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破碎的避难所

赌约之后的日子,表面平静无波。

武大征果然兑现承诺,每天变着花样给我带校门口那家炸鸡排的不同口味,辣得嘶嘶吸气还硬要摆出“哥说到做到”的豪迈架势。

同学们偶尔拿那场对决调侃,但很快便被新的八卦和课业压力冲淡。

杨俞待我如常,布置任务,批改作业,讨论课文,目光清正,语气平和,仿佛那日裁判时指尖无意的碰触、眼中短暂的笑意,都只是秋日里一片随风而逝的落叶,了无痕迹。

但我心里的那根刺,却扎得更深了。

每当她公事公办地叫我“课代表”,每当她在我回答正确后只是淡淡点头说“不错”,每当她与武大征或其他男生说笑时那种自然而放松的神情映入眼帘,那根刺就轻轻转动,带来一阵细密而持久的闷痛。

我开始更仔细地观察她,试图从她每一个细微的表情、每一次语气的变化里,寻找一丝不同寻常的涟漪,证明那日的触碰和笑意并非全然是我的臆想。

然而越是观察,越是绝望。

她像一口深潭,我投下的石子,或许曾激起过微澜,但潭水很快便恢复了它亘古的平静与幽深,映照出的,始终是我自己焦灼而扭曲的倒影。

这种持续的、无处宣泄的焦灼,让我对周遭的一切变得更加敏感,也更加不耐。

母亲的沉默,学校里千篇一律的喧嚣,甚至武大征毫无心机的聒噪,都成了加重烦躁的砝码。

我像一个绷紧到极限的弦,等待着一根最后稻草的落下。

那根稻草,来得猝不及防,且带着令人作呕的腥气。

十一月中旬,一个阴冷的周三下午。

天空是铅灰色的,压得很低,仿佛随时会塌下来。

风带着湿意,刮在脸上像钝刀子割肉。

刚结束一堂沉闷的物理课,我正和武大征随着人流挤出教学楼,准备去小卖部买瓶水。

“辰哥,你说杨老师是不是对我有意见了?”武大征一边走一边嘀咕,“最近收我作业老盯着我看,上次周记还给我批了个‘字迹潦草,用心不足’,我明明抄……不是,写得很认真啊!”

我敷衍地“嗯”了一声,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教学楼前空旷的广场。然后,我的视线猛地定住了。

就在校门口对面的人行道上,那棵叶子已掉光的老槐树下,停着一辆熟悉的黑色轿车。

车型普通,但车牌号我记得——那是父亲的车。

离婚后,他换了几次车,但这辆是去年买的,母亲曾无意中提过一句。

车旁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父亲。

他穿着不合时宜的浅灰色西装,肚子比记忆里更凸出一些,头发用发胶抹得油亮,正侧着身,对身边的人说着什么,脸上带着一种我极其熟悉的、谄媚又自得的笑容。

那笑容曾经对着驾校的学员、对着来检查的领导、后来对着镜子练习,以便更好地对着那些围绕在他身边、带着廉价香水味的女人。

而被他半搂着的,是一个看起来顶多二十出头的年轻女人。

穿着紧身的亮粉色短款羽绒服,黑色皮裙,长筒靴,妆化得很浓,即使在昏暗的天光下也能看出眼线的刻意上挑和口红的艳丽。

她正咯咯地笑着,身体几乎贴在父亲身上,手指状似无意地玩弄着胸前垂下的、闪着廉价水钻光芒的项链。

他们看起来,像任何一对年龄悬殊却自以为“真爱无敌”的丑陋情侣,正在街头上演令人倒胃的亲密戏码。

但这里不是别处。是学校门口。是我的学校门口。

血液仿佛在瞬间冻结,然后又轰然冲上头顶。

耳朵里嗡嗡作响,周围的喧闹声、武大征持续的絮叨声,骤然退远,变得模糊不清。

视野里只剩下那两个人,那个男人令人作呕的笑容,那个女人矫揉造作的姿态,以及他们身后那辆刺眼的黑色轿车。

父亲似乎感觉到了什么,转过头,朝校门口这边望来。他的目光扫过涌动的人潮,然后,准确无误地,定格在了我身上。

隔着几十米的距离,隔着冰冷的空气和纷纷侧目的学生,我们的视线对上了。

他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以一种更夸张、更令人尴尬的方式重新展开。

他甚至抬起那只没搂着女人的手,朝我这边挥了挥,嘴巴动了动,看口型是在喊我的小名“辰辰”。

而他怀里的女人,也顺着他的目光看了过来,好奇地打量着我,然后凑到父亲耳边说了句什么,又发出一阵娇笑。

那笑声像一把生锈的锯子,在我紧绷的神经上来回拉扯。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般的恶心,直冲喉头。

我猛地转过身,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推开身旁不明所以的武大征,朝着与校门口相反的方向,拔腿就跑。

“辰哥?哎!辰哥你去哪儿?水不买了?”武大征在身后喊道。

我充耳不闻。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逃。

逃离这个地方,逃离那令人作呕的画面,逃离父亲那张虚伪的脸,逃离周围可能投来的任何探究、同情或嘲弄的目光。

我跑过教学楼侧面,跑过空旷的篮球场,跑过图书馆后面的小花园。

冰冷的空气灌入肺叶,带来针扎般的刺痛,但我毫不在意。

仿佛只有这剧烈的奔跑,才能稍微压制住那几乎要将我撕裂的羞耻和愤怒。

不知跑了多久,直到肺叶火烧火燎,双腿沉重得像灌了铅,我才在一个僻静的、堆放废旧体育器材的角落停下来,弯下腰,双手撑住膝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汗水从额头滚落,混着冰冷的空气,贴在皮肤上,一片黏腻的冰凉。

恶心感并没有因为奔跑而消退,反而更加剧烈。我干呕了几声,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酸涩的胆汁味道在口腔里弥漫。

为什么?

为什么偏偏是这里?

为什么偏偏要让我看见?

带着那个女人,来到我的学校门口,他是想炫耀什么?

还是根本已经无耻到不在乎我的感受,不在乎这可能给我带来什么?

那些被刻意压抑、尘封的记忆碎片,此刻伴随着剧烈的恶心翻涌上来:深夜客厅里母亲压抑的哭泣和瓷器碎裂声;父亲身上越来越陌生的香水味;离婚法庭上他闪烁的眼神和急于摆脱责任的嘴脸;还有后来,母亲偶尔从别人那里听来的、关于他和不同女人的风流韵事,那些事最终变成母亲账本上一笔笔沉默的、冰冷的数字,以及她日益加深的皱纹和眼里的空洞。

我以为我已经麻木了,可以冷眼旁观他的荒唐,甚至将此作为我扭曲品味的某种反面教材。

但我错了。

当这份荒唐如此赤裸、如此嚣张地侵入我试图维持表面平静的学校生活时,那种熟悉的、冰冷的疏离感被一种更尖锐、更炙热的情绪取代——那是纯粹的憎恶,是对自己血管里流着与他相似血液的深刻厌弃,是对那个粉红色身影所代表的、粗俗而廉价的欲望世界的极端恶心。

我不能回去。

不能回到教室,面对可能已经传开的流言,面对武大征或其他人的询问,面对杨俞或许会投来的、带着探究或怜悯的目光。

那会让我窒息。

去哪里?

一个地方,毫无征兆地闯入脑海。

旧书店。

杨俞曾经在一次闲聊中提到过。

那是在讲鲁迅的《朝花夕拾》时,说起儿时淘书的乐趣,她提到学校后门老街深处,有一家叫“墨痕”的旧书店,老板是个古怪的老头,店里堆满了发黄的书,气味陈腐,但偶尔能淘到些绝版的好东西。

她说那时刚来这小城,人生地不熟,周末常常去那里一呆就是半天,闻着旧纸和灰尘的味道,会觉得时间都慢了下来。

她说那些话时,眼神有些飘忽,嘴角带着一丝怀念的浅笑。那时我以为,那只是她对于旧时光的一种文艺式感怀。

但现在,那个弥漫着陈腐气味的、能让时间慢下来的地方,成了我脑海中唯一闪亮的避难所图标。

一个她曾提及、曾驻足的地方,一个与眼前这令人作呕的现实毫无关联的、属于旧纸和寂静的角落。

没有犹豫,我直起身,辨明方向,朝着学校后门走去。

穿过狭窄的后门,外面是一条更显破败的老街。

路面坑洼,两旁是低矮的、墙面斑驳的旧式楼房,开着一些生意清淡的杂货铺、理发店和五金行。

空气里弥漫着煤球炉子、油炸食物和潮湿霉味混合的气息。

与校门前那条宽阔干净的主干道相比,这里像是被时光遗忘的角落。

我按照模糊的记忆(杨俞似乎提过“过了第二个路口右转,看到一棵歪脖子树”),在迷宫般的巷弄里穿行。

天色更加阴沉,仿佛提前入了夜。

零星的小雨开始飘落,细密冰凉。

终于,在一排紧闭的卷帘门中间,我看到了一个极其不起眼的门面。

木门老旧,漆皮剥落大半,上面挂着一块小小的、字迹模糊的木牌:“墨痕书屋”。

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昏黄的光。

我推门进去。

一股浓烈而复杂的味道扑面而来。

旧纸张特有的微甜霉味,灰尘,淡淡的樟脑丸气息,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陈年墨水的苦涩。

气味沉甸甸的,带着时光的重量,瞬间包裹了我。

书店比想象中更小,更暗。

仿佛不是一间屋子,而是一个被书籍填满的洞穴。

天花板很低,光线来自几盏瓦数很低的旧式灯泡,投下昏黄而有限的光圈。

目光所及,全是书。

不是整齐地摆在书架上,而是以各种姿态堆叠、垒放、塞挤在每一个可能的空间:高高的书架从地板直抵天花板,上面塞得满满当当,书脊挨着书脊,几乎看不到缝隙;书架与书架之间的过道狭窄得仅容一人侧身通过,地上也堆着一摞摞用麻绳捆扎或散乱放置的书;甚至角落里那张摇摇晃晃的老旧木桌和一把藤椅,也被书山半包围着。

空气里漂浮着无数细小的尘埃,在昏黄的光束中缓缓沉浮,如同时间的碎屑。

一个头发花白、穿着深蓝色旧中山装的老头坐在桌后,戴着一副老花镜,正就着灯光看一本厚厚的、书页发黄的书。

听到门响,他抬起眼皮,从镜框上方瞥了我一眼,目光浑浊而平静,没有任何询问或欢迎的意思,随即又低下头,继续看他的书,仿佛进来的只是一阵无关紧要的风。

这漠然的态度,此刻却让我感到一种奇异的安心。

没有人注意我,没有人问我为什么在这个时间出现在这里。

我只是一个闯入书海尘埃的无关影子。

我轻轻关上门,将外面阴冷潮湿的世界隔绝。

书店里异常安静,只有老头偶尔翻动书页的沙沙声,以及不知从哪个角落传来的、极细微的虫蛀木头的窸窣声。

那种静谧是厚重的,有质感的,像一层柔软而陈旧的棉絮,将人包裹,一点点吸收掉外界的喧嚣和内心的躁动。

我开始在书的迷宫间缓慢移动。

手指拂过那些蒙尘的书脊,触感粗糙而真实。

书名大多模糊不清,作者是陌生的,出版年代久远。

有繁体竖排的民国旧籍,有封面设计古早的七八十年代小说,有纸张脆黄、散发浓郁樟脑味的线装书,也有整套整套的、不知名出版社的技术手册或地方志。

这里没有畅销书,没有教辅材料,没有光鲜亮丽的成功学。

只有被时间淘汰、遗忘,却也因此获得另一种宁静的存在。

我无意寻找特定的书,只是放任自己在这片陈旧的书海里漂流。

每一次呼吸,都吸入更多陈腐而安宁的气息。

胃里的翻腾渐渐平息,冰冷的四肢也找回一丝暖意。

那令人作呕的画面,父亲挥手的姿态,女人刺耳的笑声,虽然仍在脑海边缘徘徊,但它们的尖锐棱角,似乎被这厚重的静谧和尘埃包裹、磨钝了些许。

我停在一个特别拥挤的角落,这里堆放的似乎多是文学类旧书。

蹲下身,随手抽出一本。

是八十年代出版的《外国现代派作品选》,封面是抽象而黯淡的色块,书页边缘有着均匀的褐斑。

翻开,油墨味道更浓。

里面收录了一些陌生的名字和晦涩的文字。

我漫无目的地读着其中的片段,那些扭曲的意象、断裂的语法、充满焦虑和疏离感的呓语,竟意外地与我此刻的心境产生了某种共鸣。

在这个由旧纸和尘埃构筑的避难所里,连阅读的,都是被主流遗忘的、破碎的呓语。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半小时,也许已近黄昏。雨似乎下得密了些,能听到雨水顺着屋檐滴落的单调声响。

书店的门,再次被推开了。

一股室外的冷湿空气涌入,带来一丝新鲜的凛冽,搅动了室内沉滞的气息。

我没有立刻回头,仍然蹲在角落,手里拿着那本《外国现代派作品选》,仿佛沉浸在那些破碎的文字里。

但我全身的肌肉,在门响的刹那,不易察觉地绷紧了。

脚步声很轻,带着犹豫,在门口停顿了一下,然后响起,缓慢地朝着书店深处走来。

不是老头那种迟缓的拖沓,也不是一般顾客随意浏览的闲散。

这脚步声带着一种明确的、探寻的意味,在狭窄的过道里小心移动,偶尔停顿,似乎在打量两侧的书堆。

我的心跳,在沉寂了许久之后,开始缓缓加速。

一个熟悉的、此刻却带着一丝紧绷和不确定的声音,在离我不远的身后响起,打破了书店维持许久的、近乎神圣的寂静:

“赵辰?”

果然是她。

我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混合着旧纸和尘埃的空气,然后,极其缓慢地,转过身。

杨俞就站在两排高大书架的阴影之间。

她大概是从学校直接找过来的,身上还穿着白天那件米白色的针织开衫,里面是浅色衬衫,头发因为外面的细雨而显得有些潮润,几缕发丝贴在光洁的额角。

她没有打伞,肩头能看到细微的水珠。

她的表情很复杂,眉头微蹙,嘴唇抿着,那副黑框眼镜后的眼睛里,清晰地映着昏黄的灯光,以及灯光下我模糊的身影。

那里面有担忧,有急切,有找到人后的如释重负,但更多的,是一种试图保持镇定和权威、却难掩局促的严厉。

“你怎么在这里?”她问,声音压低了,但在这绝对安静的空间里,依然清晰可辨,甚至带着一点回音。

“放学不回家,也不在教室,武大征说你突然跑掉了。你知道学校和家长有多担心吗?”

我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保持着蹲姿,仰头看着她。

从这个角度看,她站在书架的阴影与灯光交织的缝隙里,身影显得有些单薄,逆着光,脸上的表情半明半暗。

她身上的栀子花香,被旧书店浓重的陈腐气息削弱,若有若无,却依然顽固地钻进我的鼻腔,与这避难所的气味格格不入,提醒着我她的到来,以及她所代表的那个我必须面对的现实世界。

担忧?

急切?

我扯了扯嘴角,一个冰冷而讥诮的弧度。

是真的担心我,还是担心课代表失踪带来的麻烦?

担心一个“问题学生”又捅出什么娄子?

“担心?”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干涩,沙哑,带着连我自己都陌生的冷意,“谁担心?学校?还是……我那个忙着在校门口和新女友表演恩爱的父亲?”

杨俞显然没料到我会如此直接而尖刻,她愣住了,脸上的严厉表情出现一丝裂痕,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愕然和一丝……了然?

她似乎知道发生了什么,或者至少猜到了部分。

“赵辰,”她的语气缓和了一些,向前走了一步,试图离我更近些,但狭窄的空间和满地书堆限制了她的动作,“无论发生了什么,逃课不是解决办法。你父亲……他的事情,不该影响你在学校的学习和安全。先跟我回去,好吗?有什么事情,我们可以慢慢说。”

“慢慢说?”我嗤笑一声,扶着身旁的书架,慢慢站起身。

蹲了太久,腿有些麻,但我强迫自己站直,目光与她平视。

在这个堆满旧书的阴暗角落,我们之间的身高差似乎被模糊了,那种师生间惯常的仰视与俯视,也微妙地发生了变化。

“说什么?说成人世界的游戏规则?说男人有钱就变坏的俗套戏码?还是说,作为学生,我应该学会体谅父母的‘难处’,装作什么都没看见,继续扮演好学生的角色?”

我的话语像出膛的子弹,又快又冷。我看到杨俞的瞳孔微微收缩,嘴唇抿得更紧。她放在身侧的手,无意识地握成了拳。

“赵辰,注意你的态度。”她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但尾音还是泄露了一丝颤抖,不知道是生气,还是别的什么。

“我是你的老师,我有责任……”

“责任?”我打断她,向前逼近一步。

我们之间的距离本就狭窄,这一步,几乎让我能看清她睫毛上未干的细小水珠。

“杨老师,您的责任是什么?是把逃课的学生抓回去,完成您的职责?还是站在这里,用一个‘过来人’的身份,告诉我这一切都很正常,忍一忍就过去了?”

我看着她,看着她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白皙、却也格外无措的脸。

那些藏在心里很久的、阴暗的猜测,混合着此刻翻涌的厌恶和自暴自弃,冲口而出:

“您呢,杨老师?您这么‘负责任’地跑到这种地方来找我,是因为真的关心学生,还是因为……您自己也怕?”

她的呼吸似乎滞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抹清晰的慌乱。“我怕什么?”她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一些。

“怕麻烦。怕事情闹大。怕我这个‘心思深沉’的课代表,再写出什么不该写的东西,或者做出什么更出格的事,影响到您这位新老师的评价?还是说……”我停顿了一下,目光锐利地刺向她,仿佛要穿透那副镜片,看到她的心底,“您躲到这个小镇来教书,不也是因为受不了家里逼您相亲,受不了那个所谓的‘成人世界’的规则,想要找个安静的地方喘口气吗?”

这句话像一把精准的匕首,猝不及防地刺中了某个要害。

杨俞的脸色在昏黄的灯光下,瞬间变得苍白。

她瞪大眼睛看着我,那双总是努力维持清澈镇定的圆眼睛里,此刻充满了震惊、被冒犯的怒意,以及……一丝被猝然揭穿伪装的狼狈和脆弱。

她的嘴唇微微张开,似乎想反驳,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那只握拳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书店里死一般的寂静。

连角落里的老头翻书声都停止了,仿佛连他也屏息凝神,在等待这场对峙的结果。

只有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持续不断地敲打着这个陈旧空间的边缘。

我们就这样对峙着,在发黄的书页和沉滞的尘埃之间。空气中弥漫着旧纸的霉味、灰尘,还有我们之间激烈情绪碰撞产生的、无形的硝烟。

我看着她苍白的脸,看着她眼中那片猝然破碎的镇定,心中涌起的不是胜利的快意,而是一种更深的、混合着绝望和悲哀的平静。

看,这就是成人。

他们用责任、用规则、用长辈的姿态筑起高墙,试图将我们这些“不懂事”的孩子隔绝在他们的混乱世界之外。

可一旦你戳破那层纸,就会发现,墙后的人,或许同样在泥泞中挣扎,同样在寻找一个可以暂时躲避的避难所。

我们其实是一样的人。

都被某些东西驱赶着,逃到这里——这个弥漫着陈旧气息的书店,这座远离繁华的小城。

只不过,她还在努力维持那堵墙的完整,而我,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把它推倒,哪怕随之崩塌的,可能还有我自己。

良久,杨俞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从那巨大的冲击中缓过神来。

她闭了闭眼睛,再睁开时,眼底的震惊和脆弱被强行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疲惫,和一种近乎认命的冷静。

“赵辰,”她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却异常平静,“你说得对,也不对。”

她抬起手,揉了揉眉心,这个动作让她看起来不再像那个站在讲台上、试图掌控一切的老师,更像一个被生活琐事和复杂情绪困扰的普通年轻女人。

“我确实不喜欢那些相亲,不喜欢被安排。我来这里,有一部分原因,是想喘口气。”她承认了,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但这不代表,我认同你处理问题的方式,也不代表,我能容忍你用这种态度跟我说话,更不代表……你的猜测,可以成为你伤害别人、也伤害自己的理由。”

她看着我,目光里没有了先前的严厉或慌乱,只剩下一种沉重的、清晰的审视。

“你父亲的事,我很抱歉。那一定……很难受。”她斟酌着词句,试图找到合适的表达,“但那是他的选择,他的生活。而你,赵辰,你有你自己的路要走。逃课,躲在这里,用尖刻的话刺伤试图帮助你的人,这不会让他的选择变得正确,也不会让你自己好过一点。”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积蓄勇气,然后继续说,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你说我们是一样的人。也许在某些无奈上,是的。但我们选择面对的方式,不一样。我选择站在这里,作为你的老师,试图把你带回去,尽管……这很难,很尴尬,甚至让我自己也很不好受。这是我的选择,我的……责任。”

“而你呢?”她反问,目光如炬,“你选择躲在这里,用文字和想象构建壁垒,然后对想要靠近的人亮出獠牙。这是你的选择。但赵辰,壁垒后面,真的安全吗?獠牙能保护你多久?”

她的话,像一根根细针,扎在我刚刚筑起的、愤怒而坚硬的壳上。

没有激烈的指责,没有道德的审判,只是平静地陈述,平静地对比。

却比任何训斥都更具穿透力。

我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那些尖刻的话语都堵在了喉咙里。

我看着她疲惫却清晰的眼睛,看着她肩头未干的水迹,看着她站在这个她曾经用来“喘口气”的旧书店里,为了把我这个麻烦的学生带回去,而不得不直面我的尖锐和她的不堪。

那一刻,我筑起的堡垒,从内部开始崩塌。

不是被她的话说服,而是因为,我看到了这堵墙的荒诞。

我用厌恶父亲的虚伪来武装自己,可我自己,不也在用愤怒和尖刻,表演着另一种形式的逃避和脆弱吗?

我别开视线,目光落在手中那本《外国现代派作品选》晦涩的封面上。油墨印着的抽象图案,扭曲而模糊,如同我此刻的心绪。

雨声渐渐沥沥,填充着我们之间沉默的空白。

老头在角落咳嗽了一声,打破了凝滞的气氛。

他合上书,站起身,木质椅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他慢吞吞地走到我们这边,浑浊的目光扫过我和杨俞,最后落在我手里的书上。

“那本书,”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一块五。”

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是在报价。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空空如也。逃出来时太匆忙,什么也没带。

杨俞叹了口气,从她随身的小包里拿出一个简单的布质钱包,抽出一张五元的纸币,递给老头。

“不用找了。”她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温和,但透着倦意。

老头接过钱,也没道谢,只是又瞥了我们一眼,便慢悠悠地踱回他的桌子后面,重新坐下,仿佛我们只是两个无关紧要的、打扰了他清静的顾客。

杨俞转向我:“书你拿着吧。现在,可以跟我回去了吗?”

不是命令,不是恳求,只是一个简单的询问。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疲惫的坚持。

我看着手里的旧书,又看看她。她脸上没有胜利的表情,只有一片深沉的平静,以及眼底那抹无法完全掩去的、或许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共情。

最终,我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只是将那本价值一块五的旧书紧紧攥在手里,仿佛那是从这片破碎的避难所带走的、唯一实在的东西。

我跟着她,走出“墨痕书屋”。

门外,天色已近乎全黑,雨丝在昏黄的路灯下闪着细密的光。

冷湿的空气瞬间包裹上来,但我手里那本旧书的粗糙封面,却残留着室内的一丝微温。

我们沉默地走在潮湿昏暗的老街上,一前一后,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她没有再试图说什么,我也没有。只有脚步声和雨声交织。

回学校的路似乎很短,又似乎很长。

我知道,有些东西,在我转身离开那个旧书店时,就已经改变了。

那个由纯粹仰慕、文字共鸣和隐秘渴望构筑的简单世界,被父亲丑陋的现实、被我自己的尖锐、也被她疲惫的坦诚,共同撕开了一道更深、更复杂的口子。

壁垒依然存在,但我不再确信它保护的是什么。

而走在前面的那个身影,曾经是我渴望穿越壁垒去触碰的云朵,此刻却更像一个同样在雨中行走的、真实的、会疲惫也会脆弱的人。

我们是一样的人吗?

也许。

但这条路,我们终究要各自走下去。至少,在这个寒冷的、下着雨的夜晚,我们朝着同一个方向——那所灯火通明的学校——沉默地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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