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照残简上模糊的指向,三人在这片被称为“葬古墟”的死寂平原上跋涉了许久。
方向难以精确判断,只能依据那具坐化古修最后面朝的方向,以及空气中那丝极其隐晦、却愈发清晰的低沉脉动——混合着雷霆与火焰的威严悸动,如同黑暗中的灯塔,指引着前路。
越靠近那脉动的源头,平原的景象越发显得“干净”。
巨兽的骸骨更加稀少,残破的兵器几乎绝迹,暗灰色的土地变得愈发坚硬、光滑,仿佛被无形巨力反复碾压锻打过。
空气中那股荒凉死寂的气息并未减弱,反而多了一种无形的、沉甸甸的威压,如同置身于沉睡巨神的鼻息之下,让人心神不由自主地紧绷。
终于,在不知走了多久之后,前方的“地平线”出现了变化。
那并非真正的天际线,而是在这片广袤地下空间尽头,一道向上、向两侧无限延伸的、巨大到无法想象的暗金色“墙壁”。
墙壁并非岩石质地,更像是某种凝固的、暗金色的能量与法则的聚合体,表面流淌着极其缓慢、却厚重如实质的暗金色光晕,隐约可见无数繁复玄奥、仿佛蕴含天地至理的符文在其中生灭流转。
墙壁高达数百丈,直插上方无垠的黑暗虚空,左右延伸至视野尽头,仿佛一道分割天地的神之壁垒。
而在墙壁的正中央,约百丈高处,有一个巨大的、不规则的窟窿。
那窟窿边缘参差不齐,呈现出一种被强行撕裂、熔穿的狰狞状态。
窟窿内部并非墙壁后的景象,而是翻滚沸腾着炽白与暗金交织的恐怖能量!
炽白的雷霆如狂龙乱舞,暗金的火焰似怒涛奔流,两者疯狂交织、湮灭、再生,形成一片毁灭性的、不断变幻形态的能量风暴,将窟窿内部的空间彻底搅成一片混沌。
即便隔着遥远的距离,也能感受到那股毁灭一切的狂暴气息,以及其中蕴含的、远超想象的雷霆与火焰的法则威压。
狂暴的能量风暴并未溢出窟窿,似乎被墙壁本身某种残留的禁制勉强束缚在窟窿内部,但偶尔泄露出一丝逸散的电弧或火星,落在下方暗金色的墙壁或地面上,便会瞬间炸开一个数丈大小的焦黑坑洞,残留的毁灭性能量久久不散。
“雷火狱……入口……”罗若仰望着那高悬于百丈之上、如同天空伤疤般的恐怖窟窿,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
仅仅是远远望着,那股毁灭性的气息已让她体内的清涟真气运转滞涩,心神为之所夺。
凌逸凝望着那能量风暴肆虐的入口,清冷的眸子中罕见地浮现出深深的凝重与忌惮。她缓缓摇头,声音斩钉截铁:“不可入。”
“那古修前辈,修为胜我等,最终选择在外围坐化,亦未踏入此门。”凌逸的目光扫过下方坚硬的地面,仿佛能穿透时光,看到那位前辈在此徘徊、挣扎、最终绝望坐化的身影,“此门之后,绝非生路,恐是十死无生之绝地。那‘磐天狱龙’若存,其威能非我等所能想象。即便龙已不在,其中残留的雷火法则与封印之力,也足以将我等瞬间湮灭。”
龙啸沉默地看着那恐怖的入口,体内雷霆真气在那狂暴雷火气息的刺激下,传来一阵阵既兴奋又恐惧的悸动。
他能感觉到,那入口内的雷霆之力,精纯、古老、霸道到了极致,远非他所能驾驭,甚至可能引动他自身真气暴走。
凌逸的判断无疑是正确的。
闯入其中,与自杀无异。
“残简提及,离去之法‘或’在狱核。”龙啸缓缓开口,语气低沉,“但也只是推测,并未证实。且不说能否到达狱核,即便到达,所谓‘一线空间罅隙’是否存在,是否稳定,是否通向外界,皆是未知。以此等渺茫希望,赌上性命闯入绝地,智者不为。”
三人意见一致。
放弃探索雷火狱,转而在这“葬古墟”内,寻找其他可能的出路。
然而,希望很快被现实碾碎。
这片古战场遗迹,广袤得超乎想象。
三人以那雷火狱入口为圆心,向不同方向辐射探索。
御剑飞行?
此地上空那无垠的黑暗虚空中,存在着诡异的吸力与紊乱的灵压乱流,飞得越高,吸力越强,真气消耗急剧增加,且方向极易迷失,尝试数次后便被迫放弃,只敢低空掠行。
他们踏遍了目力所及范围内每一寸看似异常的土地,检查了无数具巨兽骸骨与兵器残骸,甚至尝试攻击那些看似边界的暗金色“墙壁”或上方的黑暗虚空。
然而,一切都是徒劳。
墙壁坚不可摧,任何攻击落在上面都如同泥牛入海,连一丝涟漪都无法激起。
上方的黑暗虚空仿佛没有尽头,飞得再高,也只是更深的黑暗与更强的吸力。
平原的边界?
根本不存在,无论朝哪个方向走,都是同样的死寂景象,巨兽骸骨的数量或许有起伏,但环境毫无变化。
更致命的是,此地的灵气环境。
正如古修残简所述,这里的灵气稀薄到了令人发指的程度,且异常“惰性”。
寻常在外界,修士运转功法,天地灵气会自发汇聚、被炼化吸收。
但在这里,空气中的灵气仿佛被冻住了一般,几乎无法被引动。
即便龙啸全力运转《惊雷引气诀》,耗费极大心神,也只能从这近乎真空的环境中,榨取到一丝丝微弱得可怜的灵气,而且转化效率奇低,往往需要耗费比外界多数十倍的真气与时间,才能勉强炼化一丝补充自身。
这意味着,他们丹田内的真气,是用一点,少一点。补充?难如登天。
“不能再随意御剑或施展术法了。”凌逸最先做出决断,她清冷的脸庞在幽蓝微光下显得更加苍白,“真气消耗过快,一旦枯竭,在此绝地,与凡人无异。”
于是,三人改为纯粹步行。
不再轻易动用真气护体,只以肉身硬抗此地无处不在的荒凉死寂气息带来的压抑与那隐约的寒意(并非温度低,而是一种源自生命本能的排斥)。
只有在遇到地形实在难以逾越,或需要探查高处时,才会极度节省地使用一丝真气辅助。
日子,在绝望的寻找与日益沉重的压抑中,一天天过去。
没有日月轮转,只能凭借自身生物钟与那虚空中幽蓝光点极其缓慢的明暗变化,来粗略估算时间。大约……已过去七八日了。
干粮,首先告急。
三人携带的肉脯与面饼本就不多,三人分食,很快见底。
当最后一块硬邦邦的面饼被小心翼翼地分成三份,就着随身水囊中仅存的清水咽下后,现实赤裸裸地摆在面前。
“辟谷丹。”凌逸的声音依旧平静,但眼眸深处已有化不开的凝重。
她取出三个小巧的玉瓶,每个里面约有十粒龙眼大小、呈淡青色的丹药。
“我随身带了三十粒‘青元辟谷丹’,药效可维持三日不饥不渴。省着点用,或许能撑一个月。”
一个月。这个期限如同悬顶之剑。
龙啸和罗若也各自检查了自己的储物之物。
龙啸的辟谷丹只有寥寥数粒,罗若稍多,但也不过十几粒。
三人将所有辟谷丹集中,由最为冷静细致的凌逸统一保管、分配。
每日,只在感觉体力明显不支、饥饿感难以忍受时,才服下一粒辟谷丹。
丹药入腹,化作一股温润气流散入四肢百骸,勉强驱散饥饿与乏力,维持身体最基本的需求。
但那种源自生命本能的、对真实食物的渴望,以及长期依赖丹药带来的隐隐虚浮感,却无法消除。
真气,更是捉襟见肘。
每一次施展惊雷步越过沟壑,每一次以微末真气探查可疑之处,甚至只是长时间维持基本的目力与灵觉在昏暗环境中的探查,都会消耗宝贵的真气。
而打坐恢复的效果微乎其微,往往调息数个时辰,恢复的真气还不及一次轻微施为的消耗。
三人的气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萎靡下去。
脸色日渐苍白,眼中神光黯淡,连脚步都变得有些虚浮。
罗若活泼的话语越来越少,常常沉默地跟在后面,望着无边无际的灰暗平原发呆。
凌逸依旧沉静,但紧抿的唇角与偶尔掠过眼底的焦灼,泄露了她内心的不平静。
龙啸则将所有情绪压在心底,只是更加沉默地行走、观察、思考,试图从这绝境中找出一线生机。
第十日,辟谷丹已消耗近半。
三人围坐在一具相对完整的、形似巨鹰的骸骨下方,分享着今日唯一的一粒丹药——现在已改为两日一粒。
微弱的药力化开,带来短暂的暖意,却驱不散骨髓深处透出的寒冷与无力。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罗若的声音有些沙哑,她抱着膝盖,将脸埋在臂弯里,肩膀微微耸动,“我们……会不会像那位前辈一样……永远留在这里……”
凌逸没有回答,只是静静望着远处雷火狱入口那永恒闪烁的毁灭光芒。那里是绝地,但似乎也是这片死寂世界中,唯一“活跃”的存在。
龙啸缓缓站起身,走到巨鹰骸骨的一根翼骨旁。
骨殖冰冷坚硬,入手沉甸甸的,却没有丝毫灵性。
他忽然握拳,运起一丝微弱的雷霆真气,轻轻敲击在翼骨上。
“咚。”一声闷响,在死寂的平原上传出老远。
“龙师兄?”罗若抬起头,不解地看着他。
“我在想,”龙啸收回手,目光投向平原更深处,那些在幽蓝微光下如同连绵山峦的骸骨阴影,“那位古修前辈,穷尽心力,最终坐化于此。他是否……也曾如我们一般,踏遍了每一个角落?他是否……漏掉了什么?”
“此地广袤无垠,骸骨如山,或许真有未曾发现的蹊跷。”凌逸也站了起来,清冷的眸子重新燃起一丝锐利,“真气所剩无几,辟谷丹亦将告罄。坐以待毙,不如最后一搏。我们调整方向,不再漫无目的搜寻边界,而是……仔细探查这些骸骨与残骸本身,尤其是那些保存相对完整、或形态特异的。”
绝境之中,哪怕是最渺茫的希望,也值得拼尽全力去抓取。
三人重新振作精神,改变了策略。
不再追求快速覆盖面积,而是像考古者般,对沿途遇到的每一具巨型骸骨、每一片集中的兵器残骸堆,进行尽可能细致的观察、摸索,甚至不惜耗费所剩无几的真气和体力,去搬动较小的骨块,探查骸骨下方的地面。
进展缓慢,且一次次失望。
大多数骸骨除了巨大,并无特异。
许多看似完整的骸骨,内部早已被某种力量掏空,脆弱不堪。
兵器残骸更是灵性尽失,与废铁无异。
第十五日,辟谷丹只剩下最后五粒。
绝望如同最粘稠的墨汁,渗透进每一寸空气。
连凌逸的眼底,也蒙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霾。
罗若更是时常看着那五粒小小的丹药发呆,眼神空洞。
龙啸的嘴唇因干渴和焦虑而起了一层白皮,他靠在一根倾斜的、不知名巨兽的肋骨上,喘息着。
体内的雷霆真气已枯竭到近乎感应不到,经脉空荡,传来阵阵隐痛。
视线都有些模糊。
难道……真的到此为止了吗?
他下意识地抬起手,想揉揉发胀的太阳穴。指尖无意中划过身后那冰冷粗糙的肋骨表面。
龙啸的指尖在粗糙的骨面上停下,他没有转头,目光却似乎穿透了无尽的骸骨与灰暗,投向了平原中央那唯一跳动的、象征着毁灭与疯狂的光源。
“留在这里,”他开口,声音沙哑干涩,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辟谷丹尽,真气枯竭,结局已然注定。无非是……在多熬几日或十几日的痛苦之后,化为另一具枯骨,与这万千遗骸作伴。”
罗若身体一颤,抬起头,眼中蓄满了泪水与恐惧。
凌逸缓缓转向他,清冷的眸子映着远处雷火狱明灭不定的光芒,如同冰湖投下了火焰的倒影。
“闯入雷火狱,”龙啸终于收回手,站直身体,尽管脚步虚浮,脊背却挺得笔直,“九死一生,或者说,十死无生。古修前辈的警告,我们都懂。但那狱中,确有‘一线空间罅隙’的推测。”
他看向凌逸,又看向罗若,眼神中没有激昂的煽动,只有冷静到残酷的分析:“一线,或许只是前辈绝望中的臆想。但也可能,是真的。留在此地,生机是零。闯进去,生机……或许,是亿万分之一。零与亿万分之一,你们选哪个?”
不是感应,不是召唤,没有任何玄妙的征兆。
只是最直白、最赤裸的算术题。
是坐着等死,还是冲向一个几乎必死的、却终究不是绝对“零”的可能。
罗若的嘴唇哆嗦着,眼泪终于滚落,她看向凌逸,又看向龙啸,最终用力擦了把脸,哽咽着,却狠狠地点了点头。
凌逸沉默了很久。死寂平原上,只有远处雷火狱永恒的低沉轰鸣,如同命运嘲弄的鼓点。终于,她极轻,却极清晰地吐出一个字:
“闯。”
没有豪言壮语,没有悲壮的告别。只是在绝境尽头,用最后残存的理智与力气,选择了那看似疯狂、实则唯一蕴含了“可能”的方向。
三人没有再说话。
默默地将最后五粒辟谷丹中的三粒各自服下,感受着那微弱却真实的暖流在干涸的经脉与空乏的躯体中化开,带来短暂的力量。
然后,他们转身,背对着无垠的死寂与骸骨荒原,朝着那高悬于百丈之上、吞吐着毁灭雷霆与暴烈火焰的恐怖窟窿,迈出了脚步。
步伐不快,甚至有些踉跄。
但每一步,都踏碎了坐以待毙的绝望,走向那燃烧的、咆哮的、象征着最终审判的——雷火狱。
向死,或许无生。
但至少,他们选择了面对毁灭的姿态,而非在寂静中腐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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