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奔赴

离开北京了。

坐在飞驰的G151列车上,我掏出手机,开始啪啪啪地给芮敲字。

一开始,我想质问她,为什么突然找我;后来想想,人家小姑娘找我是她的自由——再说了我也期待她主动找我。

于是我改发了这么一条:“你怎么睡了那么久?”

“爽完了我一般就喜欢睡很久啊,很香。”

车窗外,深秋光秃秃的枝丫止不住地倒退。我出神地望了会窗外,然后回道:

“有这么夸张?你那个了……不止一把?”

“嘻嘻,对啊。怎么啦,你有意见?”

我的脑海里又忍不住地出现她叉着腿或者夹着手的画面。还不止自慰了一把,真的病的不轻啊。

“没意见,你好点儿了就行。”

“切,装什么清高正经,你撸了也不止一把吧?”

我无语。

这聊的也太……色情了。

之前和小张闲聊的时候,00后小姑娘说过一个词:“聊骚”;我那会儿还不太懂,此刻才彻底理解了。

我把手机扭了个角度,整个人窝在座位和车窗的夹角里,做贼心虚似的接着和她回复:“嗯。你怎么就这么有自信?”

“必须的啊。有的人学习好,有的人工作好,我长得好,为什么不能有自信?我的脚好看吗?”

我也不想昧着良心。“还不错。”

刚刚在振山那边,我第一时间就把手机抄在怀里,收了起来——我根本不能点开芮发的那条微信,因为只要一点开,振山就会看到女孩给我发的玉足照片——基本上就是在同一页。

我后面对付了几句,就草草和他告了别。

毕竟今天还得赶高铁回上海。

“呵……男人……你就不能说很!好!看!非!常!好!看!吗?”

无缘无故地被她怼了下,我有点郁闷。“你就这么缺被人夸吗?”

“是又怎么样?我有病,你忘了?”

时而娇蛮任性,时而装病卖疯;我心里给芮下了这十二字考评。

“好吧。那你今天到现在是好点了?”我问道。

“托你的福,今天好多了。”

我突然又想起了什么:“你一觉睡到中午,不用上班的么?”

“我么?自由职业呀。”

一丝苦涩涌上我的心头。自由职业……加上她这么开放的态度……果然是我想的那种吗?

“那你这会儿起床了没?待会儿有什么安排?”忍着心里的刺痛,我有一搭没一搭地问。

“安排嘛,倒是没什么。要不,我再去你那儿看看,挂个号,你再给我开点药?”

“今天不行啊,我还在高铁上。”

“嗯?你是出差了?”她问道。

“出差回来了。去了趟北京。”不知道为啥,和她聊天,我会不自觉地多透露一些信息。

“啊?你居然去了北京?那昨天晚上你和我语音的时候,难不成也在北京?”

北京怎么了?招你惹你了?“当然。”我说。

她似乎很遗憾:“哎~啧啧,我还以为你在家呢~背着你老婆,偷偷给我发语音~”

她到底在想什么啊!我困惑了。

生命里遇到过各种女人;有的文静,有的单纯;有的知性,有的成熟;也有像小张那种没什么特别性格,天然呆的;但是我真的没有遇到过像芮这样,一上来就刻意挑逗撩拨我的。

“你这么做有什么意思呢?”我有点闷着气地问。

“我怎么了?”

“和我撩骚。”我用上了00后的用词。

“哈哈~”对面仿佛是读到了什么了不得的好笑信息,先是发了一个很夸张的兔子大笑的表情;“怎么了,有小姐姐和你撩骚,你还不喜欢?”

“不喜欢。而且我想不通,你图我什么?”我直来直去地问。

“图你……你人长得不赖,声音也很好听啊。”

“从来没有人说过我声音好听。”我根本不信她胡诌的那一套。她一定是有所图——可是,我一个男的,没权没势,有什么好图的?

“害!你这就不懂了!”她一本正经地开始给我科普:“你要知道,人的声音是从头骨传回自己耳朵的,但是传到别人耳朵里,是通过空气。介质不一样,所以,自己觉得不好听不一定代表别人觉得不好听。”

“你别扯远了。”我也敲了一条回复:“你到底图啥?”

“刺激~很刺激啊~你不觉得?”

“勾引有妇之夫你觉得很刺激?”

“你也知道自己是有妇之夫?”她反怼。

我哑口无言。我不知道怎么回了。我把目光从手机屏幕上收回,投向一帧帧闪过的窗外。

车早就过了廊坊;也就5点半过一点的时间,天色已经眼瞅着要暗了。一轮红日静止着,在飞速倒退着的低矮民居和苍茫耕地上空。

周围有些喧闹:列车员从前往后走着,提醒着下一站将要到站的旅人;三三两两穿着笔挺的上班族,打开电脑处理着文档;后面几排有个聒噪的小孩,妈妈、妈妈地一直叫唤着;最后一排有个打扮抽象的黄头发小伙,开着手机外放在听歌。

但我,只想找个安静的角落缩进去,就像乌龟受惊了要回壳那般。我需要好好理下我自己的思绪。

是啊,我是个有妇之夫。有温柔可人的妻子,乖巧懂事的女儿。最重要的,我拥有一个温馨的正常的家。

就像一个肌理正常的人,正值当打之年。

但有病,病灶在我。是我自己想出轨。

或者说,想追求刺激的,其实不是芮,而是我。

很难描述那种感觉。

就像我们医生平时接诊一样,如果这个人是长期酗酒导致的肝脏问题,那所有人都会觉得他活该。

但偏偏有那么一些人,他健身,节食,不抽烟不喝酒,作息规律循规蹈矩定期体检——按某些标准,甚至是活得有些无趣——但偏偏也会突然查出病。

是癌。癌细胞会一个一个的,把不属于自己的细胞吞噬掉。一旦有了病灶,就不眠不休,再也不能停止。

芮,就是我的癌。

仅仅认识了两三周,但我就预感到,这个年轻的、炽烈的、活泼的、魅惑的女人,会一点一点吞噬我过往三十多年累积的岁月静好。

一旦开了头,就不眠不休,再也不会停止。

癌,就得快刀斩乱麻。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我想起静还在家系着围裙,氤氲中忙忙碌碌;我想起痘痘每天摆在鞋柜上迎接我回来的乐高小人;我想起振山在送我出包厢时意味深长的笑容……

我努力挺直了腰,手犹豫着,拖着拇指选中了芮的头像,点开右上角,然后移向了最下方鲜红的四个字“删除好友”。

删了她,一了百了。我想。

恰在此时,她的一条回复进来,弹在屏幕顶端。不容我看不见。

“喂~到哪一站了?中间选一站,我来找你吧。”依旧是那个带着大大黑框眼镜的玩偶头像。头像在笑,一如既往的干脆真诚。

中间……选一站?

她……要来找我?

在这风驰的京沪线上?

现在?她要现在,从上海出发,来寻找风驰电掣的我?

北京,上海,1300公里。是的,她让我选择在中间的某个点,双向奔赴。

我颓然,重重地倒在椅背上。旁边的乘客奇怪地看了我一眼。

窗外夜色已浓。廊坊之后,是德州。德州之后,是济南、徐州、蚌埠、定远……

这里面的许许多多地名,我都没去过。别说去过,我甚至有些都没听说过。

未知。

浓重暮色里,神秘的未知;悸动的未知;撩人心弦的未知。

“好吧。我下一站就下,德州东。”我取消了删除页面,回复她道。

短短的几个字发出去,心里感到莫名的轻松。

……

德州东很快就到了。我收了收行李,推着拉杆箱往后走——从我这排,倒是离后门更近些。

最后一排的精神小伙还在大声放着歌。刚刚我只觉得很吵,此刻我终于听清了歌词。

那是一首调子很平旋律很熟的曲子,可我偏偏记不起来是谁唱的。

“~像我这样庸俗的人从不喜欢装深沉怎么偶尔听到老歌时忽然也晃了神?~像我这样懦弱的人凡事都要留几分怎么曾经也会为了谁想过奋不顾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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