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5-428章 向死而生

夜,深沉如墨,无星无月。

天都城郊,一片乱石嶙峋、荒草凄凄的废弃祭坛。

这里曾是前朝某个被遗忘的信仰的见证,如今只剩下断壁残垣,在阴冷的夜风中呜咽,散发着腐朽与死寂的气息。

祭坛最深处,一尊早已残破不堪的石像投下的浓重阴影里,潜藏着一道纤弱的身影。

是叶红玲。

五日了。

整整五日,她如同惊弓之鸟,在这片广袤而危机四伏的天都地界亡命奔逃。

脑海中,葬剑谷内那场几乎将她神魂都撕裂的传承灌顶如同昨日梦魇,清晰得令人发指。

那霸道绝伦的“天戮”剑意,如同最狂暴的熔岩,在她的经脉中肆虐冲撞,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撕心裂肺的剧痛。

而比这肉体上的折磨更可怕的,是身后那如影随形的追兵。

那三个贪婪而强大的神念境老怪,如同嗅到血腥味的秃鹫,对她识海中那份剑圣传承志在必得,神念如同无形的巨网,一次次险些将她彻底锁定。

更有无数闻风而动的各路修士,从四面八方涌来,他们或许实力稍逊,但胜在人多势众,如同嗜血的蚁群,让她根本没有片刻喘息之机。

甚至连代表着朝廷秩序的天策府,也因为葬剑谷的异动和她来历不明的身份,撒下了天罗地网。

她逃过了一轮又一轮的追杀,一次又一次的在死亡的边缘险之又险地挣脱。

为了甩开那些跗骨之蛆,她不得不燃烧本就所剩无几的精血,施展那代价巨大的血遁之术,每一次遁出,都让她本就雪上加霜的伤势更加沉重一分。

为了不暴露行踪,她用冰冷的溪水一遍遍冲洗着身上那件早已被鲜血浸透、变得僵硬冰冷的青色道袍;

她用泥土和草叶仔细地掩盖着自己留下的每一个脚印和每一滴血迹;

她甚至在最虚弱的时候,也要强迫自己屏住呼吸,收敛所有生机,如同路边一块没有生命的顽石,只为躲过那些敏锐如猎犬般的探查。

支撑着她的,只有两样东西——

那份早已融入骨血、对长生殿殿主司空泽的滔天恨意。

以及……那份在无数次绝望中磨砺出的、近乎偏执的、对“活下去”这三个字的疯狂执念。

她要活下去!她必须活下去!她还没有报仇!她还没有亲手将那个男人施加在她身上的一切,千百倍地奉还!

可是……现在……

叶红玲蜷缩在冰冷的石像之后,身体因为失血过多和极度的疲惫而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她那张曾经清冷如霜雪的绝美脸庞,此刻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如同即将凋零的梨花,带着一种令人怜惜的柔弱。

汗水混合着尘土,在她光洁的额头上留下一道道狼狈的痕迹。

那双曾经锐利如剑的眼眸,此刻也失去了往日的光彩,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疲惫和一丝几乎要被彻底淹没的、微弱的警惕。

她能感觉到,自己体内的真元早已枯竭,经脉寸断,连那刚刚领悟的一丝“天戮”剑意,也因为身体的极度虚弱而变得如同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

她真的……快要撑不下去了。

就在这时,几道带着淫邪与贪婪气息的脚步声,伴随着刻意压低的、猥琐的交谈声,由远及近,传入了她的耳中。

“嘿嘿……大哥,你说那传闻是真的吗?真有那么个得了剑圣传承的绝色美人,穿着染血的道袍,在这附近晃荡?”

“错不了!这几天整个天都地界都快被翻过来了!那些名门正派和天策府的狗腿子,跟疯了似的到处找人!能让他们这么上心,那娘们身上肯定有好东西!”

“啧啧……承天境剑圣的传承啊……要是能弄到手,咱们兄弟几个……嘿嘿……”

“传承是其次!老子更惦记的是那个美人!听说啊,那叫一个水灵!那身段,那脸蛋……啧啧,就算只是远远看一眼,都让人骨头发酥!要是能让老子在她身上快活快活……死了都值!”

叶红玲的心,猛地沉入了冰冷的谷底。

是邪道修士!

而且,听他们的对话,分明就是冲着自己来的!

她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红尘剑,试图从那熟悉的触感中汲取一丝微弱的力量。

但她知道,自己现在这种状态,别说反抗,恐怕连站起来都异常艰难。

脚步声越来越近。

终于,三个穿着各异、但身上都散发着浓郁血腥味和邪异气息的汉子,出现在了祭坛的入口处。

为首之人身形略显清瘦,只见他穿着一件墨色的长衫,衣料看似普通,但在某些角度下,隐约能看到其上用暗线绣着一些扭曲而诡异的符文。

他脸上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眼神平静,若非那双眸子深处偶尔闪过冰冷的光芒,以及他身上散发出的那种混合了陈旧血腥味,几乎会让人以为他只是个路过此地的落魄书生。

此人,便是这伙邪修的头目,在附近一带凶名昭著的通玄境下品修士,燕不归。

他身后跟着两名随从,一个瘦高如竹竿,一个矮胖如冬瓜,皆是满脸横肉,神情猥琐,与燕不归那副“文雅”的表象形成了鲜明对比。

“嗯?这祭坛之内……似乎有些不同寻常的气息。”

燕不归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拖长的、仿佛在品味什么的腔调。

他没有立刻踏入,而是眯起眼睛,仔细地观察着祭坛内的每一处阴影。

那两个喽啰显然没有他这份耐心,瘦高个搓着手,急不可耐地说道:“大哥,管他什么气息!先进去找找看!说不定那小娘们就躲在里面!”

燕不归瞥了他一眼,那眼神平静无波,却让瘦高个激灵灵打了个寒颤,脸上的淫笑瞬间收敛,不敢再多言。

他这才将目光重新投向祭坛深处,嘴角那丝微笑似乎加深了几分,玩味道:“也好……让我们进去瞧瞧,这荒废之地,究竟藏着怎样的‘惊喜’。”

他说着,率先踏入了祭坛。

当他们终于来到石像附近,借着从破洞中漏下的几缕惨淡月光,看清那蜷缩在阴影中的人儿时……

即使是燕不归,呼吸也不由得微微一滞,眼中瞬间爆发出难以抑制的惊艳与炽热!

月光透过残破的祭坛穹顶,恰好有几缕斑驳的光线洒落在那道身影之上。

那是一个女子。

一个……美到令人窒息的女子。

尽管她此刻看起来狼狈不堪,那袭本应是青色的道袍早已被深浅不一的血迹染成了诡异的暗红,甚至还有几处破损,露出了其下欺霜赛雪的肌肤。

乌黑的秀发也因为连日的奔逃而散乱不堪,几缕湿漉漉地贴在她苍白的脸颊旁。

但这一切,都无法掩盖她那惊心动魄的绝世容颜。

眉如远山含黛,即使此刻紧蹙着,也带着一种清冷孤傲的韵味。

眼型狭长,睫毛浓密卷翘,琼鼻挺翘,唇形饱满完美,此刻却因为失血和干渴而显得有些苍白干裂,反而更添了几分楚楚可怜的动人。

她缩在那里的姿态,虽然充满了戒备,却也因为身体的极度虚弱而显得格外纤弱无助。

那不堪一握的纤细腰肢,即使在宽大的、沾满血污的道袍下也依稀可见。

而从道袍破损处偶尔露出的、那若隐若现的雪白皓腕和精致锁骨,更是如同最上等的羊脂白玉,在昏暗的光线下散发着莹润诱人的光泽。

尤其是她此刻那副油尽灯枯、仿佛风一吹就会倒下的模样。

那双因为极度疲惫和警惕而显得有些涣散、却依旧残留着一丝不屈锋芒的眼眸,以及那因为剧痛和恐惧而微微颤抖的、苍白无血色的嘴唇……

这一切,都构成了一种极致的、病态的、令人疯狂想要蹂躏和占有的诱惑!

“呵……”

燕不归发出了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那笑声在他清瘦的脸庞上显得格外诡异。

他没有像他那两个手下一样,立即露出赤裸裸的淫邪之色。

“染血的道袍……绝世的容颜……还有这股……宁折不弯却又濒临破碎的剑意……”

燕不归仔细打量着叶红玲,下意识的舔了舔发干的嘴唇,“看来……传闻果然不虚。我们……找到正主了。”

那两个喽啰早已按捺不住,目露凶光,就想扑上前去。

“慢着。”

燕不归淡淡地开口,声音不大,却让那两人如同被施了定身法一般,僵在了原地。

他走到叶红玲面前数步远的地方停下,居高临下地望向她,轻笑着说道:“姑娘这般天姿国色,又身负剑圣传承,却落得如此境地……当真是……我见犹怜啊。”

他的语气中充满了虚伪的惋惜。

“只是不知……”

他微微歪了歪头,嘴角那丝笑意更添了几分邪异:“姑娘这柄刚刚出鞘的绝世名剑,是想先让燕某……好好‘品鉴’一番呢?”

“还是……更期待燕某用些‘特殊’的法子,来助你……‘开启’那剑圣传承中更深奥的‘妙境’?”

那两个喽啰听到这里,再也忍不住,发出一阵猥琐的的淫笑声,看向叶红玲的目光更加赤裸和不堪。

叶红玲似乎被这番话彻底击溃了心理防线,那双原本还带着一丝警惕的眼眸彻底涣散开来,涌上了浓浓的绝望和认命。

她身体的颤抖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同等待宰割的羔羊般的死寂。

她甚至微微垂下了头,仿佛放弃了所有抵抗。

燕不归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那份掌控一切的得意和即将得手的狂喜达到了顶点。

他知道,火候到了。

他缓缓伸出手,准备先擒下这个尤物,再慢慢“品鉴”。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叶红玲那沾染血污的道袍衣角,就在那两个喽啰也因为头目的即将得手而放松了所有警惕,脸上露出迫不及待的淫笑,准备一拥而上分一杯羹的瞬间——

原本蜷缩在阴影中、仿佛连呼吸都已微弱到极致的叶红玲,那双低垂的、似乎盛满了绝望的眼眸,猛地抬起!

那一刹那,她眼中所有的恐惧、无助、哀求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到极致、锐利到仿佛能刺穿灵魂的杀意。

嗤——!

一道细微到几乎无法用肉眼捕捉的、凝练到极致的血色剑芒,如同九幽之下乍现的惊鸿,带着一种斩断因果、湮灭生机的恐怖气息。

毫无征兆地、以一种超越了思维反应的速度,从叶红玲那蜷缩的身体某处一闪而逝!

快!太快了!

快到连时间都仿佛在这一剑面前凝固!

燕不归脸上的得意笑容瞬间僵住。

他的眸子骤然收缩,瞳孔深处清晰地倒映出那道快到让他连恐惧都来不及升起的血色剑芒!

他本能地想要后退,想要格挡,想要施展他那些阴毒的保命手段!

但是一切都晚了。

噗!

一声极其轻微的、如同败革被利刃划开的声响。

燕不归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难以置信地低下头,只见一道细细的血线,从他的眉心处缓缓向下蔓延,穿过他的鼻梁、嘴唇、咽喉……

最终一直延伸到他墨色长衫的下摆。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从喉咙里发出一阵意义不明的“嗬嗬”声,眼中所有的神采如同潮水般迅速褪去,只剩下无尽的惊骇和不甘。

为什么……已经油尽灯枯……明明感觉不到任何真元的气息……

她……到底是靠什么……杀死我的……

虚无缥缈的……剑意么?

没等他想明白,身体已经从中间缓缓地、无声地分成了两半,向两侧倒去。

鲜血如同迟来的喷泉,骤然喷涌而出。

那两个原本还在淫笑着等待“分食”的喽啰,脸上的表情彻底凝固了!

他们甚至还没有完全明白发生了什么,只看到自家大哥那不可一世的身影,就那么那么轻易地倒下了。

无边的恐惧瞬间将他们淹没。

他们想逃,想喊,想求饶……

但叶红玲没有给他们任何机会。

以指为剑,在空中划出两道简单却又致命的弧线!

那两个喽啰的身体同时一僵,他们惊恐地低下头,只见自己的胸口处,各自多了一个碗口大小的透明窟窿,鲜血正汩汩流出。

他们的生机如同被戳破的气球般迅速流逝,眼中只剩下无尽的恐惧和为什么会这样的茫然。

连杀三人之后,叶红玲差点昏厥瘫倒。

她只觉得眼前一阵阵发黑,天旋地转,仿佛整个世界都在离她远去。

剧烈颤抖的纤手死死撑住地面。

鲜血不断从她的嘴角、鼻孔甚至眼角溢出,将她身下的石板迅速染成一片触目惊心的暗红。

她的眼皮重如千钧,几乎要彻底合拢,意识也开始变得模糊不清。

不行……不能……不能倒下……

一个极其微弱、却又异常执拗的声音,在她即将彻底沉入黑暗的灵魂最深处,忽然响起。

她知道,一旦倒下,一旦失去意识,等待她的,将是比死亡更可怕的结局。

叶红玲能明显的感觉到自己的思维正逐渐变得迟缓。

她死死的咬住薄唇,拼命保持着最后的清醒。

她艰难地地转动着僵硬的脖颈。

那双因失血过多而显得有些空洞的眼眸,正努力地聚焦,扫视着周围。

这里……不能再……待下去了。

浓郁的血腥味如同最明确的信号,很快就会吸引来新的、更可怕的“鬣狗”。

无论是那些觊觎她传承的修士,还是天策府的追兵,任何一方再次出现,对她而言都将是灭顶之灾。

必须……离开!

可是……能去哪里?

这方圆百里,因为葬剑谷的异动,早已变成了各方势力交错的猎场。

她就像一头受了重伤、流着血的麋鹿,无论逃到哪里,似乎都无法摆脱猎犬的追踪。

她的目光茫然地投向远方,穿过祭坛残破的石墙,望向那片在夜色中隐约可见的、连绵起伏的山峦轮廓。

等等……

叶红玲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一丝极其微弱的、如同风中残烛般的光芒在她眼底深处骤然亮起!

那个方向……是……

这些天的诸多记忆,正被她一点点的拼凑起来。

一些被她刻意忽略或因奔逃而模糊的地理方位,在这一刻变得异常清晰起来。

葬剑谷距离天都并不算遥远……

她这几日虽然一直在躲避和绕路,但总体而言,似乎……似乎在无意识的靠近天都!

甚至……她现在所处的这个废弃祭坛,

如果她的判断没有错的话,恐怕已经非常接近……

景国天子的脚下。

这个认知,如同在漆黑的寒夜中骤然亮起的一道闪电。

天都!

最危险的地方,往往也是最安全的地方!

那里龙蛇混杂,权贵如云,高手林立,但也正因为如此,各方势力相互掣肘,水深难测。

天策府虽然在天都势力庞大,但他们也必须顾忌影响,不可能像在荒郊野外那样肆无忌惮地进行大规模搜捕。

而且天都城内人口稠密,建筑复杂。

一旦混入其中,就如同鱼入大海,想要再将她找出来,无异于大海捞针!

这或许……或许是她眼下唯一的生路!

可是……

新的问题接踵而至,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浇灭了她刚刚燃起的一丝希望。

以她现在的状态……要怎么进去?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这副凄惨狼狈的模样——

浑身血污,衣衫破烂,气息微弱得连一个普通壮汉都未必能打得过。

别说混入守卫森严的天都城,恐怕还没等靠近城门,就会被巡逻的卫兵当成乞丐或可疑人员直接拿下。

而且,她身上这股浓郁的血腥味,即使她已经尽力处理,也根本无法完全掩盖,对于那些嗅觉灵敏的追踪者而言,简直就是黑夜中的灯塔。

更不用说,她现在连站起来都异常艰难,每动一下都像是要将灵魂撕裂。

从这里到天都城门,还有一段不短的距离,她真的能撑到吗?

难道……真的就到此为止了吗?

不甘心……

她真的……不甘心!

叶红玲死死地盯着祭坛入口的方向。

那里,似乎是通往天都城的路径。

她的目光在剧烈地闪烁,如同即将燃尽的烛火,在做着最后的、徒劳的挣扎。

她的大脑在飞速运转,试图从这死局之中,再挤出一丝……

哪怕只有一丝丝的可能性……

忽然间,她的余光瞥见那死不瞑目的瘦高个邪修。

他的身材与她似乎差距不大,而且身上的衣物也相对完整……

电光石火间,一个极其冒险的念头在她脑海中形成。

没有时间犹豫了。

叶红玲咬紧牙关,那张苍白如纸的脸上,浮现出一抹近乎病态的潮红,那是她强行压榨生命潜能的体现。

她伸出那只因为失血和脱力而剧烈颤抖的纤手,艰难地开始剥离那喽啰身上那件普通的灰色粗布短打。

衣物上散发着浓重的汗臭、劣质酒水发酵的酸腐气,以及一股属于邪道修士特有的、令人不安的阴冷气息,更不用说那早已凝固其上的、属于死者本身的污秽血迹。

每一次触碰,都让叶红玲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她以一种近乎自虐般的惊人意志力,克服着生理上的极度不适和心理上的巨大屈辱。

她忍着身上无数伤口被牵动时传来的、如同凌迟般的剧痛,将这件带着他人死亡气息的污秽衣物,一点一点地地套在了自己那件早已被鲜血浸透、变得破烂不堪的青色道袍之外。

粗糙的布料摩擦着她细腻的肌肤,带来一阵阵火辣辣的刺痛。那股浓重的异味更是无孔不入,几乎要将她熏得窒息。

但这还不够。

她又从那喽啰的衣物上撕下几根相对干净的布条,简单地包扎了一下自己身上几处还在不断渗出鲜血的、较深的伤口。

布条很快便被染红,但至少能暂时减缓失血的速度。

然后,她毫不犹豫地抓起一把混杂着尘土和石像碎屑的冰冷泥灰,狠狠地涂抹在自己那张本应清冷绝尘的脸庞上,又将一些泥土抹在裸露在外的皓腕和颈项肌肤上,尽可能地遮掩住那过于细腻白皙、在月光下甚至会泛起莹润光泽的肤色。

最后,她将那头如瀑般散乱的青丝胡乱地拢起。

用一根从道袍上扯下的布带随意束在脑后。

又抓了几把尘土撒在发间,让自己看起来更像一个在底层摸爬滚打、刚刚经历了一场恶斗而侥行存活的落魄江湖人,而非那个曾经名动北境、风华绝代的罗浮剑修。

做完这一切,叶红玲只觉得眼前阵阵发黑,身体晃了晃,几乎要立刻栽倒在地。

她靠着冰冷的石像,剧烈地喘息着。

这番简陋的伪装,几乎耗尽了她体内最后一丝残存的力气。

她知道,这样做,虽然无法完全掩盖她自身的气息和那深入骨髓的伤势。

但至少能用那喽啰身上的浓重气味和这副狼狈不堪的行头,在一定程度上混淆追踪者的嗅觉和视觉,为她争取一点点,哪怕只有一点点宝贵的、活下去的时间。

不敢有片刻停留。

叶红玲强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扶着冰冷的石壁,艰难地站了起来。

她最后看了一眼这片刚刚埋葬了三个生命的修罗场,眼中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片冰冷的死寂。

然后,她借着夜色最浓重、万物都仿佛沉入死寂的时刻,如同一个真正的幽灵般,悄无声息地融入了祭坛外的黑暗之中。

之前那三个邪修与她短暂的打斗,虽然未能传出太远,但还是在周围区域造成了一些微小的混乱——

那短暂的能量波动,引开了某些在附近游荡的、实力不高的低阶修士的注意力。

叶红玲敏锐地捕捉着那些对她有利的“间隙”。

她拖着那具早已残破不堪、如同灌满了铅汞般沉重的身体,朝着那个她认定的、或许是唯一生路的——

天都城的方向,艰难地潜行而去。

她选择的,永远是最偏僻、最荒芜的路径。

崎岖不平的山石硌痛了她的脚底,锋利的荆棘划破了她那件借来的粗布衣衫,留下新的血痕。

她避开了所有可能的官道和人烟聚集之地,像一只受了重伤、却又极度警觉的孤狼,在阴暗的沟壑、倒塌的废墟、以及茂密到几乎无法通行的草丛中艰难跋涉。

每一步,都像是在刀尖上行走,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浓郁的血腥甜腻,以及那随时可能彻底崩溃的眩晕感。

她的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模糊,全凭一股不屈的意志在支撑。

然而,即使在如此油尽灯枯、精神恍惚的状态下,她那属于顶尖剑客的、对危险的本能直觉,依然在顽强地发挥着作用。

有好几次,当她即将踏入某个看似安全的暗巷,或者准备穿过一片稀疏的林地时,心中会毫无预兆地猛然一跳!

她会下意识地停下脚步,或者极其艰难地改变方向。

而就在她刚刚避开之后不久,便可能有衣甲鲜明的天策府巡逻小队无声无息地从那条暗巷中穿过,或者几名气息诡异的修士如同鬼魅般从那片林地中搜寻而过。

她就像一只在暴风雨中艰难飞行的残蝶。

凭借着对气流最细微变化的本能感知,一次又一次地、险之又险地避开了那些足以将她彻底碾碎的狂风与巨浪。

夜色,是她唯一的掩护。

而那份对复仇的执念和对活下去的渴望,则是她在这无边黑暗中,唯一能抓住的摇曳的烛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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