮的眼睛。

然后我把阿公的话,把灰狼部的乱,把那个念头——全说了。

说完的时候,她沉默了很久。

很久。

久到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一下一下,砸得生疼。

然后她开口。

“我去。”

那两个字从她嘴里出来,轻得像风。

可重得像山。

我望着她。

望着她那亮亮的眼睛。

“你——愿意?”

她点头。

那一下点得很轻。

可点得很重。

“我愿意。”她说,“为了你——我什么都愿意。”

那九个字像九颗心。

落进我心里。

落得稳稳的。

落得实实的。

落得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都不会再动。

我抱住她。

抱住那具柔软的、温暖的、满身痕迹的身体。

抱住那个从昨晚到现在一直在我怀里的女人。

抱住我妈。

抱住我的王后。

抱住我的命。

她在我怀里。

轻轻开口。

“儿,”那一个字从她嘴里出来,轻得像风,“什么时候去?”

“今天。”我说。

她没说话。

只是把我抱得更紧了。

紧得像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都不松开。

———

那天下午。

我们又出发了。

还是那四百七十三个骑手。还是那些马。还是那把刀。还是那片草原。

可这次不一样。

这次,我怀里抱着她。

这次,她是神女。

这次,我们要去的地方,不是杀赫连——是吞了整个灰狼部。

马蹄声又响了。

碎碎的,密密的,像一场下不完的雨。

她靠在我怀里。

望着那片灰蒙蒙的、永远也跑不到头的草原。

然后她开口。

“儿,”那一个字从她嘴里出来,轻得像风,“你说——他们会信吗?”

“会。”我说。

“为什么?”

“因为你是神女。”我说,“因为长生天站在你这边。”

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又开口。

“长生天——真的站在我们这边吗?”

我望着她。

望着她那亮亮的眼睛。

“会。”我说,“因为你是我的女人。你的长生天,就是我的长生天。”

她笑了。

那笑从那亮亮的眼睛里溢出来,溢得满脸都是,溢得那草原都在晃。

我们走着。

走着。

走向那片叫灰狼部的地方。

走向那片乱成一团的地方。

走向那片——

属于我们的地方。

———

三天后。

灰狼部营地。

夕阳西下,把那片密密麻麻的帐篷染成金色。

那四个赫连的儿子,还在打。

老大占着营地东边,老二占着西边,老三占着北边,老六占着南边。

四个人,四片帐篷,四堆火,四拨人,谁也不服谁,谁也不让谁。

白天打,晚上也打,打得头破血流,打得尸横遍野,打得那五万帐的人,死了快一万。

他们没注意到我们。

没注意到那四百七十三个骑手,已经悄悄摸到了营地外面。

没注意到我怀里抱着的那个女人。

没注意到——

她站在营地门口。

站在那片夕阳里。

站在那四百七十三个骑手前面。

穿着那件白皮袍。

头发披着。

脸上那些吻痕还在——可那些吻痕,此刻不是耻辱,是证据。是赫连抢走她、赫连想碰她、赫连没敢碰她、赫连死了的证据。

她开口。

那声音很响。

响到整个营地都能听见。

“灰狼部的人——!”

那六个字从她嘴里出来,像打雷,像山崩,像一万只狼同时嚎叫。

营地静了。

那些正在打架的人停下来。

那些正在流血的人停下来。

那些正在喊杀的人停下来。

全望着她。

全望着那个站在夕阳里、穿着白皮袍、满脸吻痕的女人。

她继续开口。

“我是神女——!”

那五个字从她嘴里出来,更响了。

响到那些人的刀掉在地上。

响到那些人跪下去。

响到那四个赫连的儿子,从各自的帐篷里冲出来,站在各自的火堆旁边,望着她。

她望着他们。

望着那四个浑身是血、满脸杀气的年轻人。

然后她开口。

“赫连抢了我——长生天怒了——!”

那十个字从她嘴里出来,像十道雷。

炸在那片营地上。

炸得那些人浑身发抖。

炸得那四个赫连的儿子,脸色全白了。

她往前走了一步。

就一步。

站在那片夕阳里。

站在那些跪着的人面前。

站在那四个脸色发白的年轻人面前。

然后她抬起手。

指着天。

“长生天说——只有归顺白狼部,归顺我的男人——才能活下去——!”

那声音太响了。

响到那些人开始哭。

响到那些人开始磕头。

响到那四个赫连的儿子,互相看了一眼——

然后跪下。

四个全跪下。

跪在她面前。

跪在那片夕阳里。

跪在那四百七十三个骑手面前。

跪在我面前。

我骑着马。

站在她身后。

望着那四个跪着的年轻人。

望着那五万帐的、正在跪下的、正在磕头的、正在哭喊的人。

然后我开口。

“从今天起——灰狼部,没了。”

那八个字从嘴里出来,很响。

响到整个草原都能听见。

“从今天起——只有白狼部——!”

那欢呼声响起来。

响得像打雷,像山崩,像一万只狼同时嚎叫。

她转过身。

望着我。

那眼睛亮得像星星。

亮得像那夕阳。

亮得像这一辈子的光。

———

几天后。

白狼部营地。

我的帐篷外面,立着两根木桩。

木桩上,挂着两个东西。

两颗人头。

一颗是阿勒坦的——那个我刚来草原时、不服我当王、带头闹事、被我当众砍死的头人。

他的头已经干得差不多了,皮贴着骨头,眼睛凹进去,嘴张着,露出那几颗黄牙。

一颗是赫连的——那个灰狼部的首领,那个抢走她的人,那个被我砍死在洞房花烛夜的人。

他的头还新鲜些,眼睛还闭着,脖子上那个刀口还在,暗红色的,像一道永远合不上的嘴。

两颗人头。

挂在两根木桩上。

挂在帐篷门口。

挂在所有人进进出出都能看见的地方。

这是草原上的规矩。

杀了敌人,把头砍下来,挂起来——炫耀武功,震慑敌人。

阿勒坦和赫连,两个狼部首领,就这么挂着。

风吹过来,那两颗人头轻轻晃动,像在点头。

阿公站在我旁边。

望着那两颗人头。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王,”他的声音很哑,“三十年了——三十年了,从没人敢把灰狼部首领的头挂在自己帐篷外面。”

我望着那两颗人头。

没说话。

阿公继续说。

“可您挂了。您不但挂了,还把灰狼部整个吞了。”他顿了顿,“现在——整个草原都知道,白狼部出了一个新王。一个敢杀赫连、敢吞灰狼部、敢把两颗狼头挂起来的新王。”

我听着。

听着听着,忽然听见别的声音。

马蹄声。

很多马蹄声。

从远处传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我抬起头。

望向那边。

远处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片黑压压的影子。

是马。

很多人骑着马。

朝我们这边来。

阿公的脸色变了。

“那是——”

他没说完。

可我知道那是什么。

那是黑狼部的人。

草原上最大的部落。

比灰狼部还大。比白狼部大十倍。有十万帐,有五万能打仗的勇士。一直盘踞在草原最肥美的地方,一直没人敢惹。

他们来干什么?

那队人马越来越近。

近到能看清那些人的脸。

为首的是一个中年人,骑着一匹纯黑的马,穿着一身纯黑的皮袍,脸上有一道很长的疤,从眉骨一直划到嘴角——像铁牛,可比铁牛那道深多了,长多了,狰狞多了。

他勒住马。

停在营地门口。

停在离我们几十步远的地方。

他身后,那几百个骑手全停下来。

全望着我。

全望着帐篷外面那两颗人头。

那中年人望着那两颗人头,望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头。

望着我。

那双眼睛很黑,很冷,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

他开口。

“你就是那个杀了赫连的人?”

那声音很沉,很哑,像石头在石头上磨。

我望着他。

望着那双黑得像井的眼睛。

然后我开口。

“是。”

那一个字从嘴里出来,很响。

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那笑从那道疤上扯开,扯得那疤都在动,像一条活过来的蜈蚣。

“好。”他说,“好。”

然后他勒转马头。

带着那几百个骑手,走了。

走得很快。

走得像来时一样突然。

只剩那马蹄声,碎碎的,密密的,渐渐远去。

我站在原地。

望着那片远去的黑影。

阿公站在我旁边。

他的声音发抖。

“王——黑狼部——他们怕了。”

我望着那片黑影。

没说话。

可我知道。

阿公说得对。

他们怕了。

怕什么?

怕那两颗人头。

怕杀了赫连的人。

怕吞了灰狼部的人。

怕那个敢把两颗狼头挂起来的人。

可那怕里,也有别的什么。

那是——

那是警惕。

那是戒备。

那是——

他们会来。

总有一天,他们会来。

来试探我。

来试探白狼部。

来试探这个敢把两颗狼头挂起来的新王。

我转身。

走回帐篷。

她坐在里面。

坐在那堆兽皮上。

望着我。

那眼睛亮亮的。

“儿——?”那一个字从她嘴里出来,轻轻的,“刚才——谁来了?”

我走过去。

坐在她身边。

握着她的手。

望着她的眼睛。

“黑狼部。”我说。

她愣了一下。

“黑狼部——他们来干什么?”

我望着她。

望着那双亮亮的眼睛。

“来看。”我说,“来看那两颗人头。”

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开口。

“他们——怕了?”

“怕了。”我说,“可也——”

我顿了顿。

“也什么?”

“也怕。”我说,“怕我们。”

她望着我。

望着我。

然后她轻轻靠过来。

靠在我肩上。

那一下靠得很轻。

轻得像羽毛。

可那一下靠得很重。

重得像山。

她开口。

“儿,”那一个字从她嘴里出来,轻得像风,“不管谁来——我都陪着你。”

那七个字像七颗心。

落进我心里。

落得稳稳的。

落得实实的。

落得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都不会再动。

我低下头。

把嘴唇印在她额头上。

印在那片还有吻痕的额头上。

印在那片属于我的额头上。

外面,那两颗人头还在晃。

风吹过来,晃得轻轻响。

远处,那片远去的黑影已经看不见了。

可我知道——

他们还会回来。

总有一天,会回来。

可我不怕。

因为我有她。

因为她是我的女人。

因为她是我的神女。

因为她是我的命。

帐篷外面,那两颗狼头晃着。

帐篷里面,她在我怀里。

那盏油灯又亮起来。

昏黄的,暖暖的,照在我们身上。

照在那堆兽皮上。

照在她脸上。

照在我脸上。

照在那片吻痕上。

照在那颗朱砂痣上。

照在那双亮得像星星的眼睛里。

那眼睛里亮。

亮得像那盏灯。

亮得像那年出租屋里的那盏灯。

亮得像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的光。

那光里,有过去。

有现在。

有未来。

有那个十平米的出租屋。

有这片无边无际的草原。

有那两颗晃着的人头。

有那个远去的黑狼部。

有她。

有我。

有我们。

那天晚上,她在我怀里躺了很久。

那盏油灯已经添了两次油,昏黄的光晕在帐篷顶上晃着,晃得那些兽皮的影子也跟着动。

她的手放在我胸口,手指轻轻划着那些干了的血痂——那是我杀赫连时溅上的,一直没洗掉,此刻在她指尖下,一片一片地往下掉。

“儿,”她开口,那声音软得像这帐篷里的光,“黑狼部——你真的不怕?”

我握着她的手。

那只手很小,软软的,手指细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

在那边,这双手涂过各种颜色的指甲油,红的,粉的,紫的——可在这边,这双手什么也没涂,只有几道新添的细小的口子,是那天在河谷里洗皮袍时划破的。

“怕什么?”

“怕他们打过来。”她说,“十万帐,五万能打仗的勇士。我们才五万三千帐,两万三千人。差一半呢。”

我没说话。

只是望着帐篷顶。

那些兽皮的影子还在晃,晃得我眼睛有点花。

她等了一会儿,没等到我回答,就抬起头看我。

那眼睛在油灯下亮亮的,里面映着两团小小的火苗。

“儿?”

我低下头。

望着她。

望着那双亮亮的眼睛。

“妈,”那一个字从嘴里出来,轻得像风,“你知道草原上为什么有这么多部落吗?”

她愣了一下。

“为什么?”

“因为没人能把他们合起来。”我说,“这个部族抢那个部族的女人,那个部族杀这个部族的人——打来打去,打了多少年,谁也灭不了谁。”我顿了顿。

“可如果有人能把他们都合起来——”

她眼睛里的光闪了闪。

“那就没人能打了。”

“对。”我说,“十万帐变成二十万帐,三十万帐——整个草原就是一个部落。那时候,谁还敢来抢?谁还敢来杀?”

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开口。

“你想——统一草原?”

那五个字从她嘴里出来,轻轻的,可重得像石头。

我望着她。

望着她那双亮亮的眼睛。

“想。”我说。

那一个字从嘴里出来,很轻。

可也很重。

她没说话。

只是把我抱紧了。

抱得很紧。

紧得像要把我揉进她身体里。

过了很久。

久到那盏油灯又暗下去一点。

她开口。

“那就做。”她说,“你做什么,我都陪你。”

那九个字像九颗心。

落进我心里。

落得稳稳的。

落得实实的。

———

第二天。

议事帐里坐满了人。

阿公坐在最中间,旁边是阿姆,是那几个白狼部原来的长老。

他们对面,坐着几个新来的面孔——是灰狼部的人,那几个赫连的儿子里活下来的,还有灰狼部原来的几个头人。

老大死了。

老二死了。

老三也死了。

就剩老六。

那个最小的,才十三岁,坐在那儿,缩着肩膀,眼睛都不敢抬。

他旁边站着一个女人——是他妈,赫连的一个女人,三十多岁,脸上有疤,眼神很凶。她一只手按在老六肩上,按得紧紧的,像怕他跑了。

那是灰狼部现在的当家人。

不是老六,是他妈。

我坐在最上首。

面前摆着一碗马奶子,酸酸的,腥腥的,我一口没喝。

阿公开口。

“王,”他的声音还是那么哑,像石头在石头上磨,“黑狼部的事——您打算怎么办?”

我望着他。

望着他那张满是皱纹的脸。

“打。”我说。

那一个字从嘴里出来,很响。

响到那几个灰狼部的人抬起头。

响到那个有疤的女人眼睛眯起来。

阿公没说话。

只是望着我。

等着。

我继续说。

“黑狼部现在怕我们。怕那两颗人头,怕杀了赫连的人,怕吞了灰狼部的人。”我顿了顿,“可那怕会变成别的。会变成恨,会变成杀意,会变成——趁我们还没站稳,打过来。”

阿公点头。

“王说得对。”他说,“黑狼部那老狼王,我见过。狠着呢。当年他为了抢位置,杀了自己三个哥哥。这样的人,不会让一个比他狠的人活着。”

我望着他。

“所以,趁他现在还没动手,我们先动手。”

议事帐里静了一瞬。

然后有人开口。

是那个有疤的女人。

“王,”她的声音很粗,像男人,“你说打黑狼部——怎么打?他们有十万帐,我们才五万。”

我望着她。

望着她那张带着疤的脸。

“你叫什么?”

她愣了一下。

“我——我叫阿骨朵。”

“阿骨朵,”我说,“你是灰狼部的人?”

“是。”

“你男人是赫连?”

她的眼睛暗了一下。

“是。”

“你恨我吗?”

她没说话。

只是望着我。

那眼睛里有恨——我看得出来。可那恨里也有别的,有怕,有犹豫,有不知道该怎么办的那种茫然。

我继续问。

“你恨我杀了赫连?”

她开口。

那声音更粗了。

“恨。”她说,“可那是草原上的规矩。他抢了你的女人,你杀了他,天经地义。”她顿了顿。

“而且——你留了我们母子一条命。没杀老六,没把我赏给手下。你——”

她没说下去。

可我知道她想说什么。

她想说,你比我想的仁慈。

我没说话。

只是望着她。

望着她那双带着恨又带着别的什么的眼睛。

然后我开口。

“阿骨朵,”我说,“如果我打黑狼部,你愿意跟我去吗?”

她愣住了。

“我?”

“你。”我说,“你是灰狼部的人。你们灰狼部被黑狼部欺压了多少年——你心里清楚。”

她沉默。

那沉默很长。

长到旁边那几个灰狼部的头人都开始交换眼神。

然后她开口。

“我跟你去。”她说。

那四个字从她嘴里出来,很响。

响到阿公的眼睛都亮了一下。

我站起来。

望着议事帐里所有人。

“那就这么定了。”我说,“今晚就动手。”

……

“夜。”

很黑。

没有月亮,只有星星,密密麻麻地铺在天上,像一把碎银子洒在黑绒布上。

我骑着马,走在队伍最前面。

身后不是四百七十三个骑手了。

是五千。

五千个骑手。

五千匹马。

五千把刀。

五千张弓。

那些灰狼部的人,那些刚归顺的人,那些被阿骨朵带着来的人——全在我身后,全骑着马,全握着刀,全望着我。

他们信我。

因为我是杀了赫连的人。

因为我是吞了灰狼部的人。

因为我是那个敢把两颗狼头挂起来的人。

现在,我要带他们去打黑狼部。

打那个草原上最大的部落。

打那个有十万帐、五万能打仗的勇士的部落。

马蹄声很轻。

我们走得很慢。

慢得像一群偷偷摸摸的狼。

前面,是黑狼部的营地。

那片营地太大了。

大得像一座城。

帐篷密密麻麻的,从这边一直延伸到那边,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火把也很多,一堆一堆的,像一片落在地上的星星。

我抬起手。

队伍停下来。

五千个人,五千匹马,全停下来。

全望着那片火光。

我望着那片火光。

望着那个最大的帐篷——那顶比所有帐篷都高出一截的、顶上插着一面黑狼旗的帐篷。

那是黑狼王的帐篷。

他在里面。

他老婆也在里面。

他孩子也在里面。

他全族人都在里面。

睡着。

等着。

等我们去杀。

我深吸一口气。

正要挥手——

忽然,那边有动静。

马蹄声。

很多马蹄声。

从那片营地里传出来,越来越响,越来越近。

然后我看见——

一群人骑着马,从营地里冲出来。

朝北边冲。

朝那片黑漆漆的山冲。

为首的是一个骑着纯黑马的人。

黑狼王。

他跑了。

……

我们冲进营地的时候,里面已经乱了。

那些被惊醒的人从帐篷里冲出来,光着身子,拿着刀,嘴里喊着什么——可他们没头领,没指挥,没人在前面带着他们打。

因为头领跑了。

黑狼王跑了。

带着他那几百个部曲,跑了。

留下他的老婆孩子,留下他的族人,留下那十万帐的人,全扔在那儿。

我们没费多大力气。

那些黑狼部的人,看见我们冲进来,看见我们杀了几个人,就跪下了。

跪得很快。

跪得像早就等着这一刻。

我站在那顶最大的帐篷前面。

望着里面。

里面有人。

一个女人,三十多岁,穿着绸缎,头发披着,怀里抱着一个孩子——两岁左右,正在哭。

她旁边站着几个大点的孩子,最大的也就十来岁,全缩在她身后,全望着我,全在发抖。

那是黑狼王的女人和孩子。

他扔下的。

我望着他们。

他们也望着我。

那女人开口。

她的声音发抖,可没哭。

“你——你是谁?”

我望着她。

“杀赫连的人。”我说。

她的脸白了。

白得像纸。

可她没跪下。

只是把我抱得更紧了。

我转身。

走出帐篷。

外面,栓子跑过来。

“王——!黑狼王往北跑了——!往那片山上跑了——!要不要追——!”

我望着北边。

那片山黑漆漆的,在星光下像一头蹲着的巨兽。

“追不上。”我说,“山太大,晚上看不清。等天亮。”

栓子愣了一下。

“那——这些人——”

我望着那些跪着的、缩着的、正在发抖的黑狼部的人。

“看着。”我说,“一个都不许跑。等天亮,等黑狼王回话。”

———

天亮。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在那片山上。

照在那片黑狼王逃跑的山上。

也照在这片营地里。

十万帐的人,全跪着。

跪在空地上,跪在帐篷前面,跪在那顶最大的帐篷周围。男人,女人,老人,孩子——全跪着。全低着头。全在发抖。

我站在他们面前。

站在那顶最大的帐篷前面。

旁边站着阿骨朵,站着栓子,站着铁牛,站着阿燕。

还有她。

她站在我身边。

穿着那件白皮袍,披着头发,脸上那些吻痕已经淡得快看不见了,可那个破了的嘴角还有一点点痂,在阳光下泛着暗红色。

她望着那些跪着的人。

那些人也偷偷抬起头望她。

望他们的神女。

我抬起手。

人群静了。

我开口。

“黑狼王跑了。”那五个字从嘴里出来,很响,“扔下你们,扔下他的女人孩子,跑了。”

静默。

死一般的静默。

然后有人开始哭。

一个女人,跪在人群前面,抱着一个孩子,哭起来。那哭声细细的,尖尖的,像刀子一样划破这早晨的空气。

接着是第二个。

第三个。

越来越多。

那哭声汇成一片,呜呜的,像风。

我没说话。

只是等着。

等他们哭够了。

等他们抬起头。

等他们望着我。

然后我开口。

“黑狼王不要你们了。”我说,“可我——”

我顿了顿。

“我可以要你们。”

那些眼睛。

那些刚哭过的、红红的、湿湿的眼睛,全望着我。

全望着我。

全望着我这个杀了赫连、吞了灰狼部、现在站在他们面前的人。

我继续说。

“只要你们归顺。只要你们认我是王。只要你们——把她当神女。”

我指了指身边的她。

那些眼睛又望向她。

望向那个穿着白皮袍、披着头发、站在阳光下的女人。

她往前站了一步。

就一步。

站在那些跪着的人面前。

然后她开口。

那声音轻轻的,软软的,可每一个人都能听见。

“长生天让我来。”她说,“让我告诉你们——黑狼王不要你们了,可长生天还要你们。只要你们归顺,只要你们认他做王——”

她指了指我。

“长生天就会保佑你们。保佑你们的牛羊,保佑你们的孩子,保佑你们的女人。”

那声音像水。

流进那些人的耳朵里。

流进那些人的心里。

那些人开始动。

开始有人磕头。

开始有人喊——

“神女——!”

“神女——!”

“神女——!”

那喊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响,响得像打雷,像山崩,像十万个人同时喊那两个字。

我望着她。

她站在那喊声里,站在那阳光里,站在那些跪着的人面前。

她回过头。

望着我。

那眼睛亮亮的。

亮得像那阳光。

亮得像那年出租屋里她第一次对我说“妈爱你”的时候——那双眼睛里的光。

———

中午。

我派出的信使回来了。

那是一个灰狼部的人,跑得很快,骑术很好。他骑着马,从那片山上下来,一直骑到我面前。

翻身下马。

跪下。

“王——!”

“说。”

“黑狼王——他——他回话了。”

我望着他。

“说什么?”

那信使抬起头。

脸上有汗,有土,还有一点犹豫。

“他说——他说——”

“说什么?”

“他说——”信使咽了口唾沫,“他说,如果王真的愿意招降他,不杀他——就应该派神女去。”

那几句话说出来,周围静了。

静得能听见风的声音。

我站着。

望着那信使。

望着他那张满是汗的脸。

“派神女去?”

“是。”信使的声音发抖,“他说——他信不过您。您杀了阿勒坦,杀了赫连——两颗人头还挂着呢。他说——除非神女亲自去,亲口说饶他不死,他才信。”

我沉默。

很久。

久到那信使开始发抖。

久到旁边的人开始交换眼神。

然后有人开口。

是阿骨朵。

“王——不能派神女去!”她的声音很粗,很急,“黑狼王那老东西——他什么事都干得出来!神女要是去了——万一——”

她没说下去。

可我知道她想说什么。

万一黑狼王把她扣下。

万一黑狼王把她——

我不敢往下想。

我转过头。

望着她。

她站在我旁边,站在那阳光里,站在那些人的目光里。

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只是望着我。

望着我。

那眼睛里有什么东西。

是平静。

是那种我熟悉的、从那个十平米出租屋里就开始有的平静——那种不管发生什么、她都会撑着的平静。

我开口。

“妈。”

那一个字从嘴里出来,很轻。

只有她能听见。

她往前走了一步。

站在我面前。

站在那阳光里。

那阳光照在她脸上,照在她那件白皮袍上,照在她那双亮亮的眼睛上。

她抬起手。

碰了碰我的脸。

那只手暖暖的,软软的,带着阳光的温度。

“儿,”那一个字从她嘴里出来,也很轻,“让我去。”

那四个字像四颗雷。

炸在我脑子里。

炸得我嗡嗡响。

“不行。”

那两个字从嘴里出来,比我想的重。

她没说话。

只是望着我。

望着我。

那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是笑?是泪?是别的什么?

然后她开口。

“你信我吗?”

那四个字像四颗钉子。

钉在我心口上。

我望着她。

望着她那双亮亮的眼睛。

“信。”

那一个字从嘴里出来,很轻。

可很重。

她笑了。

那笑从那亮亮的眼睛里溢出来,溢得满脸都是,溢得那阳光都在晃。

“那就让我去。”她说,“你信我,我就不会有事。”

我站着。

站着。

站着。

脑子里全是画面——

她走进黑狼王的帐篷。

她站在那个老狼王面前。

她——

我不敢想。

可我知道。

她说得对。

只有她去,黑狼王才会信。

只有她去,黑狼部才会真正归顺。

只有她去——

我开口。

那声音哑得像石头在石头上磨。

“我陪你去。”

她摇头。

“你不能去。”她说,“你去,他就不会出来了。他怕你,怕你杀他。只有我一个人去——他才会出来。”

我望着她。

望着她那双亮亮的眼睛。

那眼睛里全是光。

全是那一句——

“信我。”

我闭上眼。

深吸一口气。

然后睁开。

“好。”我说。

那一个字从嘴里出来,像从心上剜下一块肉。

她笑了。

那笑比刚才更亮。

她踮起脚。

在我嘴唇上印了一下。

那一下很轻。

轻得像那年出租屋里第一次亲我的时候——那种轻。

然后她转身。

朝那匹马走去。

那匹马是她骑惯了的,一匹白色的马,很温顺,很听话。她翻身上马,坐在马上,回过头望我。

那眼睛亮亮的。

亮得像那阳光。

亮得像那年出租屋里她第一次对我说“妈爱你”的时候——那双眼睛里的光。

“等着我。”她说。

那三个字从她嘴里出来,轻得像风。

可重得像山。

然后她勒转马头。

马鞭扬起。

落下。

白马冲出去。

朝那片山冲去。

朝那个黑狼王藏身的地方冲去。

我站在原地。

望着她的背影。

望着那匹白马越跑越远。

望着那个白点越来越小。

最后消失在那片山的阴影里。

———

山上。

黑狼王站在一块大石头后面。

他身后是那几百个部曲,全躲在石头后面,全握着刀,全紧张地望着山下。

山下,一匹白马正跑上来。

马上坐着一个女人。

穿着白皮袍,披着头发,脸白得像雪。

那是神女。

那是杀了赫连的那个男人的女人。

那是——他们等了半天的人。

黑狼王眯起眼睛。

那道疤在阳光下泛着暗红色,像一条活过来的蜈蚣。

他开口。

“就她一个?”

旁边的人点头。

“就她一个。”

黑狼王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那笑从那道疤上扯开,扯得那疤都在动。

“好。”他说,“让她上来。”

———

白马跑到山腰。

那块大石头前面。

她勒住马。

翻身下马。

站在那块石头前面。

站在那几百个握着刀的人面前。

站在那个脸上有疤的老狼王面前。

阳光照在她身上。

照在她那件白皮袍上。

照在她那张没有表情的脸上。

她开口。

那声音很轻,很软,可那山里每一个人都能听见。

“黑狼王,”她说,“我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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