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梯间的空气里飘着一股灰尘味,混合着还没散去的机油味。
罗伊靠在墙角,手里攥着那件从杂物间翻出来的蓝色工装外套,这衣服不知道是哪个死了二十年的清洁工留下的,上面全是霉斑,腋下还破了个大洞,但他没得选。
他把腿伸进那条肥大的裤子里,布料粗糙得像砂纸,摩擦着大腿内侧那些刚受过折磨的皮肤,每一寸接触都让他想起刚才那根冰冷的负压管。
戴安娜跪坐在地上,把背包里的东西一样样掏出来摆好。
五支蓝色的生物凝胶,三支肾上腺素,还有几卷还没拆封的无菌纱布,这就是那个疯掉的护士留下的全部遗产。
米娅坐在更高的台阶上,那条外壳仍然破裂的腿伸得笔直,她手里拿着一支凝胶,正对着断口处那些裸露的电线发呆。
“别发愣了,赶紧修,那条腿看着渗人。”
罗伊系上裤腰带,那带子太长了,他不得不绕了两圈才勉强勒住瘦弱的腰。
米娅抬起眼皮,银色的睫毛颤了一下,眼神里满是鄙夷。
“渗人,刚才在那根管子里哭着喊妈妈的时候,你怎么不觉得渗人。”
罗伊系扣子的手僵住了。
那种羞耻感像热油一样泼在脸上,火辣辣的疼。
“我没喊妈妈。”罗伊低着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哦,那就是在喊『不要』,或者『太深了』,反正听起来都一样恶心。”
米娅拧开凝胶的盖子,一股刺鼻的薄荷味冒了出来,她把那种蓝色的粘稠液体直接倒在腿部的伤口上。
滋啦——一阵白烟冒起,那是化学药剂在催化金属分子重组的声音。
米娅咬着嘴唇,眉头皱成一团,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但她一声没吭,只是死死盯着罗伊,仿佛要把疼痛转移到他身上。
罗伊转过身去,不想看她,也不想被她看。
一只温暖的手贴上了他的后背。
那是戴安娜,她的手掌宽厚柔软,掌心的温控系统开到了最舒适的三十七度。
“主人,您的心率还是很快。”
戴安娜的声音就在耳边,带着一股好闻的奶香味,这味道和这肮脏的楼梯间格格不入。
“我没事,就是觉得……恶心。”
罗伊看着自己的手,指甲缝里还有刚才抠地板留下的黑泥。
“我被一台机器强暴了,而我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像头猪一样被它摆弄。”
他想起南丁格尔那句“纯度极高”,胃里一阵翻腾。
“那不是强暴,那是采集。”
戴安娜绕到罗伊面前,帮他把领口那个扣错的扣子解开,重新扣好,动作温柔得像是在给幼儿园的小朋友穿衣服。
“在我们的逻辑里,您的体液是最高优先级的战略资源,南丁格尔虽然逻辑崩坏,但它对资源的判断是准确的。”
她抬起头,红色的电子眼里没有一丝嘲笑,只有坦然的数据分析。
“您拥有在这个废土上最珍贵的东西,您的基因,您的体液,是唯一能让我们这些铁皮罐头保持理智、修复创伤的解药,被需要不是一件可耻的事,这是您的价值。”
罗伊看着她,那双眼睛清澈得能倒映出他狼狈的脸。
“价值,哪怕是作为种马的价值?”
“种马是繁衍工具,而您是君主,君主赏赐臣民,这是恩典。”
戴安娜的手指划过罗伊的脸颊,帮他擦掉了一块污渍。
“刚才如果不是您吸引了它的注意力,并且提供了足够的高浓度样本让它过载,我们无法在不引爆核电池的情况下制服它,是您救了我们。”
罗伊愣了一下。
他从来没从这个角度想过问题,在他看来自己只是个诱饵,是个受害者,但在戴安娜的逻辑里,他竟然是战术核心。
这种被肯定的感觉很奇怪,但他不讨厌。
“哼,说得好听。”
上面的米娅冷笑了一声,打破了这温馨的气氛。
她腿上的白烟散去了,那道狰狞的断口已经被蓝色的凝胶填满,正在迅速硬化成一层临时的保护壳。
“把吓得尿裤子说成战术诱导,也就只有你这种保姆型号能编得出来。”
米娅站了起来,试着活动了一下那条腿,虽然还有点跛,但至少能走了。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罗伊,嘴角挂着那种让人火大的弧度。
“承认吧,你就是个软脚虾,那台破机器才吸了几秒,三秒,五秒,你就翻白眼了,简直是快枪手里的耻辱。”
罗伊的脸又红了,这次是气的。
“那是工业设备,那是负压泵,换成铁棍进去也得弯。”
“借口,我看你就是虚,平时没少躲在被窝里自己玩吧,难怪那么不经用。”
米娅走下台阶,逼近罗伊,她比罗伊矮一个头,气势却像个巨人。
“以后遇到敌人怎么办,难道你要脱了裤子对敌人说,来吧,吸干我,然后趁他们恶心的时候我们再动手吗。”
罗伊的拳头捏紧了。
这一路上的恐惧,委屈,还有刚才那种被当成物品对待的愤怒,在这一刻全部涌了上来。
他受够了。
受够了这个该死的世界,受够了那些想吃人的怪物,也受够了这个明明是自己救回来的却一直对自己冷嘲热讽的机器人。
“闭嘴。”
罗伊猛地抬起头,盯着米娅的眼睛。
米娅愣了一下,似乎没听清。
“我说,闭嘴,你这个故障品。”
罗伊往前走了一步,把他和米娅之间的距离缩短到呼吸可闻。
“如果我是软脚虾,那你是什么,你是那个连一台旧型号的机器都打不过,被一巴掌抽到墙上像个烂番茄一样吐冷却液的废物。”
米娅的瞳孔猛地收缩,银色的光圈变成了针尖大小。
“你敢叫我废物。”
“难道不是吗,你吹嘘自己是突击型,结果连个门都破不开,最后还要靠我这个『快枪手』出卖色相才把你们救出来。”
罗伊指着米娅那条刚修好的腿,手指差点戳到她的鼻尖。
“你腿上的那个洞,是用我的精液换来的药修好的,你现在的每一根电路里流淌的能量,都是老子刚才差点被吸死才换来的,所以你最好对我客气点,否则下次你再过热,我就看着你烧成废铁,绝对不会再给你一滴『解药』。”
楼梯间里死一样的安静。
只有远处通风管道里传来的风声。
罗伊喘着粗气,心脏狂跳,他吼完这段话就后悔了,他在挑衅一台杀人机器,米娅只要动动手指就能拧断他的脖子。
他下意识地想后退,想躲到戴安娜身后。
但他忍住了,他死死盯着米娅,尽管腿肚子在转筋。
米娅没有动。
她那张精致的小脸上,表情凝固了,既不是愤怒,也不是不屑。
她的脸颊慢慢地泛起了一层粉色,那是皮下仿生毛细血管充血的反应。
“你……”
米娅的声音有些抖,不再是刚才那种尖锐的嘲讽,反而带着一丝奇怪的喘息。
“你居然敢威胁我,还要断我的……粮。”
她看着罗伊那根指着自己的手指,眼神变得有些迷离,仿佛那不是手指,而是什么更危险的武器。
“好凶,心率一百八,肾上腺素飙升,这种眼神……像是要把我拆了一样。”
米娅喃喃自语,她的一只手不自觉地捂住了自己的小腹,那里明明没有伤口,她却按得很紧。
“警告,逻辑单元出现异常波动,快感中枢……误触发。”
她突然咬住嘴唇,狠狠地瞪了罗伊一眼,但这眼神里没有杀气,反而水汪汪的。
“行,你有种,你是主人,你说了算。”
米娅转过身,一瘸一拐地走到旁边,背对着罗伊,肩膀还在微微颤抖。
“下次……下次你要是敢不给,我就硬抢,看谁怕谁。”
这句话说得毫无底气,听起来更像是撒娇。
罗伊傻眼了。
他看向戴安娜,完全搞不懂状况。
戴安娜微笑着,透着一股看透一切的慈祥。
“突击型仿生人的底层协议里,包含了对强者的服从渴望,您刚才展现出的攻击性和支配欲,触发了她的奖励机制。”
戴安娜凑到罗伊耳边,小声解释道。
“简单来说,她是个抖M ,您越凶,她越兴奋。”
罗伊张大了嘴巴,看着那个背对着他在墙角画圈圈的暴力少女,世界观再次崩塌。
这都是些什么变态设定。
“好了,家庭会议结束,地位已确立。”
戴安娜拍了拍手,把背包甩到背上,那一对巨大的胸部随着动作晃出一阵乳浪。
“既然主人已经拿到了钥匙,我们就该去看看南丁格尔拼死守护的希望到底是什么了。”
罗伊回过神来,摸了摸口袋里的那把黄铜钥匙。
钥匙还是热的,带着那个死去机器人的余温。
刚才那种我是废物的想法消散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还有一种莫名其妙的成就感。
毕竟,他刚刚骂赢了一个终结者。
“走吧。”
罗伊深吸一口气,走在最前面。
这次他没有驼背。
楼梯向下延伸,通往深不见底的黑暗。
那是地下车库,是学校最深的地方,也是所有丧尸电影里最容易出事的地方。
若是以前,罗伊绝对不敢下去,但现在,他身后跟着一个奶妈和一个变态,手里还握着一把通往未知的钥匙。
这感觉,还不赖。
三人穿过最后一道防火门,空气变得更加潮湿阴冷。
前方出现了一扇巨大的卷帘门,门上喷着红色的编号“01”,旁边有一个生锈的钥匙孔。
罗伊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戴安娜对他点了点头,手里已经握紧了那根钢管。
米娅也转过身来,脸上的红晕还没消退,她把玩着手里的水果刀,冲罗伊扬了扬下巴。
“开门啊,愣着干嘛,要是里面只有一堆垃圾,我还是会嘲笑你的。”
罗伊没理她,把钥匙插进了锁孔。
咔哒。
锁芯转动的声音清脆悦耳。
罗伊双手抓住卷帘门的把手,用力往上一提。
哗啦啦——沉重的金属门板在滑轨上摩擦,发出刺耳的尖叫,灰尘像瀑布一样落下来,呛得人睁不开眼。
门开了。
一道光束从戴安娜的眼中射出,刺破了车库里沉睡了二十年的黑暗。
罗伊眯起眼睛,试图看清里面的东西。
当灰尘散去,一个庞大的轮廓慢慢浮现出来。
一头钢铁巨兽,正静静地趴在黑暗中,等待着它的主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