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紫夫人和老夫人

听到紫夫人如此维护他,雪代遥心下一阵暖流涌过,泛起酸涩的感动。

然而老夫人却像是被激怒了,声音更加尖利:“我就叫他孽种!叫他畜生又怎么样?你难道还真的对他有了感情,把他当成自己的亲儿子了?别笑死人了!你连你的亲生母亲我,都能狠心逼成现在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就在这时,一阵清冷的月光恰好穿过枝叶的缝隙,照在雪代遥藏身的树前空地,也映亮了他瞬间绷紧的侧脸。

几乎同时,就听老夫人“啊”的一声,蓦地发出一声短促而惊恐的尖叫,那声音仿佛被人掐住了脖子,又像是从高空骤然坠落一般充满了骇然。

紫夫人幽冷的声音随之响起,比月光更寒:“你也算个母亲?”她的身影在阴影中显得格外颀长,如山岳般带着沉重的压迫感,声音平淡无波,却让人感到毛骨悚然的森然寒意,“遥就是命运赐予我最好的礼物。而且,你和我之间所谓血缘纽带,如今又还能代表什么呢?不是吗?我的好母亲……”

“你可以再骂他一句试试,试试看会发生什么。”

雪代遥躲在树后,心脏狂跳,无比好奇刚才那一瞬间到底发生了什么,竟让老夫人发出如此惊恐的叫声?

但他怕被发现,死死咬着嘴唇,不敢探出脑袋去看。

过了好一会,才听到老夫人仿佛惊恐到失声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喘气声,像是劫后余生般,声音尖利却带着颤抖:“你…你…你竟然这样对我…你不怕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紫夫人轻描淡写地回应,语气甚至带着一丝嘲讽:“前几天都是雷雨夜,电闪雷鸣的,我也没见着有哪道雷真的劈到我身上。”

“快了!快了!只是时候还没有到!老天爷都看着呢!”老夫人的声音透着彻骨恨意,恶毒的诅咒着,“我真后悔…真后悔当初花了那么多心思培养你…你实在太会伪装了……我竟然没看出你是条冻僵的毒蛇!”

“你说得时候,到底是什么时候?”紫夫人慢条斯理地反问,“老是说时候未到,时候未到,可我一直好端端的活着,而且越活越好。现在藤原家由我做主,蒸蒸日上。而你……呵呵。”那声轻笑里充满了胜者的蔑视。

老夫人恶毒地诅咒道:“你这样对你的亲生母亲,你会遭报应的!我诅咒你!诅咒你众叛亲离,死无全尸!”

紫夫人忽得喊了一声,声音听起来甚至有些轻柔:“妈妈。”

老夫人想也没想就怒斥道:“我没有你这个女儿!”

“瞧,”紫夫人的声音立刻恢复了冰冷,“是你先不认我的,那也怪不到我头上。”

“嘿,牙尖嘴利!”老夫人恨声道,“从小的时候,我就看出你骨子里有像我一样的野心和狠劲!是我成就了你!你有今天,敢说不是跟在我身边,耳濡目染学到的?如今你倒好,把那些狠毒阴损的手段全都用到了我身上!”

“哦?照这么说,我是不是还该谢谢您的‘栽培’?”紫夫人的语气听不出喜怒,“谢谢您没有在我反抗之前,就像对付其他人一样把我整治得彻底疯掉?”

“只恨我一时疏忽,心软了!才给你找到了反咬一口的机会!”老夫人悔恨交加。

“您的所有精神虐待和控制我都能忍,”紫夫人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波动,“我甚至一度告诉自己,您或许只是方式不对,心里还是把我当女儿的。但您不该……不该为了获取更多权利和稳固联盟,就想着把我当成一件精致的物品,送去进行那种毫无尊严的政治联姻!”

紫夫人停了停,很好的控制住情绪的波动,语气缓和道,“从那一刻起,我才彻底明白,在这个藏污纳垢、利益至上的深宅大院里,所谓的亲情,只不过是最不值钱的幻影。”

“难道还是我的错了?!那是权利路上必要的牺牲!哪个大家族不是这样过来的!”老夫人嘶哑地辩解,依旧固执己见。

紫夫人冷哼一声,语气斩钉截铁:“难道还是我的错!我只反抗了那么一次…仅仅一次!而您呢?您居然就想让我死!”她的声音里终于泄露出了一丝被至亲背叛的痛楚。

“可惜…可惜我的心终究不如你狠……”老夫人的声音变得虚弱而悔恨,“竟然被你那几滴虚假的眼泪给欺骗了,留下了祸根……”

紫夫人沉默良久。

母亲说得对,在需要狠心决断的时候,她确实比母亲更加狠毒,更加果决。

她想到了盘根错节、势力庞大的藤原家仍在帝国的肌理中延伸着触须,并且在自己的掌控下平稳发展;她想到了自己拥有了遥,这个孩子奇迹般地填补了她内心最后缺失的那块属于温情与寄托的空洞。

于是,她带着一种胜利者的宽容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开口说道:“好吧,母亲,是我的错。”

“嘿,活畜生总算说了句人话。”老夫人立刻得寸进尺,咬牙切齿地用最恶毒的语言回应,仿佛这样才能维持她最后的尊严,“但我告诉你,即使你现在踩着我爬到了这个位置,这一切的前提,也是因为你是我的骨肉!你身上流着我的血!你这辈子都改变不了!”

雪代遥的背脊紧紧贴着冰凉的树身,哪怕他站在一个外人的角度,听了老夫人的话都感觉一阵强烈的不岔和愤怒!

紫夫人何至于要这般忍耐?

凭什么要向这种母亲认错?

他恨不得立刻跳出去,大声为紫夫人辩护,将她从这令人窒息的关系中拉出来。但他最终还是硬生生忍住了,强迫自己继续听下去。

紫夫人还沉浸在与遥这几日母子的甜蜜柔情里,带着笑意呢喃了声:“妈妈~”

“滚!我只当生了个畜生!没生过你这个女儿!”老夫人立刻恶声恶气地打断,仿佛多听一声都嫌恶心。

紫夫人并没有解释自己刚才那声只是觉得自己的妈妈身份有些不真实,因为太过幸福,几天的时间也太短暂了。

她只是不无得意道:“我现在也是真正的妈妈了。”这句话说得没头没脑,却透着一种奇异的满足感。

“那个孽……”老夫人下意识想骂,但似乎想起了之前的警告,硬生生把“种”字咽了回去,改口嘲讽道,“你算哪门子妈妈?你连男人的滋味都没有真正尝过!你懂那种因为生育疼得恨不得掐死眼前这个折磨你的小东西的感觉吗?哈哈哈…咳咳…”她笑得呛咳起来,恶毒的言语却不停歇——

“你就这样守着个假儿子孤独终老下去吧!直到某天悄无声息地死在这座冰冷的宅子里吧!”老夫人终究没胆再喊一次孽种,但她将所有能想到的恶毒尽情倾泻在自己第一个孩子身上。

紫夫人毫无波动,这话以前还能刺痛她,现在有了遥毫无威力。

她云淡风轻,话锋一转,“我突然记起一个很老的故事,是很小的时候,母亲您亲自讲给我听的。大意是说一对贫穷的夫妻,实在难以支撑家庭了。上有七十多岁干不动活的老母,下有六岁大的儿子。夫妻俩一合计,觉得老母又不能做事,纯属浪费粮食,于是丈夫就背起一个破箩筐,把老母背上山去,准备遗弃。正待把箩筐连同老母一起丢掉时,跟在一旁的儿子却阻止道:‘爸爸,留着这个筐吧。’那丈夫奇怪道:‘这破筐还有什么用?’那儿子说:‘等你们年老之后,我可以再用这个破筐,把你们也背上山来丢掉啊。’那丈夫听了,顿时十分羞愧,于是便把老母接了回来,好好奉养。”

老夫人听了,沉默片刻,竟然说道:“我当时给你讲这个故事的时候,心里就在想,我要是真有这么不懂事、这么白眼狼的孩子,一定当场就把他一块丢到山上去!不听话、不知道感恩的孩子,留在世上有什么用?只会是祸害!”

雪代遥在一旁听得对老夫人着实感到一阵反胃和恶心。

紫夫人讲这个故事,无非是想暗喻“上行下效”和“孝道”的重要性,隐约还是存了一丝放过老夫人、希望她安分下来的念头。

没想到老夫人不但没有听出这层意思,反而说了这番变态扭曲、毫无人性的言论,实在搞不清楚她的脑回路到底是怎么长的!

男孩又想起小姨藤原雪纯之前讲过的、关于紫夫人年少时的片段,忍不住开始深深心疼妈妈——在这种变态扭曲女人的控制下长大,每一天的生活恐怕都如同在地狱中煎熬吧。

他也有一丝了悟:或许正是因为妈妈扛下了老夫人所有的控制和折磨,才在一定程度上保护了相对自由的小姨,让她没有遭受同样的命运。

紫夫人只是轻轻地叹了口气。

她就是从这种变态扭曲的脑回路和教育下长大的,早已麻木,甚至生不出半点想去纠正对方的念头,因为知道那完全是徒劳。

“你不会真的以为自己已经彻底赢了吧?”老夫人忽然又阴恻恻地开口,“你现在身边围着的那群人,不过都是些见风使舵的墙头草罢了,哪边风吹得劲,就往哪边倒。”

“至少现在是倒向我这边。”紫夫人平静地陈述事实。

“嘿,是倒向你那边。”老夫人饶有深意地重复了一遍,语气变得诡异,“那你身边的人……又该怎么算呢?那些看似最亲近的人……”

“什么身边人?”紫夫人的声音依旧平静。

“你在装什么糊涂?自己心中难道就没有答案了吗?”老夫人压低声音,仿佛毒蛇吐信,“桃沢爱……你那位最信任的大管家……她有没有告诉过你,她前几天……可是悄悄来过我这边呢?”

雪代遥在树后听得真切,指骨捏得咯噔作响,心中顿时为桃沢爱鸣不平:“爱姨!这就是你口中所谓的‘半个母亲’他想起桃沢爱之前的犹豫和挣扎,更是感到一阵愤怒。

紫夫人安静了一小会,让人猜不透她的情绪,然后模棱两可地反问:“有又怎么样?没有又怎么样?这很重要吗?”

“哈哈!”老夫人像是抓住了什么把柄,忍不住笑了起来,声音干涩刺耳,“她肯定没敢跟你说吧!她对你根本就不是绝对的忠诚!她心里还念着我这边的旧情呢!”

“所以,”紫夫人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你是在利用桃沢对你残存的那点感情和愧疚?”

“这正说明她对你没有一点真感情!她效忠的只是藤原家主这个位置!而不是你紫!”老夫人忍不住得意地笑了起来,仿佛已经看到了猜忌的种子生根发芽。

出乎意料的是,紫夫人也跟着轻轻地笑了起来,那笑声里甚至带着一丝……嘲讽?

老夫人的笑声戛然而止,不能接受地尖声道:“难道……难道她真的跟你说了这事?不……不会的……我了解桃沢爱!她那种性格,既然选择瞒下,就绝不会主动告诉你!你在装腔作势!是在骗我对不对?一定是这样!”老夫人顽固得就像她自己嘴里那颗怎么也不肯脱落的后槽牙,拒绝接受任何不利于自己判断的事实。

雪代遥听到这里,已经完全放松地靠在了树后,脸上甚至露出了笑容。

桃沢爱之所以最终改变主意,选择向紫夫人坦白,很大一部分原因都是受到了他的影响和劝说。

现在看到老夫人机关算尽、却没想到桃沢爱早已坦白,计划彻底落空的样子,他忍不住有种快意。

紫夫人似乎懒得再与她争辩,语气淡漠地说:“随你怎么想吧。你现在也是过于清闲了,回去以后可以有的是时间慢慢琢磨。”她甚至没有再使用敬语“您”,语气里也不再掩饰那份冰冷的冷漠和不屑。

雪代遥发现她们两人的声音似乎渐渐变小了,而且方向也在移动,似乎要离开了。

他下意识地侧出一点点身子,想听得更清楚一点。

但她们的声音已经变得断断续续,他只能勉强捕捉到一些碎片:“老夫人好像在问妈妈……明天……是不是去伊始神宫?……显然没安什么好心……妈妈只是很冷淡地‘嗯’了一声……”两个人越走越远,雪代遥很快就完全听不到任何声音了。

他小心翼翼地探出了脑袋,借着昏暗的光线,隐隐约约看见紫夫人推着老夫人轮椅的背影,正缓缓消失在远处小径的尽头。

忽然,雪代遥发觉背上好像被人轻轻拍了一下,吓得他浑身一颤,猛地转过头,下意识就要喊:“爱……”却看清了来人,原来是桃沢爱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来到了他的身后。

桃沢爱立刻伸出手,捂住了雪代遥的嘴巴,另一只手竖起食指抵在唇边,低声急促地说:“少爷不要大声说话,免得被其他人听见。”雪代遥惊魂未定,连忙点了点头。

桃沢爱这才松开手,松了口气,语气带着后怕和一丝责备:“少爷您胆子可真大。附近都是保镖,你也敢躲在这边偷听。好在这个地方是我在这守着,万一让其他人见了,只怕是解释不清了。”

雪代遥压低声音解释道:“我刚刚和咲夜清姬在这边玩闹,正好看见妈妈和老夫人在这,我起了好奇心,本来只是想看一眼就走,没想到她们正好过来,我只能躲在树后面了。”

桃沢爱理解地点点头,然后指了一个与紫夫人离开方向相反的小径,说:“少爷您先赶紧从这边离开。紫夫人虽然那么疼您,但涉及老夫人的事,仍然是个谁也不能碰的疙瘩,尤其是这种私下谈话。您要是被发现了,夫人或许不会重罚您,但肯定会责怪我看守不力。”

雪代遥自然清楚其中的利害关系,他刚刚也是被迫听了那么多密辛,此刻连忙点头,顺着桃沢爱指的方向,快步而安静地离开。

桃沢爱站在原地,非得等雪代遥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夜色中,完全走远了,她才整理了一下表情和衣着,转身回去向紫夫人复命。

紫夫人已经派人把老夫人送回了房间,正独自站在刚才谈话的不远处,望着池塘出神。

听到桃沢爱的脚步声,她头也不回地问道:“爱,之前这附近有没有其他人?我怎么好像隐约听见了清姬的笑声?”

桃沢爱心脏微微一紧,但面上毫无异样,恭敬地回答:“回夫人,刚刚二小姐和咲夜小姐就在旁边那片小林子里玩闹,可能是在玩手持烟花,所以有笑声。”

“这么大了,还是只知道玩。”紫夫人淡淡地评价了一句,听不出喜怒,随即又问道:“遥呢?他也在一起吗?”

“是的,夫人。少爷也一直跟二小姐她们在一起玩。”桃沢爱压下心中对夫人撒谎的愧疚感,她发现自己在少爷和夫人之间做选择时,竟然比当初在夫人和老夫人之间做选择要容易得多,几乎不需要犹豫。

“嗯。”听到雪代遥和清姬她们在一起,紫夫人的表情似乎柔和了些许,但随即她又吩咐道:“不过,以后还是尽量少让遥跟清姬单独待在一起太久。”

“知道了,夫人。我会注意的。”桃沢爱立刻应下。

“对了,”紫夫人忽然转过身,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桃沢爱的脸,“她们几个刚才……有没有偷偷跑过来这边?”她指的显然是刚才她和老夫人谈话的区域。

“没有。”桃沢爱抬起眼,表情没有丝毫变化,眼神平静而肯定,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我一直守在这边,可以确定没有任何人靠近过。二小姐她们一直在林子那边玩,没有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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