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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了尹萱说完之后，于飞一时不知道该做如何回答。
他也这才明白过来，难怪刚才在客厅，总感觉董娟似乎有些反常，透着一种不易察觉的讨好。
见他没吭声，尹萱有些忐忑，开口找补道：“当然，这只是我妈的一个想法，行不行，最终还是看你，如果你不愿意也没关系，反正血缘关系摆在那里，都是他们的外孙。”
于飞默了默，小声道：“你妈也算是高级知识分子，怎么会有这种老旧的传统观念？”
尹萱叹气：“她也是为了我爸。我爸来自农村，家里三代单传，爷爷奶奶一直想有个孙子，但是那时候计划生育抓得紧，爸妈又都在体制内工作，不能违反国家政策。为了要孙子，奶奶想了一个馊主意，提出把我送给亲戚去养，然后对外就说是夭折了，这样就能重新申请生育指标。我妈当然不干，因为这件事情和爷爷奶奶大吵一架，爷爷奶奶撺掇我爸和我妈离婚，我爸却站在我妈这一边，从那以后两边关系就闹得很僵，直到俩位老人先后去世都没和好。我爸嘴上不说，但是心里肯定多少有些遗憾，这也成了我妈藏在心里的一块疙瘩。”
于飞陷入了沉默。
如果，时光能够倒流，回到去年出国进修之前，他不会有任何迟疑，立刻就会答应下来，毕竟董娟的要求并不过分，只希望他们的第二个孩子能够随尹姓。
但是现在……
先答应下来应付过去？
将来摊牌怎么办，尹萱倒也罢了，可是董娟和尹教授待自己不薄，向来就像亲儿子一样，到时候害得他们白高兴一场，良心上过不去。
可是，拒绝会让他们失望，还会显得自己不近人情，更会暴露自己的真实想法。
毕竟自己一贯表现的温和礼貌且通情达理，正常情况下大概率不会拒绝，所以董娟才会在第一胎还没怀上的时候，就迫不及待让尹萱试探他的口风。
但是，如果现在答应下来，等到以后关系决裂，董娟肯定会意识到自己受骗，那样的话，性质要严重的多。
要知道，对于像董娟这种拥有一定身份地位的人来说，宁可被人当面拒绝，也绝不容忍自己被欺骗，因为欺骗意味着羞辱，是对其人格尊严的极度藐视。
不敢想象，身居高位的董娟一旦知道自己被骗，将会如何愤怒。到时候，本来因为女儿背叛的些许愧疚，或许全部转化为对他的怨恨。
于飞望着昏暗朦胧的天花板心念电转，董娟的试探让他措手不及，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见他久久没有说话，尹萱忐忑不安的同时又有些后悔，觉得自己不该这么着急，如果等怀上孩子以后再提这件事，或许他就不会有这么强烈的的抵触情绪。
“老公，没事的，你不愿意也没关系，到时候我就说是我不想让俩个孩子拥有不同的姓氏……”
尹萱的话没说完，被于飞开口打断：“可以，我同意。”
“哈？”
“你妈的想法我能理解，这个要求不算过分。而且，你说得也有道理，孩子是我的，也是你的，所以不管姓于还是姓尹，都无所谓。”
“你……真是这么想的？”
“嗯，还有，我觉得不用等第二个孩子生下来，第一孩子就可以姓尹。”
“啊？那、那你爸妈他们会同意吗？他们会不会不高兴？”
“这个不用担心，我会跟他们做解释。”
“如果他们不同意呢？”
“放心，会同意的，只要我决定的事情，他们一般不会反对。”
“那好吧。”得到了圆满的答案，尹萱很高兴，认为这是于飞深深爱着自己最有力的证明，她抬起头在于飞脸上重重亲了一下，开心道：“老公，你真好！”
略顿，又笑道：“你看着吧，等明天咱妈知道了，肯定特别高兴。”
次日上午，尹萱说要和于飞去逛商场，临走的时候，董娟非让于飞抱一箱年份茅台回去喝，说是尹教授现在上了年龄，不能让他多喝酒。
尹教授也呵呵笑道：“抱回去喝吧，这是过年时候一个以前的学生送的，他现在发展的不错，已经是一家上市公司的老板。”
“我呢？”尹萱在旁边叫唤。
董娟白她一眼：“你什么你？从现在开始你不许喝酒，好好调养好身体，别一整天心里没数。”
“谁说我要喝酒了？孩子姓尹这件事，你们不能光是谢他，是不是也应该感谢我？”
“你想要我们怎么谢你？”
“嗯，最起码应该一碗水端平，就按照这箱酒的市场价，折现转给我好了。”
“你还真开得了口。”
“有什么开不了口的，我是你女儿，我不要求你们对我比对他好，至少不应该比他差吧？要不然，我还以为自己是领养的呢。”
“这个秘密终于还是被你发现了，什么时候知道的？”
“妈～～！！”
尹萱气嘟嘟跺脚，一脸郁闷。
看着母女俩在那儿拌嘴，尹教授眼神微黯，悄不可闻叹了口气。
随着于飞夫妻离开，偌大的客厅变得安静下来。
“这个女婿真是选对了，是个通情达理的孩子，呵呵呵。”董娟心愿达成，脸上的笑容没有消失过。
尹教授看了她一眼，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变成一声叹息，“是啊，确实是个好孩子。”
进了电梯，按下楼层，尹萱对于飞撒娇道：“你看把妈妈给高兴的，笑得嘴都合不拢，恨不得有什么好东西都送给你。”
于飞淡淡笑了下，没说话。
“老公，要不我们还是去做试管婴儿吧？这样的话，可以怀上双胞胎，两家都能照顾到，你觉得怎么样？”
“还是顺其自然比较好，相信命运会给我们最好的安排。”
“好吧，听你的。”
尹萱挽住于飞胳膊，笑容明媚温婉。
俩人从小区出来，去了万象城。
尹萱想买一块表做生日礼物，于飞说戴上太过招眼，放抽屉里吃灰又很浪费，没必要花这个冤枉钱。
最后买了一套高奢西装，试穿的时候尹萱帮忙调整领口，看着试衣镜里俩人面对面的温馨场景，于飞忽然想起肖冬发来的那张照片，恍惚间，好像镜子里的自己变成了另外一张帅气的面孔。
给于飞买完衣服，尹萱又拉着他去逛婴儿用品店，在店里看到每样东西都很好奇，兴致勃勃拿起来仔细端详，还时不时和于飞交流哪种婴儿洗护产品不伤肌肤，哪种婴儿车坐着比较舒服。
于飞表现的很有耐心，没有任何的冷淡和不耐烦，发表意见也很认真，没有随便敷衍应付。
在导购小姐的眼里，他们是一对衣食无忧、令人艳羡的恩爱夫妻，丈夫温和儒雅，身上散发出稳重内敛的书卷气，妻子外形出色，气质脱俗，举手投足之间尽显优雅姿态，礼貌得体的言语谈吐体现出良好的内在修养。
唉，如果我也能像他们一样幸福就好了，导购小姐心里暗自叹息。
女人逛起街来没有时间观念，等到肚子饿了才发现已经到了中午饭点。
俩人选了一家牛肉火锅店，坐下后，尹萱去了趟洗手间。
于飞正在扫码点餐，听到尹萱放在桌上的手机响了两声，拿起来看了下，是赖渭发来的一条微信，问尹萱晚饭之前回不回去。
自从赖渭辞退做饭阿姨以后，每天都来于飞家里吃晚饭，尹萱也尽心尽力履行着身为监护人的义务，同时也以干妈的身份给予赖渭诸多日常关心，包括帮他洗衣服、督促学习等等，赖渭表现的也很听话，让干什么就干什么，而且举止得体，说话有分寸，就像对待自己的亲生父母一样对待他们夫妻二人。
于飞也曾问过赖渭，为什么不找个阿姨照顾日常生活，尹萱毕竟白班还要上班工作，不可能有太多的时间和精力来照顾他。
赖渭每次都唯唯诺诺说是已经在找，但是一直没有遇到合适的，主要是不想找年龄太大的，因为家里就两个人，年龄太大聊天都聊不到一起去。
而且，再过两三个月就要迎来中考，一旦考上浅大附中，到时候想搬去学校宿舍住，留下阿姨一个人在家里也浪费钱。
于飞听了，知道他还是不想请阿姨，应该是觉得请了阿姨就不能每天再过来蹭饭，也就见不到尹萱。
对于赖渭对尹萱表现出来的依恋，于飞倒是没有多想，觉得是从小失去母爱后的情感缺失，现在赖永又死了，对他多了一些同情和包容，所以没再提阿姨的事情，避免让他产生误会，以为自己不欢迎他来家里吃饭。
赖渭曾经主动提出要交生活费，说是按照以前阿姨的工资水平，每月交一万。
于飞当然不可能要他的钱，万一传出去的话，别人还以为他们夫妻俩个唯利是图，变着法儿从孤儿身上捞钱。
尹萱去了洗手间回来，于飞告诉她刚才手机响，没说是谁。
“赖渭问咱们晚饭前回不回去，我跟他说不回了，让他自己叫外卖。”尹萱拿起手机看了眼，一边回复一边说道。
于飞想了下，问道：“你跟杜果已经说了，我们晚上要过去吃饭吗？”
“还没呢，我打算到了再跟她说，给她一个惊喜。”
“那就别说了吧，毕竟明天还要上班，身上衣服也要换。吃完饭如果你还想逛就再逛逛，不想逛我们就回家。”
“嗯……那好吧，就听你的。”
听你的这句话已经成了尹萱的口头禅，自从半个多月前主动交代过后，她就变得格外温存乖顺。
“我们好久没有看电影了，吃完饭去看电影吧，然后看完电影再去书店逛一下，你不是最喜欢逛书店吗？刚好我也去找几本育儿方面的书看看。”
“好。”
“那晚饭也在这里吃吧，你想吃什么？我现在订桌位，免得到时候要排队。”
“嗯，就订你喜欢吃的那家海鲜砂锅粥。”
“别呀，今天是你过生日，又不是我过生日，要选你喜欢吃的。”
“就砂锅粥吧，我也想吃点清淡的。”
“那好吧，对了，还要订一个蛋糕，虽然你不喜欢吃，可是我觉得还是应该订一个小的，意思一下。等下我们去一楼那家蛋糕店，它家做的蛋糕特别好吃，以前我和杜果去吃过。对了，我问问杜果在干嘛，好多天没见她了。”
尹萱一脸开心的双手握着手机灵巧输入，于飞平静的目光在她脸上停顿了几秒，随后默默收回视线，垂眸看向已经沸腾的锅里。
俩人在牛肉火锅店吃了将近两个小时，出来后去了楼上电影院。
看完电影，尹萱要去旁边抓娃娃，于飞去换了二百个币。
尹萱抓了一个布绒公仔后又拉着于飞去玩射击游戏，等到二百个币花光，所有项目玩了个遍，开心揽着于飞胳膊离开。
俩人随后去了书店，于飞喜欢看社科类，尹萱要去找孕期和育儿方面的书，于是分开去了不同区域。
走进一排排书架，尹萱朝身后望了一眼，从包里掏出了手机。
中午和赖渭聊完之后就把手机设了静音，现在想看看有没有新的消息过来。
点开赖渭头像进入聊天界面，最后一条消息是他发的一个OK表情包，前面一条是她回复说晚上不回去让他自己叫外卖，再往前是赖渭问她晚上回不回去那条。
其实，在OK表情包之前，还有几条已经删除的聊天信息，当时她说是在和杜果聊天。
看到没有新的消息，尹萱轻轻松了口气，关掉手机静音后放回包里。
于飞只要一进书店就沉浸其中忘了时间，等到尹萱找到他的时候，已经两三个小时过去，到了吃晚饭的时候。
俩人各自挑了几本书，一起拿到收银台结账。
砂锅粥在商场五楼，于飞按照尹萱喜欢的口味点了九节虾膏蟹粥，粥是新鲜现煮，需要一点时间，尹萱提议把生日蛋糕点上，于飞同意。
生日蛋糕选的是最小规格，整体呈心形，上面用果酱写着“祝亲爱的老公生日快乐！”落款是“永远爱你的老婆。”
尹萱笑意嫣然点燃一根蜡烛让于飞许愿，于飞盯着蛋糕默默看了两秒，双手交叉闭上眼睛。
等他再次睁开眼睛，尹萱好奇问他许了什么愿，于飞淡淡笑了下，说是说出来就不灵了，尹萱白了他一眼，眼神极尽娇媚。
于飞向来不喜欢吃蛋糕这类太过油腻的食物，只是尝了一小口意思下，尹萱吃了一角，剩下打包带回去放冰箱。
商场里不见天光，俩人吃完砂锅粥从地下停车场出来，外面已经是夜幕已降，华灯璀璨。
回家路上，尹萱和于飞右手十指相扣，讲着刚才在书店里看到的一些孕期知识。
“……如果顺产的话，最早12个月就可以怀二胎，剖腹产至少要等24个月，也就是两年，所以，还是顺产好了，而且说是顺产对婴儿比较好。”
于飞安静听着，偶尔回应一句，前方红色的车尾灯映在他的黑色眼眸里，像是暗夜深渊底下的一汪微微起伏涌动的熔岩池。
车停进小区地下停车场，于飞从车上拿下蛋糕袋子给尹萱拎着，剩下的五六个袋子自己拎。
到了电梯厅，在等电梯下来的时候，尹萱看了下手机时间，八点半不到。
“老公，反正你也不喜欢吃蛋糕，要不，剩下这些我给赖渭送过去吧。”
“好。”于飞不疑有它，从装着几本书的塑料袋里拿出一本递给尹萱：“这本是买给他看的，顺便带过去吧。”
尹萱接过来看了眼，“驾驭你的青春期？”
“这本书的作者是著名的青少年导师乔希·西普，我翻了下，觉得应该对赖渭有些帮助。”
“噢，好吧，老公真细心。”
电梯到了，俩人走进去，尹萱先后按亮面板上的一层和二十层按钮。
很快到了一楼，尹萱朝于飞笑了下：“我先过去，很快回来。”
于飞点了点头：“好。”
电梯进来几个人，有一对老年夫妇认识于飞，微笑点头打招呼，于飞礼貌回应，双方简单寒喧了几句。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于飞发现他们看自己的时候眼神有些躲闪，有种说不上来的奇怪感觉。
回到家换拖鞋放东西，他的脑海里还在想那对老年夫妇到底是怎么回事，等到进了洗手间准备冲凉，看到镜子的自己，脑海里灵光一闪，突然就懂了那是什么眼神。
就像是听说他遭遇了多么大的不幸，充满了同情和怜悯，又像是看他若无其事而感到意外和好奇，有些欲言又止。
为什么会这样？发生了什么事？
于飞站在淋浴喷头的水流下皱紧眉头思索，觉得最大的可能是尹萱成为赖渭的监护人这件事。
正如他和尹教授所说，小区里住着不少老年人，这些人不用上班，整天吃饱喝足又没什么事，打发无聊最好的方式就是凑一块聊些小区里的八卦。
他做为小区业委会成员之一，听过不少从这些老人嘴里流传出来的消息，大多都是捕风捉影，甚至见到某个年轻女孩经常穿着比较暴露，就说人家是做小姐的，还堂而皇之向物业投诉，不许女孩在小区里租住，却不成想人家也是正经的购房业主。
就连尹萱刚搬过来住的时候也曾被议论过，因为她长得太出色，自然也引起了这些老人的关注，后来知道是他的新婚妻子，这才慢慢消停。
想明白此中关节，于飞眉头略微舒展。
估计是这些人听说尹萱成为赖渭监护人以后，出于眼热赖家财产的缘故，在背后开始捕风捉影大造其谣，人性之阴暗卑劣，由此可见。
不管怎样，至少在金钱这方面，他对尹萱还是足够信任的，不相信她会对赖家的财产存有什么企图。
所以，嘴长在别人脸上，这些人爱怎么说由他们去，为此生气只会自寻烦恼。
当然，如果流言传得实在太离谱太过分，他也不会无动于衷任由别人肆意造谣中伤，只要尹萱一天还是他的妻子，他就有责任为她出面做出澄清，并追究造谣者的责任。
尤其现在还是他的公示期，在这种敏感时刻，万一被有心人利用，搞不好会让这次提拔横生波折。
想到最后，于飞决定明天下班回来去找物业管理处打听一下，看情况再做决定。
冲完凉，把浴巾拿到阳台晾上，回到客厅看了眼墙上挂钟，从自己进门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大半个小时，尹萱还没回来。
只是送东西过去，正常来说十几分钟就该回来了。
他拿起手机拨了过去，电话响了六七声后才接通。
“喂，老公。”
“赖渭没事吧？”
“没事，他有一道题不会做，我稍微辅导一下，待会儿就回去。”
“那本书你让他有空的时候认真看看。”
“好的，我会跟他说。”
挂断电话，于飞浓眉微皱，尹萱的声音语气虽然听上去一切正常，他却有种说不上来的异样感，好像有一种为了刻意维持正常语气的声线紧绷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