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醉酒电话与失控的倾诉

公交车事件后的空气,像是被拉满又骤然松弛的弓弦,余颤经久不息。

我们之间那套精密运行的“如常”程序,多了一个看不见的漏洞——每当视线无意交汇,记忆便会自动加载那拥挤车厢里的温度、摩擦与几乎同步的心跳。

杨俞躲得更明显了,课间办公室的门总是虚掩着,放学后她的身影总是最先消失在走廊尽头。

而我,则把自己更深地埋进题海,试图用枯燥的演算和冰冷的符号,镇压住心底那头被意外唤醒、躁动不安的野兽。

五月的一个周五深夜,墙上时钟的指针已悄然滑过十一点。

我正对着一道物理竞赛题冥思苦想,台灯的光晕在草稿纸上圈出一片疲惫的战场。

房间里静得只有笔尖划过的沙沙声,和窗外城市遥远的呼吸。

就在这时,桌角的手机毫无征兆地震动起来,屏幕亮起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

这么晚?我皱了皱眉,犹豫了一下,还是拿起来按了接听,声音带着熬夜后的沙哑:“喂?”

电话那头先是短暂的沉默,只有细微的电流声,然后,是一声压抑的、带着浓重鼻音的吸气。

我的动作顿住了。

“喂?哪位?”我又问,心里那根弦莫名绷紧。

“……赵辰?”声音传来,沙哑,绵软,尾音拖沓,像浸透了疲惫和……酒意。

是杨俞。但这个声音,完全颠覆了她所有我熟悉的模样。

“杨老师?”我确认道,身体不自觉地坐直了,睡意全无。

“嗯……是我。”她应着,声音含糊,仿佛在努力集中精神,“那个……下周一,班会的材料……我好像落在办公室左边抽屉了……你能不能……”

借口拙劣,语无伦次。

深夜十一点,为了可能根本不存在的“班会材料”,打电话给一个学生。

这太不像她了。

酒精显然模糊了她的判断力,也软化了她平日里坚不可摧的理性外壳。

我心里一紧,但随即,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涌了上来——不是单纯的担忧,而是一种混合了心疼、了然,以及一丝……捕捉到她难得脆弱的隐秘悸动。

她需要联系我,哪怕借口如此蹩脚。

“老师,”我打断她混乱的思绪,声音不自觉地放轻,却带上了一点连我自己都意外的、试图调节气氛的轻松语调,“您这大晚上的,是刚‘微服私访’完酒局回来,检查学生是否熬夜呢?”

电话那头明显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我会这么回应。

短暂的沉默后,她发出一点类似被呛到的、含糊的声响,然后声音更低,更含糊了,却奇异地少了一点紧绷:“……胡说什么。是同事结婚……推不掉。”

“哦——喜酒啊。”我拖长了语调,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指尖无意识地点着桌面,“那看来战况挺激烈?听您这声音,知道的以为是语文老师,不知道的还以为刚跟李白斗完诗呢。”

“赵辰!”她略带羞恼地叫了我的名字,但那气势在醉意和沙哑的嗓音下毫无威慑力,反而像猫爪轻轻挠了一下,“你……你现在越来越没大没小了。”

“哪能啊,我这是关心领导身心健康。”我继续用那种带着点玩笑的口吻说道,试图驱散电话那头浓得化不开的低落,“所以,领导这是借酒浇愁了?愁班会材料,还是愁……别的什么?”

我的问题看似随意,实则小心翼翼地向边缘探去。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这一次,沉默里沉重的呼吸声更加清晰。

过了好几秒,她才再次开口,声音里的醉意和脆弱不再掩饰,像潮水般漫了过来:“他们……都在问……问我什么时候……我妈也一直催……烦死了……”

她断断续续地抱怨着工作应酬的压力、家庭催婚的困扰,声音里带着浓浓的鼻音和哽咽的趋势。

那些平日被严谨和专业紧紧包裹的委屈、疲惫和孤独,在酒精的催化下,在这个深夜,对着电话这头的我,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

我脸上的那点刻意轻松慢慢敛去,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酸酸涩涩地疼。但我知道,此刻不能跟着她一起陷入那种沉重的情绪。

“啧,就为这个啊?”我故意用了一种略显夸张的、不以为然的语气,“杨老师,您这格局得打开。催婚怎么了?您这么优秀,那是他们不懂欣赏。要我说,您就该回一句:‘我这不是在等我的得意门生金榜题名,好多收几年份子钱吗?’”

“你……你少贫嘴!”她似乎被我这话气笑了,又像是哭,声音更加混乱,“什么得意门生……就知道气我……”

“我哪敢气您啊。”我放软了声音,但依旧保持着那种轻松调侃的基调,“我这不是看领导心情不佳,给您说个单口相声解解闷嘛。要不,我再给您背段《逍遥游》助助兴?保证比解酒药好使。”

“背什么《逍遥游》……我现在晕得很……”她嘟囔着,声音渐渐低下去,带着浓重的困意和醉后的迷糊,“赵辰……我好像……有点害怕。”

最后几个字,轻得像羽毛,却重重砸在我心上。

害怕?

我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所有刻意营造的轻松瞬间摇摇欲坠。

但我还是强撑着,用尽可能平稳甚至带着点戏谑的语调问:“怕什么?怕我明天去学校揭发您深夜醉酒,骚扰课代表?”

“不是……”她立刻否认,声音急切又含糊,“是怕……怕你……也怕我自己……”

这句话,终于还是说出来了。像一把钥匙,捅破了我们之间最后一层心照不宣的薄纱。

我的呼吸骤然一滞,所有伪装的轻松土崩瓦解。

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指尖冰凉。

怕我年轻炽热的情感灼伤她,怕她自己无法控制的心动会摧毁一切。

她终于直面了这份让她恐惧又无法挣脱的吸引力。

沉默在电波中蔓延,沉重得让人窒息。我能听到她那边不稳的呼吸,和自己胸腔里擂鼓般的心跳。

就在这时,电话那头突然传来“哐当”一声闷响,接着是她短促的惊叫和一阵手忙脚乱的窸窣声。

“老师?怎么了?”我立刻从椅子上弹起来,声音里的紧张再也掩饰不住。

“没……没事……杯子掉了,水……”她慌乱地回答,背景音是布料摩擦和收拾的声响。

想象着她醉后笨拙收拾残局的模样,可能打湿的衣角,泛红的脸颊,我心底那点残余的调侃心思彻底消失,被汹涌的担忧和一种更强烈的冲动取代。

“您别乱动了,小心划着手。”我的声音不自觉地沉了下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关切,“老实坐着,告诉我没事,不然……”

“不然怎样?”她下意识地问,声音里还带着未散的惊惶和醉意。

我顿了一下,然后,用一种刻意压低的、带着点威胁却又无比清晰的语调,慢慢说道:“不然……我只好‘尊师重道’,亲自过来看看,我们德高望重的杨老师,是不是连个杯子都收拾不好了。”

这句话半真半假,既是担忧,也是一种越界的试探和安抚。用这种略带“油滑”的强硬,包裹住实实在在的关心。

电话那头瞬间安静了。连呼吸声都轻了下去。

过了好几秒,我才听到她极其轻微地、仿佛叹息般的声音:“……不用。我……没事了。”她的声音清醒了些,疲惫感却更重,还夹杂着一丝难以分辨的情绪,“……就会胡说八道。我睡了,你……你也早点休息。”

“遵命,领导。”我立刻恢复了那种略显轻快的语调,“那您可睡踏实点,明天要是顶着黑眼圈来上课,我可要怀疑您半夜又去‘体察民情’了。”

“……闭嘴吧你。”她低声嘟囔了一句,声音里却似乎有了一丝极淡的、几乎听不出的松快。

然后,不等我再说什么,“嘟”的一声,电话挂断了。

忙音传来,我慢慢放下手机,才发现掌心一片潮湿。

房间里重回寂静,但我躁动的心却久久无法平静。

刚才那通电话,我刻意用插科打诨、油腔滑调的方式,试图驱散她的压抑和恐惧,将她从情绪崩溃的边缘拉回来。

我不知道自己做得对不对,是否太过越界,但至少,在那短暂的时刻,我听到了她声音里除了哭泣和恐惧之外,一点点别的情绪——羞恼,无奈,甚至是一丝被逗弄后的细微松动。

第二天是周六,我一早出门,买了效果好的解酒药,又挑了一张素净的便签。回到家,我斟酌良久,在便签上写下:

“醒酒药,附赠深夜免费点播服务(单口相声/古文朗诵任选)。下次难受,别自己扛。Ps:我通常醒得很晚。”

依旧没有落款,但语气刻意模仿了昨晚电话里那种略带调侃的调调。

周一,语文课。

杨俞走上讲台,衣着妆容一丝不苟,只是眼底的倦色难以完全掩盖。

她的目光扫过我时,飞快地掠过,耳根却染上一抹极淡的红。

下午,我趁交作业的间隙,将装着药和便签的小纸袋,快速塞进她的教案夹层。

放学时,我收到了她的短信,依旧是那个号码:

“药收了。‘服务’太差,下次换人。”

短短几个字,没有称呼,没有表情,却让我的嘴角无法抑制地上扬起来。

她收下了。不仅收下了药,还用同样略带调侃的方式,回应了我那越界的“服务”承诺。

窗外的阳光穿过树叶,洒下斑驳的光影。

那通醉后的失控倾诉,最终以一场笨拙的“油腔滑调”安抚收场。

但我们都明白,有些坚冰已被敲开裂缝,有些话语虽以玩笑形式说出,内核却是再认真不过的试探与承诺。

暴雨的痕迹或许会干,但被浸润过的土地,已经准备好了孕育新的生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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