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2】幻想世界IF线情节——水木双绝

写在前面:

这是一个群友的愿望创意,他比较喜欢师父师娘一辈的爱恨情仇,这是他想要的故事。

叠甲声明:

IF线的剧情不存在于本体世界线,不会对本体世界线的人物关系,剧情产生影响。人设可能会有ooc,但是并不是本体世界线的人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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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在前面:

这是一个群友的愿望创意,他比较喜欢师父师娘一辈的爱恨情仇,这是他想要的故事。

叠甲声明:

IF线的剧情不存在于本体世界线,不会对本体世界线的人物关系,剧情产生影响。人设可能会有ooc,但是并不是本体世界线的人设。

【第XXX章 水木双绝】

话说景飞与萧真儿的婚事敲定后。

姚真人离了漱玉亭,本已准备带着两名执事弟子返回翠竹苑,却听身后传来一声轻唤:

“姚师兄,且慢。”

他转过身,见李真人正踏着栈桥缓步而来。月白裙裾在水雾中轻轻拂动,那张素来淡然的脸上,此刻带着几分罕见的、近乎柔和的神色。

“李师妹还有何吩咐?”姚真人抱拳问道。

李真人走到近前,目光在他面上停留一瞬,随即移开,望向远处飞瀑:“姚师兄难得来一趟,若就这样走了,倒显得我碧波潭不懂待客之道。请至会客厅奉茶。”

这邀约来得突然。

姚真人微微一怔,下意识想推辞——毕竟此行的目的已达,再多留,似乎有些不妥。

但他对上李真人那双平静如潭水的眼眸,话到嘴边,却不知为何咽了回去。

“那便叨扰了。”他点头应下。

李真人微微颔首,转身引路。姚真人对两名执事弟子嘱咐几句,让他们先回翠竹苑报信,自己则跟在李真人身后,沿着潭边小径向会客厅走去。

碧波潭的会客厅名为“听澜居”,建在潭东一处临水的岸边。

厅内陈设简洁雅致,一张黄花梨长案居中,案上摆着一套青瓷茶具,几幅水墨山水悬于壁上,角落里的青瓷大缸中养着几株碧色睡莲,正值花期,幽香阵阵。

李真人引姚真人入座,自己则坐于主位。她抬手示意侍茶弟子退下,亲自执壶,以沸水烫洗茶具,动作行云流水,娴熟而从容。

“方才在漱玉亭,那杯茶凉了,怠慢了师兄。”她一边说,一边从茶罐中取出一小撮茶叶,投入壶中。

那茶叶形如雀舌,色泽翠绿,散发着清冽而淡雅的香气。

“这一泡,是碧波潭最好的‘碧潭雾芽’,产自潭心那株百年老茶树,每年只得三两。今日,请师兄品鉴。”

姚真人看着那茶叶在沸水中缓缓舒展、沉浮,氤氲的水雾中弥漫开来的茶香,清冽中带着一丝甘甜,确非凡品。

他端起茶盏,轻抿一口,只觉茶汤入口温润,回甘悠长,赞道:“好茶。李师妹有心了。”

李真人自己也斟了一杯,捧在手中,却没有喝。她垂眸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

“姚师兄,不算掌脉之间交往,不论景师侄与逸儿的那段误会,我们有多少年没有这样,以李慕婉,姚苍的身份,这样对坐饮茶了?”

姚真人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李慕婉,慕婉……姚真人好久没有叫过李真人这个名字了,当了掌脉之后,见面称师妹,对外称李真人,这个名字,有一种他许久未曾叫过的、近乎柔软的东西。

“若是这样算起来……”他斟酌着,声音也不自觉地放轻了,“怕是有……百余年了吧。”

“百余年。”李慕婉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唇角微微弯了弯,那笑容极淡,淡到几乎看不出弧度,“一百二十三年。从那次历练归来之后,便再没有过了。”

姚苍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

一百二十三年。她记得这样清楚。

他垂下眼,看着杯中碧澈的茶汤,脑海中有什么东西被这句话轻轻拨动,泛起的涟漪一圈一圈,荡向记忆深处。

“那时,”他开口,声音有些涩,“我们都还年轻。”

“是啊,年轻。”李慕婉终于啜了一口茶,将茶盏轻轻放下,目光越过姚苍的肩头,落在窗外远处飞瀑溅起的水雾上,眼神变得悠远而朦胧,“那年我二十九岁,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野丫头。”

姚苍闻言,忍不住轻轻笑了一声:“野丫头?李师妹说笑了。当年你可是我苍衍派百年来最耀眼的天才之一,水脉掌脉亲自收为关门弟子,谁人不知?”

“天才?”李慕婉转过头,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极少见的、近乎自嘲的光芒,“姚师兄,你是知道的。当年我哪里是什么天才,不过是个运气好、又肯下死功夫的傻丫头罢了。真正惊才绝艳的,是你。”

姚苍摇头:“师妹过誉了。”

“不是过誉。”李慕婉的声音忽然变得认真起来,“我至今还记得,当年拜入苍衍派的第一年,七脉新弟子大比,你以御气境初阶的修为,连败七名对手,最后与火脉那位号称‘百年一遇’的天才斗了个平手。那一战,整个苍衍派都记住了你的名字。”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他脸上,带着一种穿越了漫长岁月的凝视:“姚苍,那时所有人都说,木脉翠竹苑出了个了不得的人物。”

姚苍听着这些话,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那些尘封已久的往事,被她用这样平淡的语气一一提起,竟恍如昨日。

“李师妹也不遑多让。”他低声道,“第二年,你独自一人深入险境,以御气境巅峰的修为,斩杀了为祸藓江多年的化形境巅峰妖兽碧水玄蟒,还当地百姓一个太平。那一战,你重伤垂死,在床上躺了三个月。”

李慕婉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那件事,你也记得。”她的声音很轻。

“记得。”姚苍点头,“我还记得,你伤好之后,过了几年,你我都入了凝真境,我们第一次结伴历练。”

这句话落下,厅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窗外,飞瀑的轰鸣声远远传来,与近处睡莲的幽香交织在一起,时光仿佛在这一刻变得缓慢而粘稠。

“那次历练……”李慕婉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穿越了百余年光阴的悠远,“是去伏牛山剿灭那头为祸一方的邪修‘牛头道人’。”

“是。”姚真人接口,记忆如同开了闸的洪水,再也收不住,“那邪修手段残忍,屠了三个村庄,上百条人命。掌门真人下了命令,各脉都派出了弟子。我们水木两脉,派了我们两个。”

“你当时刚突破凝真初阶不久,我也才稳固了凝真初阶的境界。”李慕婉说着,眼中渐渐浮现出一丝淡淡的笑意。

“我记得。”姚苍苦笑,“当时火脉那个姓赵的,仗着自己凝真境高阶,当着所有人的面说‘带两个累赘去送死,还不如让他们留在家里绣花’。你当时就火了,拔剑要跟他拼命,是我把你拉住的。”

“他瞧不起人,我自然要讨个说法。”李慕婉微微扬起下巴,那一瞬间,她眉宇间竟浮现出几分当年那个灵动跳脱、不肯服输的少女的影子。

姚苍看着这样的她,心中某处被轻轻触动。

“后来呢?你还记得么?”他问,声音不自觉地柔和了几分。

“后来?”李慕婉垂下眼帘,唇角那抹淡淡的笑意却更深了一些,“后来我们两个‘累赘’,联手把那凝真境巅峰的牛头道人斩杀在伏牛山巅,提着人头回来,扔在那姓赵的面前。他那张脸,我现在想起来都觉得好笑。”

姚苍忍不住笑出了声:“你当时把那颗人头扔过去的时候,还特意用了巧劲,正正好好砸在他脚面上,疼得他跳起来。那场面,我至今忘不了。”

“他活该。”李慕婉轻哼一声,语气中带着几分孩子气的倔强。

两人对视一眼,都不由自主地笑了。

那笑容里,有对年少轻狂的怀念,有对峥嵘岁月的追忆,也有一种只有他们两人才懂的、属于那段共同经历的默契。

笑声渐歇,厅内又安静下来。

但这次的安静,与方才不同。不再有疏离,不再有客套,而是一种近乎老友重逢的、温和的沉默。

“伏牛山那一战,”姚苍开口,声音变得低沉,“我们差点都死在那里。”

李真人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听着。

“那牛头道人修为虽只是凝真境,却精通邪术。我们低估了他。他在地下布满了阵法,又用牛尸傀儡围困我们,我们被困了三天三夜。”姚苍说着,目光变得幽深,“你中了毒,浑身发烫,神志不清,却还咬着牙不肯倒下,硬是替我挡了一记致命的偷袭。”

“你也好不到哪里去。”李慕婉轻声说,“你的真气耗尽了,就用肉身挡在我前面,替我挡住了那邪修最后的临死反扑。那一刀,从你左肩一直划到右肋,差点把你劈成两半。”

“可我们都活下来了。”姚真人看着她,眼中有一种复杂的光芒在流转。

“活下来了。”李真人重复道,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

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那个动作,与萧真儿昨日在她面前说话时一模一样。

“从那以后,”她缓缓道,“我们便成了旁人眼中的‘水木双绝’。一起历练,一起杀敌,一起修行,一起进步。那时的日子……”

她没有说下去,但姚苍知道她想说什么。

那时的日子,真好啊。

好到让人以为,那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

好到让人以为,有些人,会一直陪在身边。

“师父们那时,”李慕婉再次开口,声音有些不稳,“也有意撮合我们。水脉掌脉和木脉掌脉,都希望我们结成道侣,成就水木两脉的秦晋之好。”

姚苍的手,在袖中微微握紧。

“是。”他只说了一个字。

“我们都心知肚明。”李慕婉抬起头,目光直视着他,“那时我们之间的……情愫,谁也没有说破,但谁都知道。”

姚苍迎上她的目光,没有躲闪。

“是。”他再次说道,声音比方才更低。

李慕婉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怨恨,没有责备,只有一种历经沧桑后的、淡淡的释然。

“可后来,你单独外出历练,被飞花派邪修暗算,身染淫毒。”

她的语气平淡得像在叙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但握紧茶杯的手指,指节却泛了白。

姚苍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同行的是千草堂的宁清师妹。”李慕婉继续道,声音依旧平淡,“她为报你之前的救命之恩,不惜献出处子之身,为你解毒。”(注:这个世界线里的宁夫人是千草堂的弟子。)

“……是。”姚苍的声音沙哑得像含了砂砾。

“你醒来后,知道发生了什么,沉默了很久。”李慕婉低下头,看着杯中已经凉了的茶,“然后你回到木脉,向你的师父提出,要娶宁清为妻。”

“是。”姚苍闭上眼睛,仿佛不愿面对那段记忆。

“你的师父问清了缘由,虽惋惜你我有缘无份,却也无可奈何。他来找我的师父,说明了情况。”李慕婉的声音越来越轻,“我的师父……也来找了我。”

姚苍睁开眼,看着她。

“她问你,愿不愿意?”他的声音在发抖。

李慕婉没有回答。

她只是端起那杯凉了的茶,一饮而尽。茶水早已失了温度,冰凉入喉,她却仿佛毫无所觉。

“我……”她放下茶杯,声音终于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说,宁清师妹舍身相救,于你有救命之恩。你若负她,便是不义。我李慕婉……不能让你做那不义之人。”

姚苍的眼眶,倏然红了。

“所以,我以水脉真传弟子、你姚苍的同门好友的身份,备了一份厚礼,恭贺了你与宁清师妹的婚事。”李慕婉抬起头,目光平静得如同一潭死水,“礼数周全,挑不出半分错处。”

她顿了顿,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然后,我便再也没有…以李慕婉的身份…与你对坐饮茶。”

厅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窗外飞瀑轰鸣,窗内却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姚苍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想说对不起。可这三个字太轻了,轻得像一片羽毛,如何能承载这百余年的时光与遗憾?

他想说,当时我没有选择。可这又算什么狗屁借口?人生在世,谁不是在万千选择中,咬着牙往前走?

他想说,这些年,我从未忘记。可这话说出来,又有什么意义?是对她的不敬,还是对宁清的不公?

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李慕婉似乎看出了他的挣扎,轻轻摇了摇头。

“姚师兄,”她开口,声音恢复了平静,“不必如此。我没有怪你的意思。从来都没有。”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他。窗外,飞瀑如练,水雾弥漫,阳光穿透水雾,在潭面上铺开一层碎金。

“当年的事,你没有做错。宁清师妹也没有做错。”她的声音从窗口飘来,带着几分悠远,“错的是那个暗算你的邪修。错的是这世间,总有许多……身不由己。”

她转过身,逆着光站在那里。姚真人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只看见她的轮廓被阳光勾勒出一层金边,月白裙裾在风中轻轻拂动。

“从那以后,我便告诉自己,不能再像从前那般任性了。”她的声音很轻,“我是水脉的真传弟子,师父有意让我接手碧波潭,日后要执掌一脉,若要成为水脉掌脉,须奉道修行,断情绝爱,不能总是那般跳脱、那般意气用事。我要沉稳,要持重,要让人挑不出错处。”

她顿了顿,唇角微微弯了弯,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后来,我做到了。我成了大家口中成熟稳重的李真人,水脉的掌脉。所有人提起我,都说我沉稳持重,有大派风范。”

她走回桌边,重新坐下,给自己斟了一杯热茶。

“只是偶尔,”她捧着茶杯,感受着杯壁传来的温度,“偶尔,我会想起伏牛山上那个中了毒还咬着牙不肯倒下的傻丫头,想起那个提着邪修人头砸在别人脚面上的野丫头,想起那个……”

她没有说下去。

姚苍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想起当年那个灵动跳脱、笑起来眉眼弯弯的少女。

她会在斩杀邪修后,得意洋洋地冲他挑眉;会在受伤后,倔强地说“我没事”;会在月下烤着火,跟他说起家乡的桃花、说起小时候的糗事、说起那些不着边际的梦想。

那时的她,眼睛里有星星。

而后来,那些星星,不知什么时候,就灭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潭深不见底的、平静无波的水。

他曾经以为,那是她长大了,成熟了,自然而然的变化。

可此刻他才明白,那潭水的底下,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暗流与沉沙。

“李师妹……”他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李慕婉抬起头,看着他。那目光平静,温和,没有半分波澜。

“姚师兄,”她打断了他,“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她端起茶杯,对他微微示意:“今日请你来,不是为翻旧账,也不是要你如何。只是……”

她顿了顿,目光变得柔和了几分:“只是想起当年,你我并肩作战,出生入死,也算是过命的交情。这些年来,因为景飞那件事,你心中有愧,我心中……也有结。两脉之间,虽未交恶,却也生分了许多。”

她轻轻啜了一口茶:“如今,你我的大弟子能喜结良缘,也算是成全了水木两脉的秦晋之好。那些陈年旧事,便让它随着这杯茶,一同咽下去吧。”

姚苍看着她,心中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情绪。

他端起茶杯,对着她深深一揖,然后将杯中茶一饮而尽。

茶汤入口,温润如初,回甘悠长。

“李师妹,”他放下茶杯,声音郑重,“多谢。”

李真人微微颔首,没有再多说什么。她站起身,走到一旁的多宝阁前,从最上层的暗格中,取出一只小巧的玉匣。

那玉匣通体莹白,温润如脂,上面刻着精致的水波纹路。她将玉匣捧在手中,走回桌边,推到姚苍面前。

“这是?”

“回礼。”李慕婉淡淡道,“‘通意’之礼,我碧波潭收了,自然要有回礼。”

姚真人打开玉匣,只见里面躺着一颗龙眼大小的灵珠。

那灵珠通体呈现出一种梦幻般的蓝绿色,表面流转着淡淡的光华,内部仿佛有无数细小的水珠在缓缓旋转,散发出浓郁得令人咋舌的水灵之气与一种温润的、仿佛能抚平一切伤痛的柔和力量。

“这是……”姚苍瞳孔微缩,“碧波凝魂珠?”

“是。”李真人点头,“此珠乃是碧波潭底那株千年灵蚌所产,我温养了六十余年,每日以水脉真气灌溉,方才成型。于木脉修士而言,有温养神魂、稳固根基之效。景飞师侄屡经大战,神魂必有暗伤,此珠可助他疗愈。”

姚苍捧着玉匣的手,微微发颤。

碧波凝魂珠,他自然认得。此物珍贵无比,整个苍衍派也找不出几颗。而李真人温养了六十余年的这颗,更是极品中的极品。

“李师妹,这太贵重了……”他想推辞。

“收下吧。”李真人打断他,声音平淡却不容拒绝,“真儿是我水脉的大弟子,她既许了景飞师侄,那景飞师侄便也算我半个弟子。做师叔的给些见面礼,有何不可?”

姚苍看着她,看着她那张平静如水的脸,看着她眉宇间那抹淡淡的、不容置疑的坚决,终于没有再推辞。

“那便……多谢李师妹了。”他将玉匣小心收好。

李慕婉微微颔首,重新坐回主位。

两人又喝了几杯茶,说了一些无关紧要的闲话。姚真人几次想开口再提往事,都被李慕婉不动声色地岔开。她不愿再多谈那些,他心中明白。

只是,他注意到,她说起当年那些事时,眼中偶尔会闪过一丝极淡的、转瞬即逝的光。那光,像极了当年伏牛山上,那个少女眼中燃烧的火焰。

可那光,终究只是一闪而过,便重新沉入那潭深不见底的平静之中。

姚苍心中叹息一声,站起身,准备告辞。

“李师妹,”他抱拳行礼,“今日多有叨扰,这便告辞了。”

李慕婉站起身,还了一礼:“姚师兄慢走。”

姚真人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住。

他回过头,看着站在厅中、逆着光的李真人。她的面容被光影模糊,看不清表情,只有那一袭月白长裙,在风中轻轻拂动。

“李师妹,”他开口,声音有些涩,“真儿是个好孩子。她嫁入我翠竹苑,我必待她如亲生女儿,绝不让她受半分委屈。”

李慕婉没有立刻回答。

沉默了片刻,她才轻轻点了点头:“我知道。”

姚真人看着她,欲言又止。

他想说,这些年,你一个人,辛苦了。

他想说,你若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我必不推辞。

他想说,当年的事,我欠你一句——

可他最终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深深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身,迈步离去。

走出听澜居时,阳光正好。碧波潭上水雾氤氲,飞瀑轰鸣如故。

姚苍站在栈桥上,回望了一眼那座临水的厅堂。

透过半掩的窗扉,他看见李慕婉还坐在那里,捧着那杯已经凉了的茶,一动不动。

她的身影,在窗棂的光影中,显得格外单薄。

他想起当年伏牛山上,那个中了毒却还咬着牙不肯倒下的少女。她当时说:“姚苍,你别管我,你先走!我还能撑住!”

他没有走。

他背着她,一步一步,走出了那片毒阵。

她趴在他背上,滚烫的额头贴着他的脖颈,嘴里还在嘟囔:“你放我下来……我能走……”

他没理她,只是把她往背上颠了颠,走得更快。

她安静了一会儿,忽然说:“姚苍,你的背好宽。”

他当时没说话,只是耳根红得像要滴血。

因为,她不知道,当时她的胸脯,紧紧贴着他的后背

那是,心爱之人的体温

……

一百多年过去了。

他再也没有背过她。

姚苍收回目光,深吸一口气,化作一道青色流光,离开了碧波潭。

…………

听澜居内,李慕婉独自坐在桌边。

杯中茶已凉透,她没有再续。

窗外的飞瀑声远远传来,与多年前伏牛山上的溪流声,隐隐重合。

她伸出手,轻轻抚摸着桌上那只姚苍用过的茶杯。杯壁早已凉透,没有半分余温。

“一百二十三年。”她轻声说,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她闭上眼,脑海中浮现的不是今日姚真人那张脸,而是百多年前,那个背着她走出毒阵的少年。

他的背脊宽厚而滚烫,她趴在上面,听着他急促的心跳,心想——

要是能一直这样,该多好。

她睁开眼,将那只茶杯收进袖中。

起身,走到窗前,望着那道青色流光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动。

许久,她轻轻叹了口气。

那叹息极轻,轻得像风吹过湖面,只泛起一圈极淡的涟漪,便消散在飞瀑的轰鸣声中。

她转身,走出听澜居。

阳光洒落在她身上,月白裙裾在风中轻轻扬起。

她的背脊依旧挺得笔直,步伐依旧沉稳从容,依旧是那个让人挑不出半分错处的、成熟稳重的李真人。

只是她袖中的那只茶杯,还残留着一点,早已凉透的余温。

碧波潭上,水雾氤氲,飞瀑如歌。

一百二十三年的时光,就这样随着潭水,静静地,流走了。

…………

姚苍回到翠竹苑时,天色已近黄昏。

他落在听竹轩前,袖中的玉匣沉甸甸的,坠得他心神不宁。守院的弟子迎上来行礼,他也只是微微颔首,便径直入了静室。

“师父回来了?”景飞不知从哪儿冒出来,脸上还带着那副讨好的笑,手里端着一碗早已凉透的灵参汤,“怎么样?李师叔她……答应了?”

姚苍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有些复杂,有欣慰,有疲惫,还有一丝景飞看不懂的东西。

“答应了。”姚苍简短地说,“你萧师姐也点了头。”

景飞愣了一瞬,随即脸上的笑容炸开,像是被点燃的烟火,灿烂得有些傻气。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说什么好,只是捧着那碗凉透的汤,在原地转了一圈,嘴里嘟囔着“好好好”,活像个得了糖的孩子。

姚苍看着他这副模样,本想像往常一样骂他两句“没出息”,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声极轻的叹息。

“行了,别在这儿转悠了。”他摆摆手,“回去养你的伤,把状态养好了,后面‘问名’‘纳吉’这些事,少不得要你亲自出面。你这副病恹恹的样子,去了碧波潭,李师妹还以为我翠竹苑亏待了你。”

“是是是!”景飞连连点头,转身就要走,又忽然停住,回过头来,“师父……谢谢您。”

这一声“谢谢”,说得比往日任何一次都郑重。

姚苍看着他,看着这个平日里嬉皮笑脸、没个正形的徒弟,此刻眼中那份难得的认真与感激,心中某处被轻轻触动了一下。

“滚吧。”他别过脸,声音有些哑。

景飞嘿嘿一笑,端着汤碗一溜烟跑了。

静室里终于安静下来。

姚苍关上门,在蒲团上盘膝坐下。

暮色从窗外渗进来,将室内的一切染上一层昏黄的光。

他闭上眼,试图如往常一般运转真气,让心神沉入那一片熟悉的、安宁的翠绿之中。

可今日,那片翠绿总是不安分。

真气运转了三个小周天,他便停了下来。

心浮气躁,强行修炼只会适得其反。

他睁开眼,看着对面墙上挂着的那幅《翠竹图》,那是他年轻时画的,笔法青涩,却有一股初生牛犊不怕虎的锐气。

画上的竹子,不是寻常的墨绿,而是一种近乎翡翠的、鲜活的绿。

那时他觉得,木脉的生机,就该是这样张扬的、蓬勃的、不可一世的。

如今再看,却觉得那绿色,刺眼得很。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扉。

晚风涌入,带着竹林特有的清香与泥土的气息。

远处,夕阳正沉入山峦,天边的云被烧成一片绚烂的橘红,又渐渐褪成淡紫、灰蓝,最终沉入那片无边无际的、幽深的暮色里。

他想起白天在听澜居,李慕婉说的那些话。

“一百二十三年。从那次历练归来之后,便再没有过了。”

“偶尔,我会想起伏牛山上那个中了毒还咬着牙不肯倒下的傻丫头,想起那个提着邪修人头砸在别人脚面上的野丫头。”

“想起那些……不着边际的梦想。”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像在叙述一件与己无关的旧事。可他知道,那平静底下,藏着什么。

他太知道了。

因为那底下藏着的东西,他也有。

一模一样。

姚苍闭上眼,将额头抵在窗棂上。

晚风拂过他花白的鬓角,带着一丝凉意。

他想起很多年前,伏牛山上,那个趴在他背上的少女。

她滚烫的额头贴着他的脖颈,嘴里嘟囔着“你放我下来”,他没理她,只是把她往背上颠了颠,走得更快。

她安静了一会儿,忽然说:“姚苍,你的背好宽。”

他当时没说话,耳根红得像要滴血。

后来他常常想,如果当时他回了头,如果当时他说了那句话,一切会不会不同?

可这世上,没有如果。

他睁开眼,从袖中取出那只玉匣,打开。

碧波凝魂珠静静躺在匣中,蓝绿色的光华在暮色中流转,内部无数细小的水珠缓缓旋转,如同一个微缩的、静谧的宇宙。

他将灵珠托在掌心,感受着那股温润的、仿佛能抚平一切伤痛的柔和力量。

这是她温养了六十余年的东西。

六十余年,每日以水脉清涟真气灌溉,方才成型。

姚苍的手指微微收紧,又松开。

他将灵珠举到眼前,借着窗外最后一缕残光,细细端详。

那蓝绿色的光华在暮色中愈发幽深,内部的水珠旋转得愈发缓慢,仿佛有什么东西,藏在最深处的核心之中。

他的手指,忽然顿住了。

灵珠内部,那无数细小的水珠并非无序地旋转。

它们以一种极其规律的轨迹运行,形成一个又一个同心圆,如同涟漪,层层叠叠,向着中心汇聚。

而在那中心最深处,有一个极小的、几乎不可察觉的暗点。

那不是灵珠天然的结构。

那是……人为封印的痕迹。

姚苍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

他知道这种封印。

那是很多年前,他和李慕婉一起,钻研考究。

以二人清涟、草木两种真气为钥,分别注入,方可开启。

他们当时觉得有趣,还以为是自己独创,后来方知,这种真气封印,乃是寻常手段,但每个修士的真气,都是独一无二的印迹,解铃必须系铃人,封印之后,须用封印之人的真气,方可解开。

如若不然,就是用更强大的力量强行破除禁制。

二人练成之后,后来外出历练时,偶尔会用这种手法封存一些要紧的东西。

这种灵力锁,正是他们两个真气印迹。

姚苍的手微微发抖。

他将灵珠放在掌心,闭上眼,分出一缕精纯的草木真气,小心翼翼地探入灵珠内部。

那缕灵力如同一条翠绿的丝线,穿过层层水珠的屏障,向着中心那个暗点游去。

丝线触碰到暗点的瞬间——

“咔。”

一声极轻的、只在心神深处响起的声音,如同某个尘封已久的锁扣被轻轻打开。

灵珠表面的光华骤然一变!

不再是均匀流转的蓝绿色,而是泛起一层淡淡的、如梦似幻的月白色光晕。

那光晕温暖而柔和,像是某个遥远的夜晚,被珍藏至今的月光。

灵珠内部,那无数水珠的旋转渐渐停止,排列成一条清晰的、蜿蜒的路径。

顺着那路径,最深处,一张极小极薄的、被折叠成只有指甲盖大小的纸片,缓缓浮了上来。

姚苍用灵力将纸片引出,托在指尖。

那纸片材质特殊,是碧波潭特产的“雾莲笺”,薄如蝉翼,却坚韧异常,可千年不腐。

纸面上,有极淡的、早已干涸的水渍痕迹——那是书写者落笔时,滴落的泪水。

他展开纸片。

上面只有一行字。

字迹清丽婉约,却又带着一种骨子里的倔强与力道,他一眼便认出,那是李慕婉的手迹。一笔一划,都是他熟悉的模样。

“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

姚苍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认得这句诗。

不,不只是认得。

这句诗,是他先吟出口的。

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一百三十年?一百四十年?

那时他们都还年轻,都还只是凝真境的弟子,没有掌脉的重担,没有道侣的责任,没有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缠绕了一百多年的遗憾与亏欠。

那时他们刚刚从一次历练中归来,身上还带着伤,脸上却都是笑意。

他们在苍衍盆地中发现了一处不属于任何一脉的隐蔽洞府,不知是哪位前辈所留,被阵法与山势遮掩,若非两人联手破阵,根本不可能找到。

那洞府不大,却五脏俱全。

有天然的灵泉,有平整的石台,有不知名前辈留下的几卷残破典籍,还有一方小小的、正对着东方的石窗。

从那石窗望出去,能看见一整片天空,没有树枝遮挡,没有山峦阻隔,只有无尽的、辽阔的苍穹。

他们后来常常去那里。

出发历练前,在那里集合、准备;归来后,在那里休整、疗伤。那个洞府,成了他们两个人的秘密,一个只属于他们的小小世界。

那是一个夏末的夜晚。

他们刚刚完成一次不算太难、却颇为繁琐的任务,回到洞府时都已疲惫不堪。

她在灵泉边洗了把脸,他则在石台上铺好蒲团,点了一盏小小的灵光灯。

他们简单吃了些干粮,说了几句无关紧要的话,便各自靠着石壁,准备休息。

他靠在石窗边上,百无聊赖地往外看了一眼。

月亮升得很高,又大又圆,银白色的月光铺满了整个天空。可就在他看着的时候,一团云从山那边飘过来,缓缓地、缓缓地,将月亮吞了进去。

天地间,骤然暗了下来。

他随口说了一句:“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

她本来已经闭上了眼,听到这话,又睁开,侧过头来看他。灵光灯微弱的光芒映在她脸上,她的眉眼在光影中显得格外柔和。

“姚苍,你还会念诗?”她问,语气里带着一丝揶揄。

“怎么,我就不能念诗了?”他反驳。

她没理他的反驳,只是转过头,也望向那被云遮住的月亮,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轻声说:“等以后我们老了你不要背着我偷偷念诗,要念就当着我的面念。”

他当时没懂这句话的意思。

或者,他懂了,却不敢懂。

他只是“嗯”了一声,便别过脸去,假装睡着了。

而她,也没有再说第二句话。

那晚的月光,那朵遮月的云,那句随口念出的诗,那个欲言又止的夜晚,就这样被时光掩埋,成了百余年尘封往事中,一个微不足道的片段。

他以为她早忘了。

他以为那些年少的、朦胧的、未曾说出口的情愫,早已随着岁月流逝,被各自的人生碾成了尘埃。

可她没有忘。

她什么都记得。

她记得伏牛山上他不肯丢下她,记得他随口念出的那句诗,记得那个被云遮住月亮的夜晚,记得他说过的每一句话、做过的每一件事。

她把这一切,都藏在了这颗温养了六十余年的灵珠深处,用只有他们两个人才懂的灵力锁封好,然后,当作回礼,交到了他手上。

她什么都没有说。

她什么都不用说。

一句诗,就够了。

姚苍攥着那张纸条,指节泛白。他的眼眶发热,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翻涌,堵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想起白天在听澜居,她坐在他对面,语气平淡地说着那些往事,仿佛在说别人的故事。

她的脸上没有怨恨,没有责备,只有一种历经沧桑后的、淡淡的释然。

可那释然底下,是一百二十三年的时光。

一百二十三年。

他成婚时,她备了一份挑不出半分错处的厚礼,恭恭敬敬地送来,然后,再也没有以李慕婉的身份,与他单独对坐饮茶。

有一次宁清生病时,她遣人送来灵药,不多问,不打扰,只是默默地、远远地,尽一份同门之谊。

他收了景飞这个徒弟,看着那孩子一天天长大、一天天跳脱,偶尔会想起当年那个背着他走出毒阵的少年,也只是想一想,便轻轻翻过。

她把所有的心思,都藏在了那颗灵珠里。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用真气温养,用心血浇灌,把那些说不出口的话、那些放不下的念、那些忘不掉的事,一点一点,封进了这枚小小的珠子。

姚苍站起身。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站起来,也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要做什么。他只是觉得,如果继续坐在这间静室里,对着这张纸条,他会疯掉。

他走到门口,又停住。

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翠竹苑的夜晚很静,只有风吹竹叶的沙沙声,和远处不知名的虫鸣。

他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那张纸条,掌心的汗水已经将纸边洇湿了一小片。

他想起宁清。

自己的妻子、道侣,在他最无助的时候,用最惨烈的方式救了他的命。

她从不要求什么,从不抱怨什么,只是安安静静地做他的妻子,替他打理琐事,替他照顾徒弟,替他在每一个深夜里,留一盏灯。

姚苍攥紧了手中的纸条。

宁清从没做过对不起自己的事情。

可自己呢?

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去。

他不知道自己去了又能怎样。

他不知道自己是以什么身份去——同门师兄?

旧日好友?

还是……一个迟到了一百二十三年的、不速之客?

可他还是迈出了脚步。

他没有惊动任何人。悄无声息地御起仙器,出了翠竹苑,朝着苍衍山脉深处飞去。

夜色浓稠如墨,月光被云层遮了大半,只在偶尔的缝隙中,洒下几缕银白的光。

他在这片山脉中行走了百余年,每一座山峰、每一条溪流都熟悉得如同掌纹。

他不需要地图,不需要指引,只是凭着身体深处最本能的记忆,向着那个方向,飞驰而去。

穿过了木脉的翠竹林,越过了水脉的碧波潭外围,翻过一座低矮的山丘,进入一片人迹罕至的荒野。

这里不属于任何一脉,正因如此,那处洞府才能隐藏这么多年,不被任何人发现。

他在一片乱石嶙峋的山坡前停下。

月光从云层的缝隙中漏出来,照在那些杂乱的、毫无规律的岩石上。

普通人看这里,只会觉得是一片普通的乱石堆,连灵脉都感应不到,没有任何值得驻足的价值的。

但他知道,这乱石之下,藏着什么。

他走到一块半人高的、表面布满苔藓的岩石前,伸手按在某一处看似随意的凹陷上。草木真气自掌心涌出,顺着那凹陷,渗入岩石内部。

岩石无声地裂开一道缝隙,刚好容一人侧身通过。

他闪身而入。

缝隙之后,是一条狭窄的、仅容一人通行的天然甬道。

甬道蜿蜒向下,空气潮湿而清冷,石壁上偶尔有微弱的光芒闪烁,那是某些不知名的矿物在发光。

他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甬道渐渐开阔,前方出现了微弱的光亮。

他走出甬道,站在一处约莫十丈见方的石室中。

灵光灯还亮着。

那是他们当年放置的那盏,以灵石为燃料,内置简易的聚灵阵,可自行运转数百年。

灯芯处的火焰早已不是当年的那簇,但灯盏本身,还是当年的模样。

柔和的光芒洒满了整个石室,将一切都染上一层温暖的橘黄色。

石室和他记忆中一模一样。

靠墙的石台上,还铺着当年那两张蒲团,虽然边角已经磨损,但依旧整齐。

石台中央,有一套粗陶茶具,是他们从山下小镇买的,不值几个钱,却陪伴了他们许多次历练后的休整时光。

石室角落,那方小小的灵泉依旧在汩汩冒着水泡,水质清澈如初,氤氲着淡淡的灵气。

石窗依旧朝着东方。

他走到窗前,往外看去。夜色沉沉,云层很厚,月亮被遮得严严实实,看不见一丝光。但他知道,云层之上,月亮还在。它一直都在。

他在石台上坐下,坐在当年惯常坐的位置。她那时总是坐在他对面,或者靠着石窗那侧,手里捧着一杯热茶,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他说话。

他低头,看向石台表面。

那里,有几道浅浅的、几乎看不清楚的划痕。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那些划痕。

那是当年他用匕首刻下的,是他们某次历练归来后,闲着无事,随手刻的棋盘。

她嫌他刻得太丑,他说能用就行,她白了他一眼,还是拿了棋子过来,跟他下了三盘。

他赢了两盘,她赢了一盘。

她赢了那盘之后,得意洋洋地挑眉看他,说:“怎么样?服不服?”

他说:“不服。”

她说:“那再来。”

他说:“累了,不来了。”

她“哼”了一声,把棋子一推,靠着石壁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又睁开一只眼,偷偷看他。他假装没看见,心里却笑了很久。

姚苍坐在石台前,将那张纸条轻轻放在台面上。

“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

他念出声,声音在空旷的石室中回荡,又渐渐消散。

他想起白天在听澜居,她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他。

逆光中,她的轮廓被勾勒出一层金边,月白裙裾在风中轻轻拂动。

她说:“只是偶尔,我会想起伏牛山上那个中了毒还咬着牙不肯倒下的傻丫头,想起那个提着邪修人头砸在别人脚面上的野丫头,想起那些……”

她没有说完。

但他知道她想说什么。

她还想说,想起那个背着她走出毒阵的少年,想起那个随口念出“当时明月在”的年轻人,想起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无忧无虑的日子。

她还想说,想起他。

姚苍闭上眼睛。

灵光灯在他面前静静燃烧,火光映在他脸上,将他花白的鬓角、额头的皱纹、眼角未曾干涸的湿意,一一照亮。

他在这间石室里坐了很久。

久到灵光灯的光焰微微跳动了数次,久到窗外的夜色从浓稠渐渐转淡,久到那一轮被云层遮了整夜的月亮,终于从云的缝隙中,探出头来。

银白的月光透过石窗,无声地洒落进来,落在石台上,落在蒲团上,落在那张薄薄的、被泪水洇湿了边角的纸条上。

月光很静。

一如当年。

…………

月光如水,洒落石窗。

姚苍独坐于石台前,那张薄薄的雾莲笺在指间微微发颤。

“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这十个字像一把钝刀,不紧不慢地剜着他心底最深处那块早已结痂的伤疤。

他长长吐出一口气,试图平复胸腔中翻涌的情绪,目光无意识地在这间熟悉的石室中游移。

然后,他注意到了。

石室深处,那道通往内室的石门,竟是半掩着的。

门缝中,隐隐有极其精纯的水灵之气渗出,那灵气的浓度与质感,绝非天然形成,而是经年累月以修士真气浸润温养方能达到的程度。

姚苍眉头微蹙。

他起身,放轻脚步,走到那扇石门前,侧身从半掩的门缝中进入内室。

内室比外间小些,约莫六丈见方,布置却精致得多。

靠墙处有一张床,床上铺着叠得整整齐齐的素色被褥,被面是上好的“水云锦”,触手生凉,冬暖夏凉。

床头悬着一盏小巧的鲛油灯,灯火如豆,却经年不灭。

床边的矮几上,摆着一套完整的青瓷茶具,与白日里她在听澜居招待他时所用的,竟是一模一样的款式。

石室另一侧,立着一架八扇的屏风,屏风上绘着碧波烟雨图,笔触细腻婉约,一看便知是女子手笔。

屏风后隐约可见一只浴桶的轮廓,空气中飘着极淡的、清冽的莲花香气。

姚苍的目光在室内缓缓扫过,心中的疑惑越来越重。

这内室的一切,都太过整洁、太过精致了。

被褥没有半分霉味,茶具上没有积灰,鲛油灯中的灯油是满的,甚至矮几上那只茶杯里,还残留着一点已经凉透的茶汤——那茶叶的形态,分明是碧潭雾芽。

这不是一个被遗忘了百余年的废弃洞府该有的模样。

这是有人经常来此、精心打理、甚至在此过夜的证明。

姚苍下意识地环顾四周,目光落在石床内侧的墙壁上。

那里凿了一方小小的壁龛,龛中供着一只白玉瓶,瓶中插着几枝新鲜的翠竹。

竹叶上还挂着露珠,显然是今日刚换上的。

翠竹。

那是木脉的象征。

姚苍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正欲走近细看,忽然——

一股极其微弱的灵力波动从洞府入口处传来。那波动极轻极淡,若非他对这洞府的每一寸灵力脉络都熟悉到骨子里,几乎不可能察觉。

有人在通过洞府的禁制!

而且,那禁制被触发的节奏、灵力共振的频率,分明是以水脉的清涟真气温养多年的“钥匙”才能做到的。

姚苍瞳孔微缩。

在这苍衍山脉中,能如此顺畅地通过这处洞府禁制的人,只有两个。一个是拥有草木真气、对洞府阵法了如指掌的自己。另一个——

是当年与他一同布下这禁制的人。

姚苍来不及多想,身形一闪,无声无息地掠至内室角落。

那里立着一只半人高的、用来存放杂物的木柜,柜门半掩。

他侧身闪入柜中,反手将柜门掩至仅留一条细缝,同时将自身气息完全收敛,连心跳都压至近乎停滞。

柜中空间逼仄,堆放着一些旧衣物和杂物,散发着淡淡的樟木香。他屏住呼吸,透过那条细缝,勉强能看见内室的一角。

脚步声从外间传来。

很轻,很稳,带着一种经过漫长岁月打磨出的从容。

石门被推开的声响,裙裾拂过石面的细微摩擦声,然后是——

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叹息。

那叹息,姚苍太熟悉了。

一百二十三年了,她叹气的方式,从未变过。

李慕婉走进内室,步履比白日里在听澜居时慢了许多,也沉了许多。

她依旧穿着那身月白长裙,只是发髻已散开,青丝如瀑般披在肩头,平添了几分白日里不曾见的慵懒与随意。

她在石床边站了一会儿,目光在那几枝新鲜的翠竹上停留了片刻,然后伸手,轻轻碰了碰竹叶上的露珠。

“又该换了。”她低声自语,声音在这寂静的石室中,清晰得如同在姚苍耳边呢喃。

她转过身,走到矮几旁,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巧的手袋。

那手袋上光华闪动,非是凡俗之物。

灵光一闪,几样物件被取了出来——一包新茶、一盒香料、一叠裁好的灯芯,还有一方叠得整整齐齐的素色帕子。

她一样一样,将旧物换下,新物摆上。动作娴熟而自然,仿佛这些事,她已经做了无数次。

换好茶与香料,她在矮几旁坐下,开始煮茶。

石室内置的小火炉被她点燃,火苗舔舐着壶底,不多时,水便沸了。

她执壶、温杯、投茶、注水,动作行云流水,比白日里在听澜居多了一份不在人前的、旁若无人的自在。

茶香弥漫开来。

她捧着一杯热茶,没有喝,只是捧着,感受着杯壁的温度。目光落在对面空无一人的蒲团上,一动不动。

“今日,他来了。”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对某个看不见的人倾诉。

柜中的姚苍,心头猛地一跳。

“一百二十三年了。”李慕婉低下头,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唇角微微弯了弯,那笑容里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我以为这辈子,再也不会在那个位置上,与他面对面喝茶了。”

她顿了顿。

“他还是老样子。说话前要先斟酌,明明想说什么,却总要绕几个弯子。看着沉稳持重,其实骨子里还是当年那个……那个不肯先开口的木头。”

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极淡的、近乎怀念的嗔意。

“不过,他今日来,倒是比我想的……诚恳些。”

她抬起眼,目光越过矮几,落在对面的蒲团上,仿佛那个位置上,还坐着那个穿着墨青色道袍的掌脉真人。

“他替景飞那孩子提亲。真儿那丫头,也点了头。”

她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有些许欣慰,也有些许说不清的怅然。

“水木两脉,终究是结了这个亲。只是……不是你我。”

这句话落下,内室陷入了沉默。

只有壶中的水,还在微微沸腾,发出细微的声响。

李慕婉低下头,将手中那杯已经温下来的茶,一饮而尽。

然后,她站起身,绕过屏风。

窸窣的衣料摩擦声传来。

姚苍在柜中,瞳孔骤然紧缩。

他意识到她要做什么了。

他应该闭上眼睛。立刻,马上。

他确实闭上了。

可那些声音,却因为眼睛的闭上,变得格外清晰。

外衣褪去的窸窣声,中衣滑落的轻响,发簪取下时发丝拂过肩头的细微摩擦,然后是赤足踩在石面上的、极轻的脚步声。

水声。

温热的灵泉水注入浴桶的声音,带着氤氲的水汽和清冽的莲香,弥漫开来。

她入浴时,水面轻轻晃动的声音,水滴从指尖、从发梢滑落的声音,偶尔的、满足的叹息声。

姚苍紧闭着眼,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这柜中本就不大,空气不流通,此刻那些氤氲的水汽和莲香仿佛穿透了柜门的缝隙,扑面而来,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潮湿的温热。

他咬紧牙关,将呼吸压得极轻极缓,心跳却无论如何也慢不下来。

然后,她开始念诗。

声音从屏风后传来,带着水汽的润泽和某种深沉的、幽远的哀愁:

“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情人怨遥夜,竟夕起相思。”

姚苍的手,在袖中攥紧了。

他当然知道。他还知道,这首诗的下文是——“灭烛怜光满,披衣觉露滋。不堪盈手赠,还堪如梦期。”

不,是“还寝梦佳期”。

他在心中默默纠正了自己,随即又觉得自己可笑。都什么时候了,还在想这些。

水声继续,她的声音也继续,不急不缓,仿佛只是在打发这漫长而孤独的夜晚:

“相见时难别亦难,东风无力百花残。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

姚苍的眼皮微微发颤。他不敢睁眼,可那些诗句却像长了翅膀,一字一字,钻进他的耳朵,钉在他的心上。

“春心莫共花争发,一寸相思一寸灰。”

又是一句。

她的声音在水汽中变得有些朦胧,却因此更添了几分说不清的缠绵与凄婉:

“直道相思了无益,未妨惆怅是清狂。”

姚苍的呼吸,乱了。

他努力让自己不去想屏风后的画面,可那些诗句、那些水声、那些弥漫在空气中的莲香与茶香,还有她声音里那些藏了一百二十三年的、从未说出口的思念,如同潮水般涌来,将他淹没。

她告诉自己,李师妹是水脉掌脉,时常要教授弟子们剑舞,她一定是在默念剑舞真诀,别无他意。

可是没用。

他想起白日里在听澜居,她坐在他对面,语气平淡地说:“偶尔,我会想起伏牛山上那个中了毒还咬着牙不肯倒下的傻丫头。”

他当时以为,她说的是“想起”。

可现在他才知道,她说的是——

从未忘记。

水声哗然,诗句断续。

姚苍紧闭着眼,却无法封闭耳朵。那些缠绵悱恻的词句,一字一字,从屏风后飘来,裹挟着水汽与莲香,钻入他心底最柔软处。

“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

她的声音在水雾中变得朦胧,带着一种压抑了百余年的、终于在此刻无人之处悄然流淌的哀婉。

姚苍在柜中攥紧了拳,指节泛白。

他告诉自己,她只是在沐浴,只是在念诗,只是在这无人知晓的洞府中,做她做了无数次的寻常事。

与自己无关。

那灵珠中的诗句,那“当时明月在”的旧梦,不过是她一时感慨,随手封存。

与他无关。

可他的心跳,却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水声停了。

短暂的寂静,如同暴风雨前的沉默。

然后,他听见一声极轻的、几乎不可闻的叹息。

那叹息里没有哀愁,没有幽怨,只有一种……他在白日里听澜居中见过的、那种历经沧桑后的淡淡释然。

可那释然底下,分明有什么东西在悄然松动。

窸窣的水声再次响起,却不是起身,而是……

姚苍鬼使神差地,将紧闭的眼睁开了一条缝。

柜门的缝隙极窄,只能窥见内室的一角。

屏风依旧立在那里,八扇的碧波烟雨图,笔触细腻婉约。

烛火在屏风后燃烧,将她的影子投在那层薄薄的绢纱上。

他看见了。

先是影影绰绰的轮廓——她并未起身,而是跨坐在浴桶之中,水面没至腰际。

青丝湿透,贴在肩头与背脊上,几缕垂落水面,随着水波轻轻晃动。

她微微仰头,后脑勺抵在桶沿,脖颈的弧线在屏风上勾勒出一道柔美的剪影。

然后,他看见她的手。

那只白日里为他斟茶时沉稳从容的手,此刻正缓缓地从大腿外侧,沿着湿滑的肌肤,向内侧滑去。

动作很慢,慢得像她念诗时的节奏,一字一顿,皆有章法。

姚苍的呼吸,骤然停滞。

他应该移开目光。立刻,马上。

可他动不了。

屏风上,那只手的影子继续游移,越过膝盖,越过腿根,最终消失在那一小片被水面与阴影遮蔽的、不可窥见之处。

水面开始晃动。

极轻极缓的晃动,如同微风拂过碧波潭面,荡开一圈又一圈细密的涟漪。

那涟漪从她身体中央向外扩散,撞上浴桶的木壁,又折返回去,与新的波纹交织、重叠,发出极细微的、有节奏的水声。

她的呼吸变了。

不再是白日里那种平稳从容的、让人挑不出半分错处的节奏,而是变得……紊乱。

时而绵长,时而短促,偶尔在某一个节点上,会有一声极轻的、从喉咙深处溢出的颤抖。

姚苍口干舌燥。

他觉得自己应该闭上眼,应该将感知完全封闭,应该在这柜中化作一块石头、一段枯木。

他是翠竹苑的掌脉,是木脉百年来最沉稳持重的真人,是所有人眼中不苟言笑、规矩方正的长辈。

他不应该躲在一个女人的浴室外,偷看她沐浴,偷听她……自渎。

可他没有动。

屏风上,她的影子微微弓起了身体,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体内积聚、攀升。

那只手在阴影中动作的幅度大了一些,水面晃动得愈发明显,细密的水声连成一片,不再是涟漪,而是潮汐。

她的头从桶沿移开,微微低下,湿透的长发从肩头滑落,遮住了半边脸。

他看见她的另一只手抬起来,握住了桶沿,指节收紧,似乎需要借力才能稳住身体。

“嗯……”

一声极轻的、压抑到几乎破碎的呻吟,从屏风后传来。

那声音不大,却像一道惊雷,劈在姚苍的天灵盖上。

他浑身一颤,一股热流从尾椎骨直窜上来,瞬间涌遍四肢百骸。

他的呼吸变得粗重,鼻腔里全是柜中樟木的香气与外面渗透进来的莲香交织而成的、令人眩晕的味道。

他低头,看见自己下身的道袍已被顶起了一个明显的轮廓。

羞愧与燥热同时涌上来,烧得他面红耳赤。

他试图运转真气压下这股邪火,可丹田内的草木真气此刻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勾动了,非但没有平息,反而随着屏风后那水声的节奏,一涨一缩,一涨一缩,与那潮汐般的韵律隐隐共振。

他闭上眼,可闭上眼之后,屏风上那些影子反而更加清晰——她仰起的脖颈、滑落的发丝、握住桶沿的手指、在阴影中律动的手腕……一切都像烙铁,烫在他的眼皮内侧,挥之不去。

水声越来越急。

她的呼吸也越来越急促,偶尔夹杂着几声压抑到极致的、近乎呜咽的轻吟。

那声音里没有悲伤,没有痛苦,只有一种……他在漫长岁月中从未在她身上见过的、彻底卸下所有防备与伪装之后的、赤裸裸的渴望。

“嗯……唔……”

又是一声,比方才更清晰,也更压抑。

像是她知道这洞府中不会有第二个人,却又本能地不愿让自己的声音传得太远。

那矛盾而真实的姿态,比任何刻意的媚态都更加致命。

姚苍的手,不知何时已放在了自己的腰间。

他犹豫了一瞬——仅仅一瞬。

然后,他解开了腰带。

动作快得连他自己都没反应过来,仿佛身体比头脑更诚实。

衣袍的系带被扯开,裤子褪到膝弯,那根早已硬挺到发疼的阳物弹出来,在柜中逼仄的空气中微微跳动。

他握住了它。

滚烫的掌心触上滚烫的欲望,那一瞬间,他几乎要呻吟出声。他咬紧了牙关,将声音吞回喉咙,只从鼻腔里泄出一声极其压抑的闷哼。

他的手开始上下撸动。

动作生涩而笨拙,像百余年前那个未经人事的少年。

他已经很久没有做过这件事了——自从与宁清成婚之后,他便再没有触碰过自己。

夫妻之事,他尽义务,她得安稳,仅此而已。

那些年少时在洞府中、在溪流边、在月光下的自渎,早已被时光掩埋,成了他几乎遗忘的记忆。

可此刻,在这逼仄的柜中,听着屏风后她压抑的呻吟与潮汐般的水声,那些被遗忘的本能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来。

他闭上眼,脑海中全是她。

不是屏风上那道剪影,而是更久远的、被压在记忆最深处的画面——

伏牛山上,她中了毒,浑身滚烫,趴在他背上,嘴唇贴着他的耳垂,呼出的灼热气息,背后柔软的滚烫,得像是要把他烫伤。

她说:“姚苍,你的背好宽。”他的耳根红得像要滴血,心跳快得像擂鼓,可他不敢回头,不敢看她,不敢让任何人发现,他那一刻……

那一刻,他硬了。

十七岁的少年,背着他心仪的姑娘,在生死边缘行走,身体却诚实地背叛了他的理智。

那是他第一次对女子产生那样的反应,对象不是别人,正是趴在他背上、胸脯贴在他后背,意识模糊的李慕婉。

他羞愧了整整三个月。

每次见到她,都不敢直视她的眼睛,生怕被她看穿心底那点龌龊的心思。

后来他告诉自己,那是少年人的正常反应,与情爱无关。

可此刻,在这柜中,他忽然明白——

那从来都有关。

从始至终,只有她。

姚苍的手速越来越快,掌心被自己阳物顶端渗出的体液濡湿,发出细微的、黏腻的声响。

他不得不咬住袖口,才能将喉咙里那些即将溢出的声音压回去。

他听见屏风后的水声已经不再是细密的涟漪,而是剧烈的、几乎要将浴桶掀翻的波涛。

她在加速。

他也加速。

两个人的节奏,隔着八扇屏风、一扇柜门、百余年的时光与遗憾,在黑暗中诡异地、宿命般地合为一体。

“唔……啊……”

屏风后传来一声压抑到极致后终于破碎的呻吟,那声音里没有羞耻,没有克制,只有一种漫长的等待之后终于抵达的、近乎痉挛的释放。

与此同时,姚苍的身体猛地绷紧。

一股电流般的快感从尾椎炸开,沿着脊柱直冲头顶,他的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理智、所有的克制、所有“掌脉真人”的身份与体面,在这一刻被炸得粉碎。

他死死咬住袖口,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着,一股又一股热流从体内喷涌而出,溅在柜壁上,溅在他的衣袍上,溅在他握着欲望的手上。

高潮的余韵中,他的意识有一瞬的恍惚。

然后——

一股精纯到极致的清涟真气,从屏风后无声地荡开。

那是她高潮时无意间释放的真气,如同她此刻失控的身体与心神,无法收敛,无法隐藏。

那股真气带着她独有的清冽莲香,弥漫在整个内室之中,温柔而潮湿,如同涨潮时分的海水,无声地漫过每一寸空间。

而几乎同时——

他体内那股压抑了许久的草木真气,也在他释放的瞬间,不受控制地外泄了一缕。

两股真气,一水一木,在内室的空气中相遇。

没有碰撞,没有排斥。

它们如同阔别已久的故人,自然而然地、天衣无缝地,交融在了一起。

那是百余年前,他们一同研究出的、以二人真气为钥的灵力锁才能做到的完美交融。是只有他们两个人才有的、独一无二的共鸣。

柜中的姚苍,瞳孔骤缩。

屏风后的李慕婉,身体僵住。

水声停了。呻吟停了。所有的声音都停了。

内室陷入一片死寂,静得能听见鲛油灯芯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噼啪”声。

然后——

“谁在那里?”

她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不再有方才的迷离与慵懒,而是冷得像碧波潭底的寒泉。那股冷意之下,却藏着一丝极其细微的、几不可察的颤抖。

姚苍没有动。

不是不想动,是动不了。

他的身体还沉浸在高潮后的酥软中,双腿发麻,后背全是冷汗。

他的手上、衣袍上、柜壁上全是自己的体液,黏腻而狼狈。

他这副模样,如何出去?

可她已经知道了。

那真气的共鸣骗不了人。

每个修道之士的真气印迹,都是独一无二的,他们曾在在危难时刻感应真气找到彼此。

这是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秘密语言,是这世上最不可能被第三人伪造的印记。

她能感应到他。就像他也能感应到她。

脚步声响起。

赤足踩在石面上,带着水渍的、湿漉漉的脚步声,一步一步,从屏风后走出来。不是朝着洞口的方向,而是朝着——

柜子。

姚苍的心脏几乎停跳。

脚步声在柜门外停住。

短暂的沉默,沉默得像一个百年那么长。

然后,柜门被拉开了。

烛光涌入,刺得姚苍眯起了眼。他抬起头,看见了站在柜门外的李慕婉。

她只披着一件薄如蝉翼的月白纱衣,那纱衣湿漉漉地贴在身上,几近透明。

烛火在她身后燃烧,将她的轮廓从背后照亮,纱衣之下,玲珑的曲线纤毫毕现——圆润的肩头、高耸的胸脯、腰肢纤细的弧线、小腹下方那一小片幽深的暗影,以及修长笔直的双腿,全都在这层薄纱之下,若隐若现,欲盖弥彰。

她的长发湿透,散乱地披散在肩头与胸前,几缕贴在脸颊与脖颈上,水珠顺着发梢滴落,落在锁骨上,沿着胸脯的弧线缓缓滑下,没入那层薄纱之中。

虽然李慕婉已经近二百岁,但修道之人,若不刻意放开真气限制,让自己变老,便可永保容貌,然她为一脉掌脉,又不能让自己一直维持少女体态,于是便将自己的容貌定格在了三十余岁——一位美妇人的样貌。

她的脸上还残留着方才高潮后的潮红,眼角微湿,唇色比白日里深了许多,微微红肿,像是被人用力吻过。

她的目光落在柜中的姚苍身上,落在他半褪的衣袍上,落在他来不及收拾的、依旧半硬的欲望上,落在他手上、衣摆上那些浊白的痕迹上。

她没有说话。

他也没有说话。

两个人就这样对视着,一个狼狈地蜷缩在堆满杂物的柜中,一个近乎赤裸地站在烛光里。

沉默像一把钝刀,割着两个人的神经。

然后,李慕婉动了。

她没有尖叫,没有羞愤,没有转身逃走。

她只是缓缓地蹲下身,与柜中的姚苍平视。

月白纱衣在她蹲下时散开,胸前的风光几乎一览无余,可她的眼神却没有半分闪躲。

那双眼睛,白日里是沉稳持重的李真人,方才在屏风后是迷离放纵的女人,此刻却是一种姚苍从未见过的、赤裸裸的、毫无防备的——脆弱。

“你……”她开口,声音沙哑,带着情欲未褪的慵懒与潮湿,“你都看见了?”

姚苍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像含了砂砾。

他想说没有,想说我只是路过,想说我不是故意的。

可所有这些借口,在她那双坦诚到近乎残忍的眼睛面前,都苍白得可笑。

“看见了。”他说,声音比他预想的要平静。

她点了点头,没有追问看见了多少、看见了什么。她只是低下头,看着柜板上那些浊白的痕迹,又抬起眼,看着他。

“多久了?”她问。

“什么?”

“你……”她的目光落在他还未来得及遮掩的下身,又移开,耳根悄悄红了一瞬,“你对我……这样……多久了?”

姚苍沉默了一瞬。

“一百二十三年。”他说。他本该回答一炷香前,这是他真正开始偷听偷看,开始自渎的时间。

但,他回答了一位少年,想象着心上人,第一次自渎的夜晚。

她的睫毛剧烈地颤了一下。

“伏牛山。”姚苍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在说给自己听,“你趴在我背上,说我的背好宽。但是你没发现,你的……紧紧贴在我的背上,从那天起。”

李慕婉的眼眶,倏然红了。

她没有哭。她只是那样红着眼眶,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握住了他沾满体液的手。

她的手很凉,指尖还在微微发抖,可她的握力却很紧,紧得像是在抓住什么即将失去的东西。

“我也是。”她说,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从那天起。”

姚苍的心脏,被这四个字击穿。

他猛地从柜中探出身体,一把将她拉入怀中。

动作太急,他的后背撞在柜门边缘,疼得他闷哼一声,可他没有松手。

他死死地抱着她,像是要把这一百二十三年的时光、遗憾、亏欠、思念,全都揉进这一个拥抱里。

她被他拉得踉跄,半跪半趴在柜前,湿透的纱衣蹭在他沾满体液的道袍上,她也不嫌脏,只是把脸埋进他的颈窝,双手环住他的腰,用力地、颤抖地回抱他。

“你为什么不早说?”她的声音闷在他肩头,带着压抑了百余年的哭腔,“你为什么不早说……”

“我不敢。”他说,声音也在发抖,“我成婚了。我有妻子。我有责任。我不能……”

“我知道。”她打断他,抬起头,红着眼眶看他,“我知道,我都知道。所以我从来不说。我只敢……只敢在这里……”

姚苍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他活了二百余年,当了百余年的掌脉真人,在弟子面前永远是那个不苟言笑、规矩方正的姚师伯。

他以为自己的泪腺早已干涸,以为这世上再没有什么事能让他落泪。

可此刻,他哭得像个孩子。

他低下头,吻住了她。

没有试探,没有犹豫。一百二十三年的等待,不需要任何前戏。

他的嘴唇压上她的,带着泪水的咸涩与情欲的焦灼。

她的嘴唇柔软得不可思议,微微张开,接纳了他的入侵。

她的舌尖带着清茶的回甘与莲花的芬芳,与他纠缠在一起,生涩而炽烈。

她不会接吻。

二百余年,她从未与任何男子有过肌肤之亲。

她的吻技笨拙得像个小姑娘,牙齿磕到他的嘴唇,舌头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只是被动地承受着他的掠夺,发出细小的、含糊的呜咽。

她模仿着他的动作,试探着回应他,舌尖怯生生地探入他口中。

他一把将她抱了起来。

她的身体比他想象中更轻,也更软。

湿透的纱衣贴在她身上,他隔着那层薄薄的布料,能清晰地感受到她肌肤的温度与纹理。

她的双腿本能地夹住他的腰,私密之处隔着衣物贴在他还未完全软下去的阳物上,他清晰地感觉到那处的湿热与柔软。

他抱着她,跌跌撞撞地走向那张床。

她的身体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掌心的竹叶,可那份温热与柔软,却沉甸甸地压在他心上,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月白纱衣在她身上半湿半干,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纱料下若隐若现的肌肤在烛火映照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如同上好的羊脂玉。

他将她放在床上。

被褥是上好的“水云锦”,触手生凉,可此刻铺在她身下,却被她身体的温度熨得微微发热。

她的长发散开,湿漉漉地铺在素色枕上,几缕贴在脸颊与脖颈上,水珠顺着发丝滑落,没入锁骨下方那一片被纱衣半掩的幽影之中。

烛火在床头的鲛油灯中静静燃烧,火光在她眼中跳动,将她眼底那层薄薄的水光映得明明灭灭。

姚苍俯下身,双臂撑在她两侧,将她笼罩在自己的阴影中。

他的衣袍半敞,胸膛剧烈起伏,上面还沾着方才柜中狼狈时留下的浊白痕迹。

他不在乎。

他只想再吻她一次,哪怕只是再碰一碰她的嘴唇——

“姚苍。”

她的手掌抵在他胸口,微微用力。

那力道不大,却像一堵无形的墙,将他整个人挡在了外面。

“等一下。”她的声音沙哑,带着情欲未褪的潮湿,却异常清晰,“继续之前,我有事情要问你。”

姚苍停住了。

他撑在她上方,看着她被烛火映亮的眉眼。

她的脸上还残留着方才高潮后的潮红,眼角微湿,嘴唇微微红肿,可那双眼睛——那双此刻与他只有咫尺之遥的眼睛——却清亮得惊人。

“我要你是真心爱我。”她一字一句地说,声音很轻,却字字如铁,“而不是因为愧疚,不是因为今夜种种,不是因为你觉得亏欠了我一百二十三年,所以要拿自己的身体来偿还。”

她的手指按在他心口,指尖微凉,隔着皮肤与肋骨,仿佛能触到他的心跳。

“姚苍,我不要施舍。”

这句话落下,内室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鲛油灯的灯芯轻轻爆了一个火花,烛光微微跳动了一下,在她脸上投下流转的光影。

姚苍看着她。

看着她微微扬起的下巴,看着她眼底那抹倔强的、不肯服输的光,看着她按在自己胸口的那只手——那只手还在微微发抖,可她的眼神却稳得像一块历经千年冲刷仍未磨去棱角的石头。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近乎释然的温柔。

“李慕婉,”他唤她的名字,不是“李师妹”,不是“李真人”,而是那个他藏了一百二十三年、只在午夜梦回时才敢在心底默念的名字,“你骨子里,还是那个伏牛山上的傻丫头。”

她的睫毛颤了一下。

“一百二十三年了,”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旧事,“你做了水脉掌脉,你学会了沉稳持重,你让所有人都觉得李真人成熟、得体、挑不出半分错处。可你——”

他低下头,额头几乎贴上她的额头,鼻尖碰着鼻尖,呼吸交缠。

“你还是那个不肯先开口的倔丫头。你还是那个明明心里装了千斤重的心事,却偏要装作云淡风轻的傻姑娘。你还是那个在伏牛山上中了毒、浑身滚烫、却咬着牙说‘我没事’的李慕婉。”

她的眼眶红了。

“你没有变。”他轻声说,“从来都没有。”

他的手掌复上她按在自己胸口的那只手,十指交握,掌心相贴。她的手很凉,他的手很烫,可当两只手贴在一起的瞬间,那温度便不再有分别。

“李慕婉,你听着。”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郑重,郑重得像是在立一道道誓,像是在苍天大道之前,许下一个迟到了一百二十三年的承诺。

“我爱你。”

三个字,很轻,很重。

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只泛起一圈极淡的涟漪;重得像一座山岳压在心头,将一百二十三年的时光、遗憾、亏欠、思念,全都压进了这三个字里。

“不是因为愧疚。不是因为今夜。不是因为我觉得亏欠了你。”

他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是因为伏牛山上你趴在我背上的那个下午,是因为你中了毒还咬着牙不肯倒下的样子,是因为你在月下烤着火跟我说起家乡桃花时眼睛里的光,是因为你一百二十三年如一日地守着这座洞府、换着这些翠竹、温养着那颗灵珠、念着那些诗句——”

他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

“是因为你,李慕婉。从始至终,只有你。”

李慕婉的眼泪,无声地滑落。

她没有哭出声。

她只是那样看着他,看着他眼中倒映的烛火、倒映的自己,看着这个她等了整整一百二十三年的人,在这一刻,终于将那些她等了整整一百二十三年的话,一字一句,说给她听。

然后,她动了。

她抽出被他握着的手,双手捧住他的脸。她的掌心贴着他的颧骨,指尖触到他的鬓角,触到那些发丝。

她将他向下拉。

动作很轻,却不容拒绝。

她的嘴唇,复上了他的。

这一次,不再是方才那个仓促的、带着泪水咸涩的吻。这一次,她是主动的。

可她的吻技,实在是——

太差了。

她的嘴唇压上来的时候,牙齿磕到了他的下唇,微微的刺痛感传来,随即是舌尖笨拙的试探。

她不知道该怎么吻一个男人,二百余年的人生,她从未与任何男子有过肌肤之亲。

年轻时,是心中有人,装不下第二个,后来成了碧波潭掌脉李真人,她也像之前历代掌脉一样,奉道修行,断情绝爱。

她只会把嘴唇贴上去,然后不知所措地停在那里,像一只迷了路的小兽,莽撞地闯进一片陌生的丛林,却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她的睫毛在颤抖,近在咫尺地扫过他的脸颊,痒痒的,带着泪水的湿润。

姚苍的心,软成了一汪春水。

他没有急于反客为主。他只是微微张开嘴唇,轻轻含住她的下唇,极轻极缓地吮吸了一下。

她的身体微微一颤,喉咙里溢出一声细小的、含糊的呜咽。

他趁着她嘴唇微张的瞬间,舌尖探入,轻轻扫过她的齿列,然后——找到了她的舌尖。

她不会回应。她的舌头僵硬得像一块小石头,不知道该怎么动,只是被动地承受着他的入侵,发出细小的、像小猫一样的“唔唔”声。

姚苍很有耐心。

他放慢了节奏,舌尖轻轻挑逗着她的舌尖,引导她跟随自己的动作。

一下,两下,三下——她终于学懂了,怯生生地回应了一下,舌尖轻轻碰了碰他的舌尖,又飞快地缩了回去,像是在试探什么危险的东西。

他心中好笑,又有些发酸。

二百余岁的女子,水脉的掌脉真人,苍衍派最沉稳持重的长辈之一——此刻接吻的生涩程度,却像个十四五岁的小姑娘。

他更加温柔地引导她,舌尖与她交缠,教她如何吮吸、如何轻咬、如何用舌尖描摹对方的唇形。

她学得很快,从一开始的僵硬笨拙,渐渐变得柔软、顺从,最后——开始主动回应。

她的手臂环上了他的脖颈,手指插进他的发间,将他拉得更近。

她的舌尖探入他口中,模仿着他方才的动作,笨拙却认真地与他交缠。

她的呼吸变得急促,鼻息喷洒在他脸上,带着清茶与莲花混合的香气,温热而潮湿。

这一吻,绵长而缱绻,仿佛要将一百二十三年的时光,全都融进这唇齿相依的缠绵之中。

不知过了多久,两人才终于分开。

唇分时,牵出一道细细的银丝,在烛光下闪着微光,随即断裂,落在她的唇角。

她大口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纱衣下那片雪白的肌肤随之轻轻颤动。

她的脸上潮红密布,从脸颊蔓延到耳根,又从耳根烧到脖颈,烫得像是被火烤过。

她的嘴唇被他吻得愈发红肿,微微张着,像一朵被雨露浸润的花。

她看着他,眼神迷离,带着情欲被勾起后的朦胧与潮湿,却又藏着一丝——一丝不甘心的、咬牙切齿的意味。

“可恶,”她喘着气,声音沙哑而含糊,带着几分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撒娇意味,“你——你怎么这么熟练啊?”

姚苍愣住了。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不同于他平日里在弟子面前那种沉稳持重的微笑,也不同于方才那种释然温柔的笑。

这是一种带着几分少年气的、有些得意的、却又极力想压下去的笑。

他压了压唇角,没压住。

“我——”他斟酌了一下措辞,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心虚,“我毕竟成过婚,不是小伙子了。”

“哼。”李慕婉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偏过头去不看他,耳根却红得像要滴血,“得意什么。”

姚苍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那股酸涩与柔软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他的胸腔撑破。

他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低下头,吻上了她的耳垂。

“呀——”她轻呼一声,身体猛地一缩,像是被电了一下。

他含着那粒小小的、滚烫的耳垂,舌尖轻轻舔弄,牙齿极轻地啃咬。她的呼吸瞬间乱了,双手无意识地攥紧了他的衣襟,指节泛白。

“姚、姚苍——”她的声音在发抖,“你——”

他没有停下。

他的嘴唇从她的耳垂移开,沿着她的下颌线一路向下,吻过她的脖颈,吻过她的锁骨,在那片精致的凹陷处停留了片刻,舌尖轻轻舔过,感受到她喉间传来的剧烈颤动。

然后,他吻上了她的肩膀。

纱衣的系带不知何时已被解开,月白的薄纱向两侧滑落,露出她圆润的肩头、精致的锁骨、以及那片从未被任何男人见过的、雪白的胸脯。

她的身体比他想像中更美。

虽然已二百余岁,但她将自己的容貌定格在了三十余岁——一位成熟美妇人的样貌。

肌肤保养得极好,白皙如凝脂,在烛火映照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胸脯饱满而挺翘,形状完美得像是画师笔下最精心的作品,顶端那两点嫣红此刻已微微挺立,像是含苞待放的花蕾,等待采撷。

他的呼吸粗重了几分。

他低下头,吻上了她的胸脯。

嘴唇贴上那柔软肌肤的瞬间,她的身体猛地弓起,一声压抑的呻吟从喉咙深处溢出:“嗯……”

他的舌尖沿着那片雪白的弧线缓缓游移,一寸一寸,极尽温柔。

他的手掌复上另一侧,掌心贴住那团柔软,指腹轻轻揉捏,感受着那惊人的弹与温热。

“啊……”她的声音在颤抖,双手攥紧了身下的被褥,指节泛白,“姚苍……别、别这样……我……”

他没有停。

他的嘴唇最终抵达了那点嫣红。

舌尖轻轻舔过花蕾的瞬间,她的身体像被雷电击中,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一声压抑到极致的、近乎哭泣的呻吟从她口中溢出:“啊——!”

他含住了它。

舌尖轻轻挑逗,牙齿极轻地啃咬,唇瓣吮吸着那粒迅速充血挺立的蓓蕾。

她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胸膛剧烈起伏,另一侧的乳房在他掌中被揉捏成各种形状,那点嫣红在他指缝间若隐若现,硬得像一颗小石子。

“嗯……啊……”她的呻吟声断断续续,带着哭腔,又带着情欲被点燃后的潮湿与焦灼。

她的双腿无意识地绞紧,又松开,又绞紧,像是在忍耐什么,又像是在渴求什么。

他的嘴唇终于放开了那粒被吮吸得红肿挺立的乳头,继续向下。

舌尖滑过她的肋间,滑过她的上腹,滑过她柔软的腰肢,一寸一寸,极尽虔诚。

她的身体在他唇下微微颤抖,每一寸被吻过的肌肤都泛起淡淡的粉色,如同春日里初绽的桃花。

他吻上了她的小腹。

那里平坦而紧致,没有一丝赘肉,肌肤光滑得如同上好的丝绸。

他的舌尖在肚脐周围画着圈,一点一点,缓慢而耐心,感受着她腹肌不自觉地收缩、颤抖。

“姚苍……”她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双手从被褥上移开,插进他的发间,不知道该推开还是该按紧,“你……你别……我受不了了……”

他没有停下。

他的嘴唇继续向下,越过小腹,越过那丛被爱液微微濡湿的、修剪整齐的芳草——

然后,他吻上了她的幽谷。

“啊——!”

她的身体猛地弓起,一声尖锐的、几乎失控的呻吟从她口中迸发。

她的双腿本能地夹紧,夹住了他的头,可他的嘴唇已经贴上了那处最敏感、最隐秘、从未被任何男人触碰过的柔软。

舌尖轻轻舔过那粒藏在层层花瓣中的、早已充血挺立的珍珠。

“不——!不要……那里……啊……”她的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双手死死揪住他的头发,不知道该把他拉开还是按紧。

她的腰肢不受控制地扭动,像是在躲避,又像是在追逐那令人疯狂的快感。

他的舌尖灵活地挑逗着那粒小小的花核,时而轻舔,时而吮吸,时而用牙齿极轻地啃咬。

他的手掌按住她不断扭动的腰肢,将她固定在被褥上,不让她逃避。

她的爱液如同决堤的洪水,从花径深处涌出,将他的下巴与脖颈濡湿,散发着成熟女性特有的、带着清甜的气息。

“嗯……啊……姚苍……我、我不行了……”她的声音断断续续,带着哭腔,带着情欲被推至极限时的颤抖与痉挛,“求、求你……不要了……啊——!”

她的身体猛地绷紧,双腿夹紧了他的头,一阵剧烈到近乎痉挛的颤抖从花核传遍全身。她高潮了。

一股温热的爱液从花径深处喷涌而出,溅在他的唇上、下巴上,带着她独有的、清冽如莲的气息。

她的身体软了下去,像一条被抽走了骨头的鱼,瘫在被褥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她的脸上、脖颈上、胸脯上全是潮红,汗湿的发丝贴在额头与脸颊上,眼神涣散,嘴唇微张,整个人像一朵被暴雨浇透的花,凌乱而妖冶。

姚苍从她腿间抬起头,下巴上还挂着她晶莹的爱液。他看着瘫软在被褥上的她,看着她这副被情欲彻底征服后的模样,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的阳物早已硬到发疼,顶端渗出的体液将衣袍的前襟濡湿了一小片。

他直起身,解开了身上残存的衣物。

衣袍落地,中衣落地,最后一件衣物从他身上滑落时,他赤裸地站在床前,烛火将他的身影投在墙上。

虽然已二百余岁,但他也将自己的容貌定格在了三十余岁的壮年——小腹平坦,四肢修长而有力。

岁月没有在他身上留下太多痕迹。

他俯下身,轻轻分开她还在微微颤抖的双腿。

她的花谷完全暴露在他眼前——层层花瓣因方才的高潮而微微张开,露出中间那处湿润的、紧闭的、从未被任何人进入过的幽径。

花径入口处还挂着晶莹的爱液,在烛火下闪着微光,像是在无声地邀请。

他握着自己那根硬挺到发疼的阳物,顶端抵在那处湿润的入口,轻轻研磨了一下。

“嗯……”她轻哼一声,身体微微颤抖,却没有躲开。

他看着她。

看着她潮红的脸,看着她迷离的眼,看着她微微张开的、红肿的嘴唇。

“慕婉,”他唤她的名字,声音沙哑得像含了砂砾,“会有些疼。”

她没有说话。

她只是伸出手,握住了他撑在她身侧的手臂。她的手指冰凉,还在微微发抖,可她的握力却很紧。

她点了点头。

姚苍深吸一口气,腰身缓缓下沉。

顶端挤入的瞬间,她的身体猛地绷紧,一声压抑的闷哼从她喉咙里溢出:“唔——!”

紧。

紧得不可思议。

她从未被任何男人进入过,二百余年的处子之身,让她的花径紧致得如同未经人事的少女。

那层层叠叠的软肉死死地绞住他的顶端,像一张湿热的小嘴在吮吸,又像一道紧锁的门,在抗拒着外来者的入侵。

他停住了。

“疼吗?”他问,声音里带着压抑到极致后的粗重。

她咬着下唇,摇了摇头。可她泛白的指节和额角渗出的细密汗珠,出卖了她。

他没有急于深入。

他只是停留在那个深度,极轻极缓地研磨,让她的花径慢慢适应他的存在。

他的拇指找到了那粒藏在花瓣中的珍珠,轻轻揉捏,试图用快感分散她的注意力。

“嗯……”她的眉头渐渐舒展,身体的紧绷也慢慢放松。

花径深处的爱液被他的研磨唤醒,一股一股地涌出,润滑着那根被紧致软肉绞住的阳物。

他感觉到她的身体在变软,在打开。

于是他又深入了一分。

“啊……”她轻呼一声,手指掐进了他的手臂,却没有喊停。

他就这样,一分一分,一寸一寸,缓慢而温柔地深入。每深入一分,便停下来研磨、等待,直到她的身体完全适应,才继续下一分。

这个过程漫长而煎熬,可他没有半分急躁。

这是她的第一次。他等了这么久,不差这一时半刻。

终于,他的阳物突破了一层薄薄的肉膜。

那一瞬间,两个人的身体都静止了。

她仰躺在床上,他俯在她身上,两人之间没有任何缝隙。

她的花径紧紧包裹着他,温热、湿润、紧致,像一只量身打造的手套,将他完完整整地收纳其中。

她的眼眶红了。

“进来了。”她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是释然,是圆满,是等了整整一百二十三年之后,终于等到的、迟来的完整。

“嗯。”他应了一声,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进去了。”

她没有再说话。

她只是伸出手,环住了他的脖颈,将他拉向自己。

她的嘴唇贴上他的耳畔,轻声说:“动吧。”

姚苍开始了动作。

起初很慢。

他缓慢地退出,又缓慢地进入,每一次都极尽温柔,生怕弄疼了她。

她的花径紧紧咬住他,每一次抽插都带着微微的阻力,可那份阻力非但不让人难受,反而带来一种令人疯狂的、被需要的感觉。

“嗯……嗯……”她的呻吟声很轻,很细,像是怕惊动了什么似的,压抑在喉咙深处,随着他的节奏轻轻起伏。

他的手掌抚上她的腰肢,将她微微托起,调整了一个角度,然后——阳物再次进入。

“啊——!”这一次,她的声音骤然拔高,身体猛地弓起,花径深处一阵剧烈的收缩,“那里……那里……”

他找到了她的敏感点。

他没有急于进攻,只是浅浅地在那一点周围研磨,感受着她花径内壁越来越剧烈的收缩与痉挛。

她的爱液越来越多,每一次抽插都会带出“咕啾咕啾”的水声,将两人的私密之处濡湿得一塌糊涂。

“快、快一点……”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双腿缠上了他的腰,脚跟压在他的臀上,将他向自己身体深处按去,“姚苍……快一点……”

他加快了节奏。

不再是一分一分的温柔试探,而是深入而有力的撞击。

每一次进入都直达花心,每一次退出都只留顶端在内,然后再狠狠撞入,将她整个人都撞得微微上移。

“啊!啊!嗯啊——!”她的呻吟声终于不再压抑,一声比一声高,一声比一声急促,带着被快感席卷后的失控与放纵。

她的指甲在他后背划出红痕,她的双腿紧紧缠住他的腰,她的花径开始不自觉地收缩、痉挛,像一张贪婪的小嘴,拼命吮吸着他的每一次深入。

“慕婉……”他唤她的名字,声音粗重而沙哑,带着情欲被推至极限后的颤抖,“慕婉……”

他越插越深,越插越快。

床铺在他们身下发出有节奏的“吱呀”声,与肉体撞击的“啪啪”声、爱液搅动的“咕啾”声、两人粗重的喘息声与压抑的呻吟声交织在一起,在这间小小的石室中回荡,奏响一曲迟到了一百二十三年的、荒腔走板的歌。

她的身体开始颤抖。

那种颤抖与方才被他用唇舌送上高潮时的颤抖不同——那是一种从花径深处开始、逐渐蔓延至四肢百骸的、如同决堤洪水般的崩溃。

她的花径内壁开始剧烈收缩,死死绞住他的阳物,像是有无数张小嘴在同时吮吸、啃咬。

“姚苍……我、我要……啊——!”

她的声音骤然断裂。

她的身体猛地弓起,小腹剧烈抽搐,花径深处一股滚烫的爱液喷涌而出,浇在他的顶端。

她的花径以令人疯狂的力量收缩着、痉挛着,将他死死绞住,不让他退出,也不让他再深入,就那么卡在最深处,感受着彼此最极致的颤抖与释放。

她的高潮,也点燃了他。

“慕婉——!”他低吼一声,身体猛地绷紧,脊椎一麻,一股滚烫的精元从体内喷涌而出,深深地、毫无保留地,射入了她花径的最深处。

一股,又一股,又一股。

滚烫的精华浇灌在她从未被开垦过的花田之上,与她的爱液交融在一起,填满了她身体的每一寸缝隙。

她的身体在他身下轻轻颤抖,花径还在不自觉地收缩,像是不舍他的离去,又像是在贪婪地吮吸着他给予的一切。

他伏在她身上,粗重地喘息着,额头抵在她汗湿的颈窝,鼻尖萦绕着她身上清冽的莲香与情欲交织后的、暧昧的气息。

她抱着他,手指插进他的发间,轻轻地、缓缓地抚摸。她的呼吸渐渐平复,心跳却依旧快得惊人,隔着胸膛,与他的心音遥相呼应。

内室陷入了安静。

只有鲛油灯芯燃烧的细微“噼啪”声,和两人交缠的呼吸声。

不知过了多久,她轻轻开口,声音沙哑而慵懒,带着情欲褪去后的餍足与柔软:

“姚苍。”

“嗯?”

“你刚才……”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不像木头了。”

他沉默了一瞬。

“嗯。”

“真好。”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陈述什么。

他没有回答。

他只是将她抱得更紧了一些,嘴唇贴在她的额角,轻轻吻了一下。

“但是,你越来越像水了。”他说,声音带着一丝挑逗。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声很轻,带着一丝嗔意,又带着一丝释然,还有一丝藏不住的、甜丝丝的欢喜。

“二百多岁的人了,还这么不正经。”

“在你面前,我从来都不想正经。”

她没有再说话。

她只是将脸埋进他的颈窝,闭上眼睛,感受着他颈动脉的跳动,一下,一下,沉稳而有力,像这世间最安稳的鼓点。

窗外的月光,从云层的缝隙中探出头来,银白的光洒进石窗,落在床上交缠的两具身体上,为他们披上一层薄薄的、柔和的纱。

这一夜,月光很好。

一如当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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