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初透,砺锋居的石屋内已空无一人。
龙啸与罗若在破晓时分便已起身,简单调息洗漱,换上各自的服装。
当朱静姝准时踏着辰时的第一缕天光出现在院中时,两人早已收拾停当,精神饱满地等在门外。
“朱姐姐早!”罗若笑盈盈地迎上去,冰蓝色的眼眸在晨光中清澈透亮,全然看不出昨夜那场情事的倦意,反倒眉眼间多了几分说不出的娇媚与光彩。
朱静姝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又扫过一旁沉稳如常的龙啸,几不可察地微微点头:“早。准备出发吧。”
她今日换了一身更为利落的暗红色轻铠,长发束成高马尾,腰间别着一只鼓鼓的皮囊,背后那杆名为“点绛”的仙器长枪用粗麻布仔细裹着枪尖与枪杆衔接处,只露出漆黑的枪身与血红的枪缨。
龙啸注意到她双手——即使在清晨微凉的光线下,也能清晰看到指节与掌心那层厚厚的、色泽深浅不一的茧子,那是常年握锤与握枪共同磨砺出的痕迹。
“朱道友,今日如何安排?”龙啸问道。
朱静姝从怀中取出一卷略显粗糙的羊皮地图,在院中石桌上展开。
地图上用炭笔勾勒着藏铁山周边数百里的地形,其中几处标着红叉,一处画着圆圈。
“这是我们巡逻队近三个月标记的万化宗活动区域。”朱静姝的手指点在红叉密集的一处,“东北方向,‘黑石戈壁’与‘蠕虫沙海’交界处,他们的踪迹最为频繁。昨日单师兄他们遭遇的那队人,也是从那方向来的。”
她的指尖移向那个圆圈:“此处名为‘行泉’,是方圆三百里内唯一有稳定水源的绿洲。万化宗若在附近设有据点,行泉是最可能的地点。”
龙啸凝视着地图:“行泉距此多远?”
“全力赶路,大半日可至。”朱静姝收起地图,“但途中需穿越一片流沙区,且万化宗很可能在沿途布有暗哨。我们需绕行西北,借沙丘与风蚀地貌掩护。”
“听朱姐姐安排。”罗若脆声道,她凑近了些,目光落在朱静姝那双布满茧子的手上,忽然好奇地问:“朱姐姐,你们破军门的女弟子……也要自己亲手打造兵刃么?”
朱静姝正将地图塞回怀中,闻言动作微微一顿。
她抬起眼,看向罗若那双写满好奇的蓝色眸子,神色平静无波:“破军门规,入门三年,无论男女,皆需入本命坊,亲手锤炼第一件本命兵刃胚型。”
她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兵乃手足,魂之延伸。若不亲手赋予其形,何谈人兵合一?何谈以兵证道?”
罗若眨了眨眼,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腰间的“潋滟”仙剑。
这柄剑通体水蓝,剑身似有流水纹路,是她拜入碧波潭时师父李真人亲自赐下的,伴随她至今,早已心意相通。
“我的剑是师父传给我的……”她小声说,语气里不自觉带上了一丝比较,“但也用得趁手呢。”
朱静姝看了她一眼,眼神中没有评判,只有一种纯粹的陈述:“天下门派林林总总,各有传承之法。他人如何行事,破军门管不着,也不愿多管。”
她顿了顿,声音里难得带上一丝极淡的、属于门派的骄傲:“但我破军门的道,便是如此。若有人觉得女子不该握锤、不该沾火、不该与金石铁砂为伍——那便莫入此门。藏铁山不勉强任何人,却也绝不妥协任何原则。”
罗若听得怔了怔,随即用力点头:“朱姐姐说得对!女子怎么了?女子一样可以很厉害!”
她说着,忽然伸手牵起朱静姝的右手。朱静姝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却并未抽回,只是任由罗若翻看她的掌心。
那手掌不算大,手指修长,骨节分明,但掌心与指腹处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硬实的茧子,有些地方甚至能看到细微的裂纹与旧伤疤。
虎口处的茧子最深,显然是常年握枪磨出来的;而指根与掌缘的茧子则更粗砺,那是握锤锻打时留下的痕迹。
“可惜了……”罗若轻叹一声,指尖轻轻抚过那些茧子,语气里带着真诚的怜惜,“朱姐姐你这么漂亮,手上却都是茧子……”
朱静姝眸光微动。
她看着罗若低头认真端详她手掌的侧脸——少女的皮肤在晨光下细腻白皙,睫毛又长又密,神情专注而温柔。
这份毫不作伪的关切,让她惯常冷硬的心防,悄然松动了一丝。
“无妨。”朱静姝的声音不自觉地柔和了几分,“茧子而已,习惯了便好。”
她轻轻抽回手,反手握住背后长枪的枪杆,将裹着的粗布解开一段,露出枪尖与枪杆衔接处精致而流畅的锻造纹路。
“况且,女子有女子讨巧的办法。”她指尖拂过枪尖,“你看我的‘点绛’,枪尖用的是‘冷锻叠钢’之法,我花了整整七个月,反复折叠捶打三百余次,才得此锐利与韧性。但打造这样一杆枪尖,终究比单师兄那样一柄双手重剑,要省不少力气与材料。”
她又拍了拍枪杆:“枪杆更是取百年‘铁骨木’芯材,外包柔韧的‘青蛇藤’皮,最后浸入地火熔岩旁的‘寒铁液’中淬炼九日九夜。刚柔并济,方能承受巨力冲击而不折。”
罗若听得眼睛发亮:“好厉害!朱姐姐懂得真多!”
朱静姝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不过是本分。”她顿了顿,忽然问:“罗师妹,你们苍衍派……女弟子多么?”
“多呀!”罗若立刻点头,“苍衍派女弟子,都在我们碧波潭一脉!整个水脉,都是女弟子呢!哦!不对不对,我说错了,火脉有一名秦艳秦师姐,木脉有一名甄………”
罗若正掰着手指头数着,忽然想到什么,没再说了。
朱静姝对于二人来此的目的,昨天也略听了一二。
于是她转移话题道:“我们破军门也有一些女弟子。但……的确不多。”
她的目光投向院外那些早起忙碌的弟子身影,声音里听不出情绪:“西北旱苦,锻造艰辛,厮杀惨烈。愿来此地的女子,本就少。能留下、能熬出来的……更少。”
罗若看着她平静的侧脸,忽然觉得那冷硬的外表下,或许藏着许多不为人知的坚持与孤独。
她轻轻握住朱静姝的手腕,认真地说:“朱姐姐,你很了不起。”
朱静姝微微一怔,看向罗若真诚的眼睛,心头那丝暖意又扩散了些。她没说什么,只是轻轻拍了拍罗若的手背:“该出发了。”
三人不再多言,各自御器腾空,朝着西北方向疾驰而去。
离开藏铁山地界,眼前的景色逐渐变得单调而严酷。
铁黑色的山岩被抛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无边无际的、在晨光下泛着金黄色的沙海。
沙丘连绵起伏,如同凝固的波涛,在风中缓缓改变着形状。
朱静姝飞在最前,她显然对这片地形极为熟悉,选择的路线总是贴着沙丘的背风面,或从两座巨大沙丘之间的谷地穿过,最大限度地避免暴露在开阔地带。
龙啸与罗若紧随其后,不敢有丝毫松懈。
飞行约一个时辰后,朱静姝忽然抬手示意减速。她落在一座较高的沙丘顶端,伏低身形,示意两人过来。
龙啸与罗若悄无声息地落在她身侧,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
前方约十里处,一片广袤的沙海中央,赫然出现了一片奇异的景象!
那是一片……绿洲?
不,不对。
龙啸瞳孔微缩。
那景象太过清晰,也太过突兀——苍翠的树木高大茂盛,树冠如云;林间有清澈的溪流蜿蜒流淌,水光粼粼;甚至能看到几座精巧的亭台楼阁掩映在绿树之间,飞檐翘角,雕梁画栋,一派江南园林的婉约风光!
可这里是无边沙漠的中心!怎可能有如此繁茂的绿洲与精美的建筑?
“那是……”罗若睁大了眼睛,几乎要惊呼出声。
“海市蜃楼。”朱静姝的声音平静地响起,她依旧伏在沙丘上,目光冷静地注视着那片幻景,“西北煌州沙漠中常见的奇景。因沙海之上空气冷热不均,光线折射,将远处乃至不知何处的景象投影至此。”
龙啸仔细看去,果然发现那片“绿洲”的边缘有些模糊扭曲,树木与建筑的细节时而清晰时而朦胧,且整体位置似乎在极其缓慢地漂移,与真实的景物截然不同。
“好奇妙……”罗若喃喃道,冰蓝色的眼眸里满是惊叹,“就像真的仙境一样。”
朱静姝侧目看了她一眼,难得地多解释了几句:“沙漠中的海市蜃楼,有时是绿洲,有时是湖泊,有时甚至是城池、军队。古时候常有商队被幻象所迷,偏离路线,最终困死沙海。故老相传,海市蜃楼是沙漠之灵对人的考验——或诱惑,或警示。”
她顿了顿,指向那片幻景中一处亭台:“你们看那建筑样式,飞檐如翼,斗拱繁复,分明是中原江南一带的风格,绝不可能出现在西北荒漠。这足以证明是幻象。”
龙啸与罗若凝神细看,果然如此。那亭台楼阁的精巧程度,与破军门乃至西北任何门派的粗犷建筑风格都大相径庭。
“不过,海市蜃楼的出现,也并非全无意义。”朱静姝缓缓起身,拍去身上的沙粒,“它往往意味着——不远处确有真实的水源或特殊地形,造成了空气的异常折射。”
她目光锐利地扫视四周,最后定格在海市蜃楼幻象的东南方向,那里有几座低矮的、颜色稍深的沙丘。
“如果记载无误……真实的水源,通常就在幻象出现的逆风向。”朱静姝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冷意,“而有绿洲的地方……很可能就是我们要找的万化宗据点了。”
龙啸精神一振,雷火真气悄然流转:“朱道友的意思是……”
“行泉绿洲,很可能就在那个方向。”朱静姝重新将长枪背好,目光如鹰隼般扫过那片区域,“小心了。从现在开始,我们随时可能进入万化宗的警戒范围。”
她看向龙啸与罗若,神情恢复了惯有的冷肃:“收敛气息,改用轻身术贴地潜行。沙地松软,注意脚印。若遇敌踪——尽量生擒,问出据点位置与布防。”
龙啸与罗若齐齐点头,神色凝重。
三人不再飞行,各自施展轻身功夫,如同一缕青烟般滑下沙丘,贴着沙面,向着东南方向那片深色沙丘悄无声息地掠去。
荒漠的风依旧在耳边呼啸,卷起细沙,打在脸上微疼。
前方,海市蜃楼的幻象在日光下缓缓扭曲、消散,如同一个易碎的梦境。
而梦境的背后,真实的危险与未知,正在黄沙之下悄然蛰伏。
龙啸握紧了狱龙斩的刀柄,罗若的指尖抚过潋滟仙剑的剑鞘。
新的探寻,已然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